第7章
飯菜當然是從蓮姬城裏最好的酒家悅賓樓裏連盤子帶酒菜一起買回來的。
玄王一進廳堂，就看見桌子上擺滿了盤子，至少有十七八樣菜。
悅賓樓最有名的水泡肚就擺在玄王的座位跟前。除了這道水泡肚，還有當歸鴨，镂金龍鳳蟹，茯苓花雕豬，蛤.蟆鮑魚，火把魚翅，佛跳牆等葷菜給光秀滋補，搭配鼎湖上素，杏仁豆腐，油焖春筍，白灼菜心，涼拌皮蛋等素菜調口，再配上奶湯鲫魚，參杞豬肝湯，雪耳百合湯，花旗參烏雞湯這四湯助于消化，最後便是蓮子血糯飯和蟹粉湯包兩道主食。人間界的茅臺酒是大大的有名，因此夜羽也不忘将茅臺酒準備上飯桌。
這樣一桌子豐盛的菜，但凡是個正常的人肯定會覺得，菜太多了，太豐盛了，怎麽吃得下。
事實上，也确實是菜太多了，太豐富了，根本吃不下。
有錢人擺這麽一桌子菜，本來就不是為的全部吃下去的，因為對于有錢人來說，愛的就是這調調兒。
幽冥界人與人族的飲食習慣稍有不同，他們不喜歡把太多時間浪費在吃飯這種事情上，而且還是這種無法補充靈力的食物。幽冥界人和仙人界的仙人、道士們一樣，只要攝取足夠的靈力，即便不吃飯也不會有任何問題，所以往往一個富含靈力的仙桃或是別的什麽食物就可以解決，只有人族才會為了滿足味蕾将時間浪費在烹饪上。
夜羽安排這一桌子菜，也算是入鄉随俗。
光秀按照玄王的指示坐到了他旁邊，看着這一桌子香噴噴的菜肴，舔舔嘴唇，就是不敢動筷。
和主人一同入席吃飯，這是根本不被允許的。
玄王看出他的窘迫，以眼神示意夜羽。夜羽會意，馬上拿起光秀的碗，先是為他舀了一碗鲫魚湯，放到他面前。
“快吃吧，你一早便餓了吧。”
肚子咕嚕咕嚕的叫聲是不會說謊的。
光秀尴尬地低下頭，拿起夜羽為他盛的鲫魚湯，小小地抿了一口。
這是他從未品嘗過的美味，迄今為止，他吃的都是些爛菜梗湯，有時甚至是馊飯馊菜。
玄王又命夜羽将自己跟前擺的幾道菜一樣一樣夾到光秀的餐碟裏，“你太瘦了，多吃一點。”
“可是……可是……”光秀惶惶打量着玄王，端着碗，惴惴地說：“和玄王大人一起用餐，也未免……”
太失敬了。
“嗯？無妨，餘準許。”
“你就當成和自己的家人一起，放松用餐吧。我們也很久沒有這麽多人一起用餐了，畢竟人多一起吃才熱鬧嘛！”夜羽也打圓場。
光秀當然有過和家人一起圍在餐桌前吃飯的光景，回想起那時的快樂，光秀輕輕點了點頭，不再顧忌慢慢吃了起來。
“啊，累死我了。”扁鵲揉着肩膀走了進來，看見這一桌美味，馬上入了座，“玄王大人，我可以吃嗎？”确認玄王對自己點了點頭後，他将餐桌禮儀全然抛在腦後，看上眼的菜都夾在自己碗裏一點，囫囵囫囵吃了起來。
“咔嚓”一聲，夜羽握着的竹筷斷了。
玄王倒面無波瀾，執起酒杯，嘗了一口人族大大有名的茅臺酒。
“扁鵲，你很喜歡‘這裏（人族）’的料理嗎？”
“是的，玄王大人，我對這些成分很感興趣！”和幽冥界完全不一樣的飲食。
“是嗎，既然如此，那麽你就陪光秀多吃一點吧。”因為他和夜羽都不需要進食，這種不含靈力的食物就像人間界的垃圾食品一樣，他盡可能不想多沾。
扁鵲這一鬧，倒是讓光秀不再拘謹，能夠放松身心正常進食了。
飲食的間隙，玄王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來，問道：“光秀，你還有什麽可以投靠的親戚朋友嗎？如今你已恢複自由之身，對你來說，還是快速回到家人的身邊比較有安全感吧。”
根據夜羽先前調查的情報，光秀一族生活的村落雖然已經遭到毀滅，但是仍有少數族人活了下來，淪為奴隸分散在各地。找到他們雖然比較費時間，但玄王還是想嘗試，畢竟他不可能一直陪光秀生活在人間界的，還是送他與族人團聚比較好。
光秀的表情一下變了！變得很驚愕，很恐懼，他怕被另外三人看到臉上的變化，趕緊低下頭猛地扒拉着飯碗裏的食物，以此來掩蓋神色的不自然。
看到光秀低垂着臉，玄王只是淡淡說了句：“這樣啊……”
（他也不知道嗎。）
……傷腦筋，又不能将光秀帶回幽冥界，雖然瘴氣對人類的身軀基本不會造成有害影響，但是那是一個沒有朝升朝落的世界，肯定不會習慣的吧，加上幽冥界的住人也不會對他表示友好，他在幽冥界只會感到痛苦。
玄王已經不想讓他再有任何痛苦的經歷了。
與夜羽對視一眼，夜羽了然于心地對着玄王點了下頭。
夜羽已将四處打探光秀族人下落一事放在了心上。
※
用完晚餐，其他人回去各自房間，夜羽則在大廳等着悅賓樓的夥計過來收走這些殘羹冷炙。
剩了這麽多菜，夜羽便做了個順水人情，賞了夥計當夜宵吃。夥計自然是樂意之至，平時酒樓打烊後，他們也會去廚房裏偷點客人吃剩的飯菜酒水當宵夜吃。
夥計很善談，在他收拾的時候，夜羽就跟他閑聊了幾句，借故打聽一些情報。
這一聊倒是聊出一則重要情報。姬路城領主一家慘死，犯人至今沒抓到，朝廷震怒，要求徹查，其它城鎮若是發現可疑人物也要及時上報。
他們進出姬路城，都是用傳送術，城門守衛并沒有留下他們的進出記錄，而見過他們的醫師又被玄王大人消除了記憶，所以暫時不用擔心他們的畫像會出現在通緝令上。
不過，也得警惕，不能因為蓮姬城距離姬路城較為遠就大意。
他們在人界的身份，是設定成位居大陸北部的列人國的某個年輕貴族，目前正在周游列國，看上哪裏的風景了就會買下當地的宅子住上一段時間。這個設定目前沒什麽問題，但如果姬路城領主被殺事件進一步鬧大的話，來歷可疑的他們可能會遭到官府的盤問。
夜羽抱胸沉思，看來還得從長計議……
※
夜已深。
夜風微涼。
玄王選了一個觀月的最佳位置，坐在抄手游廊上，悠悠地抽着煙，整個庭院便彌漫着淡淡小蘭花的味道。
記得有個男寵很是喜歡人類的詩句，某次召幸他時，也是在這樣的夜晚，他望着夜空，便吟起一首詩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寝夢佳期。
幽冥界的夜空是不會出現明月的，當時的玄王不清楚他為什麽要吟這樣一句詩，而他想借詩句表達的哀愁，玄王更是不懂。
直到現在，他也不甚明白，只是看着這一輪月色時，忽然想起來罷了。
察覺到身後有人，玄王淡淡吐出一口煙霧，頭也不回地問道：“睡不着嗎？”
光秀躲在柱子後面，聽見玄王叫他，吓了一跳，明明自己沒有發出聲響，他是怎麽知道自己在這裏的？
“是、是有些睡不着……”
“嗯，過來吧。”
光秀只好走了過去，站到距離玄王還有兩步的地方，看着玄王發憷。玄王微楞，旋即空着的手拍了拍身邊的座位，意思是要他坐到自己旁邊來。
光秀忐忑地走到玄王身邊，拉開一小段距離後坐了下來，擡頭看向他臉，看他一雙清明的雙眸映着皎潔的銀月。
（玄王大人真是俊美啊……）
他雖于情愛之事還過懵懂，但一個十九歲的少年人，就算再傻，身當此情此景，自然而然會起傾慕之心。
玄王優雅地深吸了一口煙，仰頭，對着月色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霧，轉過頭來，細細打量了光秀一番，淡淡道：“……扁鵲眼光不錯，你穿着這一身顯得精神多了。”
他穿了一身淡藍色的長衫，簡單又不失大雅，腰間綁着一根月白色祥雲紋玉帶，一頭長若流水的頭發包裹在方形布塊中綁成一個圓形的發髻，顯得朝氣蓬勃。
光秀倏地回神，心想自己怎麽看玄王大人還看入迷了呢，頭微垂，不好意思地回道：“……謝、謝謝。”
他害羞地撓撓頭，又上上下下打量了玄王一遍，怎麽看都不覺得玄王是個壞人。
吃晚飯的時候，當玄王突然問起他的家族時他真的吓了一跳，心想着莫不是這個人是知道自己一族的秘密，所以才從訾宙領主手中救出他的嗎？和那些人一樣，只不過是想得到一族傳承的力量……
他當時真的很怕。
因為這樣的慘劇他實在經歷得太多了。
可是，他心裏也有一個聲音在問自己，如果這個人是真的觊觎一族的力量的話，有必要對他這麽好嗎？如果只是單純想得到這份力量的話，那麽一開始對自己動粗不就好了嗎？又何必救了他再悉心照顧他呢？
光秀為了保護自己，從不輕易相信他人，可是唯有玄王，他想試着去信任。
他也說不上來是為了啥。
搭在腿上的兩只手緊緊地攥了起來。
他咬了咬牙，驀然擡頭：“玄王大人，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領主的府宅呢？又是為了什麽才會救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