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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知不覺中,竟然躺在玄王的床上睡着了。光秀揉着朦胧的雙眼,趕緊坐起身。

玄王的睡袍滑落了下來,在它掉到地上前,光秀趕緊抄手接住了它。

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燭臺的燈芯就快燃盡,可是玄王還是沒有回來。

夜羽雖然說過,今夜玄王大人肯定是回不來的了。但是,他還是存着僥幸的心理——直到現在希望落空。

“真的……找到那個人了麽……”光秀輕聲低語道,胸中燃起的火焰令他焦灼萬分。

最怕的事态——他一直祈求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不想被取締,不想玄王大人被那個人奪走。關切的眼神和溫柔地撫摸,他都不想拱手讓人。

他的手裏還攥着玄王的睡袍,被他攥得褶皺。他意識到,說了一聲“不好”,慌忙将衣服放到床鋪上鋪平,再用自己的手将皺起來的部分展平。

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光秀明知自己不可以有這樣的想法,玄王大人不是自己可以獨占的人物,但他還是感到一股寂寥。

燭光搖曳,照耀着光秀的臉忽明忽暗。

房間忽然暗了下來,燭火燃盡。純黑的視野,讓光秀心裏“咯噔”一下。

一開始還沒有習慣,待他慢慢适應了房間的黑暗時,摸索着,走到燈燭前,用火折子重新點燃了燭芯。

重新複原的光明,也驅散了他內心少許陰影。他重新走到床前,将玄王的睡袍疊好,放到原來的位置。

外面傳來了有些奇怪的聲音,光秀以為是玄王回來了,奪門而出!

……但庭院空空如也,并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聲音是從東廂房裏傳出來的。那是一種較為沉悶的嗚咽聲,酥酥麻麻的,在這靜谧的院子裏就顯得格外的響。

“柳哥哥?”

光秀走了過去,靠近門扉。透過窗子,看見裏面相擁的兩人,光秀急忙停下腳步,雙手捂住了嘴巴,防止自己驚叫出聲。

柳生的嘴唇貼近張洪的發絲,吮吻着移向額頭,然後就這樣慢慢蜿蜒至太陽xue。

張洪仰躺着,擁抱着戀人,深情地回望着他。他們互相感受着彼此的溫度,雙瞳中也映照彼此的身影。

光秀只感到一陣陣眩暈。只是看見這一幕,便讓他的全身都沸騰了起來。劇烈的心跳聲變得格外清晰。他想離開這尴尬的地方,于是腳下急急挪步,結果沒注意到腳下的石子。飛出的石子碰到牆面,發出很大一聲撞擊聲。

光秀仿佛被雷電擊中一樣,渾身猛地一顫。

所幸裏面的兩個人正專注着彼此,并沒有注意到外面的風吹草動。

柳生的唇在張洪的臉頰上不斷落下綿密的吻,然後一路游移,與唇相疊。

“洪哥,你臉紅的樣子真是可愛……我好喜歡。”吻的間隙,他輕聲呢喃。

柳生的溫柔,讓張洪感覺自己好像置身于雲端。

每一次都是阿生在給予。雖然阿生說,這樣他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他也想讓戀人享有同樣的喜悅。

“阿生……換我來……”

“……嗯?”意識到張洪接下來要做的事,柳生高興地直盯着他看。

被這一雙充滿期待的眼神盯着,張洪反倒有點停滞不前了。

“阿生,乖,把眼睛閉上。”

“不要,這樣人家就看不見你的臉了……”

就算說了戀人也不肯聽,張洪幹脆伸出手強硬地按住他的眼睛。還未等戀人抗議,張洪的唇就堵住了他的。

“……唔……”

張洪的吻技還有待加強,但是對方很少這樣主動的。一想到他是為了讓自己得到歡愉,而嘗試以前從未做過的事,柳生感動得都快要流出眼淚來。

“……阿生……”

看到柳生清秀的臉蛋因自己而雙頰緋紅,張洪吞了一口口水。

他從來沒有像這樣主動與柳生溫存。因為平時對方總是說把一切都交給他,自己什麽都不必做。

他還從來沒有看過柳生這樣的表情。

……沒想到會是這麽棒的表情。

“……怎麽了?今天……變得這麽積極……”吻的間隙,柳生醉眼迷離地低喃。

張洪愛憐地凝望着他通紅的嬌顏。

為什麽今天彼此都如此渴望着對方?為什麽會如此壓抑不住地想要分享彼此的熱度?——兩人都對此心照不宣。

那是因為他們難得獲得這樣一個安心的場所,想讓疲憊的身心得到一次難能可貴的放松。

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明天”是否還能這樣依偎着彼此。

危險并沒有解除,不确定的因素還太多了。

但是,這一刻,縱然有三千煩惱,也應該暫時抛棄。

這是屬于他們彼此的時間。

“阿生,我愛你。”

總算說出口了。張洪籲了一口氣。

這是自己現在非說不可的話。

柳生先是因這初次聽見的告白陷入茫然,然後,流下欣喜的淚水。

“洪哥,我好高興……我真的好高興!”

他無法控制自己,淚如雨下。張洪溫柔地擦拭着戀人眼角挂着的晶瑩。

他們彼此傾訴着纏綿的愛意,互相回蕩着刻骨銘心的感覺。張洪體貼地呵護着,讓戀人發出一聲聲陶醉的細語。

不管前路如何,這一刻,他們互擁着彼此,是幸福的。

目睹了這一切的光秀,已羞得滿面通紅。他悄悄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可是那旖旎的畫面怎麽也無法從腦海中驅散。那纏綿悱恻的的轇轕,兩人互相傾訴着愛意的語音,在耳邊萦繞。

光秀感覺自己的心髒就快要跳脫出胸膛!他竭力撫上心口,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可都徒勞無功。焦灼湧遍了全身,他就快要被這灼熱燃燒殆盡。

腦海裏忽然就閃現出方才的畫面,他效仿着,舒緩着自己的痛苦。

這一夜,他成長了。

好不容易挨到早上,他趕緊把弄髒的床單換掉,然後端起木盆去外面接清水洗漱。

“早啊,光秀。”

神清氣爽的柳生正在院子裏做着早操,看見光秀端着洗臉盆從房間裏走出,熱情地打着招呼。

“噫!”光秀突然聽見柳生的聲音,好不容易漸漸冷卻的畫面又重新浮現,他驚得從嗓子眼裏擠出受驚吓的悲鳴,手裏端着的木盆也吓掉在了地上。

柳生走了過來,幫忙撿起地上的木盆,關心地看着一直回避自己目光的光秀:“你這是怎麽了?”他笑笑,“怎麽好像見到我跟見到鬼一樣?”

“不不不、沒沒沒沒沒事!”他的視線在地板上打着轉,臉紅的像是在滴血。

柳生挪動着身體,想從正面看到他的臉。只要柳生一動,他就馬上将頭扭向另一邊。如此往複。

見他如此,柳生心中了然,擠出一抹壞笑:“光秀,你昨晚,偷看了吧?”他的嘴角呲的老高。

“我、我才沒!”光秀急忙辯解。看到柳生的模樣,方知上了他的當,可也為時已晚。自己現在的表情,完全就是不打自招嘛!

柳生抱着肚子,笑得就像一只發顫的鴨子,差點就笑斷了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有什麽好笑?”

“呀,對不起,你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哈哈!”

光秀就有點惱羞成怒:“不理你了!”

見光秀真的生氣了,鼓着腮幫子轉身要走,柳生急忙賠着笑道:“好好好,是我不對,是我錯了,我不笑了,光秀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與小的一般見識!”

“……”光秀撅着小嘴眉頭緊蹙,審視着他。

“嘿嘿。”柳生搓着手,綻放一個陽光般的微笑。

“……真的不笑了?”

“豈敢!豈敢!”

柳生獻殷勤地搶着去打水,将水盆放在庭院的石桌上。又去取來光秀的毛巾,幫光秀貓洗臉一樣地囫囵擦着。

光秀本來就不慣被人伺候,現在更是不慣。何況哪有這樣擦臉的?光秀一把奪過柳生手中的毛巾,自食其力。

柳生撓臉,只好沒話找話:“話說回來……夜羽跑到哪裏去了?昨天晚飯後就一直沒見人影?”東張西望找尋,各處都看不見其人。

光秀擦臉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他猶豫着,還是問出口:“柳哥哥,為什麽……你能和張大哥做那種事呢?”

“那種事?”柳生一愣,旋即笑了笑,“啊,你是說我們親熱嗎?”

這般直言不諱,光秀臉倏地紅了。他連忙用毛巾遮住緋紅的臉頰,微微垂下了頭。

“因為我喜歡他呀!”柳生道。

他一臉真誠,光秀越過毛巾邊緣看他,又将毛巾蓋了回去,擋住視線。

“可是……你們都是男人呀?”毛巾裏頭傳來一聲悶哼。

柳生就半叉着腰,嘆氣道:“這又有什麽要緊?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中意就是中意,愛了就是愛了。”他知道光秀正順着毛巾的邊緣偷摸摸看着自己的表情,于是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心口位置,“要順應自己的心。”

用來隐藏臉的毛巾就慢慢滑了下來,落到地上。光秀并未彎腰去撿,而是微張着嘴,呆呆地注視着柳生。

柳生的獨白似乎帶給光秀不亞于昨晚的震撼。

他有感覺,自己的肺腑之言似乎喚醒了光秀——他也說不上,只是直覺如此。

柳生站着有點累,昨晚腰板使力過度今天還沒緩過來,有點發酸。柳生就手指點點身側的石階,示意光秀一起坐下來談。

他們在最上一層挨着坐下。

柳生腳搭在最底下一層,悠悠地晃着,繼續剛才的話題:“我喜歡洪哥,洪哥也喜歡我——我們都是順應着自己的內心。如果太在意世俗的眼光,那人活着豈不是太累了?”

光秀擡眼看着他。

“所以我才不在意別人怎麽看我們。我只知道,跟洪哥在一起,哪怕是四處逃亡,哪怕是街頭要飯,我都是開心的。因為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真真覺得,我是在活着。”

他的側臉美如畫卷。也許正因為,他現在“是在活着”,才能流露出這樣的神情吧。

光秀覺得自己實在比不上他。他低垂着頭,雙眸中隐隐缱绻着淡淡的哀傷:“可是我很髒……我不配去愛人,更不配被人所愛……”

他不像柳哥哥一樣光鮮奪目。他是個肮髒的、被人玩弄過的奴隸。他覺得自己不配被人擁抱。雖然玄王大人說過,他已不再是奴隸,但此身的罪孽并不會随着枷鎖的解放而消失。

柳生就又嘆了口氣:“我說光秀啊,你以為我是為什麽才逃出慶雲班的?”

光秀搖搖頭。

“你覺得你被人染指過,就很髒,是嗎?”

光秀低下了頭。

“可是你知道嗎?我昨天跟洪哥做的那事,以前別人也逼我做過不知多少次。”

光秀猛地擡起頭。

柳生苦笑着:“慶雲班光靠每天那幾出戲的收入,怎麽夠養活一個班大大小小的二十來號人?旦生嘛,姿色好,自然有人垂憐。于是班主就逼着我們去和別人做那事。誰不聽話,就會挨來一頓皮鞭。可即便是落了打,還是得去伺候主顧。這帶着傷做,滋味可別提多難受。久而久之,大家就麻木了,屈服了,心死了。”

“……”

“光秀啊,哥哥不太清楚你至今都遭遇了什麽。但是相信我,柳哥哥也不會比你好到哪裏去。”

“柳哥哥……”

“可是你看,我現在還不是活着?我挺過來了,是洪哥拯救了我——我是說不光是我受傷的身體,還有我這顆絕望的心。”

光秀的腦海中馬上就映出玄王偉岸的身影。那個溫柔出色的玄王大人,也同樣拯救了自己的受傷的身心。

“我的身子也髒,可是洪哥從沒嫌棄過我。起初我也不希望自己這肮髒的身子玷污了洪哥,但是洪哥卻告訴我說,如果是跟自己所愛的人親近,那就是神聖的。”他笑笑,“因為愛着對方,所以才希望自己的身體能給對方帶來更多的歡愉。”

“因為愛着對方,所以才希望自己的身體能給對方帶來更多的歡愉……”光秀不斷重複着這句話。

“光秀啊,你喜歡玄王吧?”

光秀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我……我……”

“哎呀?原來是我誤會了嗎?那既然你并不喜歡他,等他回來我和他說一聲,帶你一起走。”柳生逗着他,“柳哥哥會給你找個好姑娘嫁給你,你們以後的日子一定會快快樂樂的。”

“……喜……喜……”

“嗯?”柳生把手放在耳朵邊上,故意往光秀那邊湊了湊。

“我喜歡!我喜歡他……!”被趕鴨子上架激出來的真心話。光秀的氣勢,猶如一座爆發的小火山——尤其是紅漲紅漲的小臉蛋。

“哎呀,光秀好大膽呢!就是不知當事人聽沒聽見?”柳生望着大門口憋着笑,身子彎的就像是個煮熟的蝦米。

光秀于是知道自己又被柳哥哥戲弄了。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玄王剛好穿過前院,踏進垂花門,往他們這邊走來。

噴發的小火山瞬間就涼涼。

也不知方才那番熾熱的告白,玄王聽進去了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柳小生,神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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