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喂!玄王大人!這邊這邊!”柳生站了起來,先是沖着剛踏進垂花門的玄王不停地招手,然後他将手擺成喇叭狀,使出唱戲的高調,扯開嗓門大喊道:“光秀有話對你說喲!”
他現在心情極佳。這一高興,即便是稱呼平時厭惡的“玄王大人”也無所謂了。
“柳、柳哥哥!”光秀也站了起來,緊張地手舞足蹈。啊~真是的!柳哥哥到底在幹什麽呀!
玄王的注意力轉向他們這邊,徑直向他們走了過來。
陰謀得逞,而現在光秀的注意力也在逐漸靠近的玄王身上。
柳生咧着嘴。
“我推!”
看準時機,快速站到光秀背後,手往他背上用力一推——
“……哎?!”
這一推實在太過突然,光秀大腦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柳生的力氣很大,和他平時柔柔弱弱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光秀順着推力身體向前走去。然而由于他是站在最上一層的臺階上,這下一腳就踏空,身子往前栽了出去——
剛好就栽進玄王的懷裏,撲了個滿懷。
玄王及時接住光秀,将他緊緊摟在懷裏。先是看了一眼光秀确認他沒有崴傷,然後責備的目光立時刺向肇事的柳生。
柳生聳了聳肩,居然能直面玄王責難的眼神。然後,他手握拳貼在嘴邊清了清嗓子,故意發出一聲長長的“嗯哼”。
于是光秀知道,柳哥哥又在想法戲弄他了。這聲“嗯哼”就是信號,想必是想把方才二人的對話,再完完整整複述一遍給玄王聽吧。
比如說“光秀喜歡你”之類的。
啊!那不羞死人了!
光秀緊緊抓着玄王的後擺,擡起頭,搶在柳生出聲前高聲道:“歡迎回來!玄王大人——!!”
聲如洪鐘,響徹庭院。
玄王被光秀這一攪和,有點不知所措。他低頭,看向羞紅着小臉,正閃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視着自己的光秀。
總覺得,光秀和平時不太一樣。
有點歡躍過頭了。
對柳生的怒氣倒是消了一半。
“唔,餘回來了。”玄王騰出一只手,照例摸了摸他的頭。
光秀沒有松開玄王,而是抱得更緊。
他雖然偶爾也會撒撒嬌,但是還從沒像現在這樣黏過他。
“……怎麽了嗎?”玄王輕聲詢問。注意到夜羽的氣息離的很近,所以他推測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至少不是因為安全問題讓光秀變成這樣。
詢問的視線投向另一個當事人。然而原本應該站在臺階上,一臉壞笑看好戲的柳生,此時已不見蹤影。
……看準時機溜了嗎。
光秀緊緊攥着玄王的衣服,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聽着玄王平穩的心跳,感受着玄王身上的淡淡香氣,讓他無比安心。
沒錯,就只是——
“我想你了,玄王大人……”
——就只是這樣而已。
玄王的神情柔和了下來。放在光秀頭頂的手順着發絲來到他圓潤的臉頰,用指尖輕輕掃着。
“讓你感到寂寞了。”
玄王的手指冰冰涼涼的,熨帖着他滾燙的臉頰,很是舒服。光秀像只小貓一樣偏了偏頭,享受着玄王指尖碰觸自己的舒适感覺,還配合着玄王的動作蹭了蹭。
“嗯……”發出滿足的聲音。
光秀完全沒有松開玄王的意思。似乎要把這一晚上分離的寂寞現在一口氣補回來。加之自己臆測一整晚,那個一直被玄王大人找尋的人沒有出現,心安讓他身體為之放松,軟綿綿地抱着玄王撒嬌。
這倒讓玄王犯了難,可又總不能把光秀推開。于是玄王的兩只手從光秀胳膊下面穿過,将他托舉了起來。
光秀的身高,要比玄王矮上一頭。這樣一舉,光秀剛好和玄王達到同一高度,與他平視。
“?!”
光秀還是第一次這樣平視玄王。以往仰望慣了,現在這樣近距離面對面看着,反倒有點不習慣——不,與其說是不習慣,倒不如說是光秀因為羞赧無法正面直視玄王。
彼此可以感受到呼吸的距離。
光秀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就像一顆熟透了的番茄。
他別過頭,羞于與玄王直視。
“你還是很瘦,要多吃點,吃胖些才好。”
光秀的體重很輕,這樣托舉着他并不是很費力氣。保持身材固然是好事,但是過于纖細就本末倒置了。
光秀的視線盯着玄王的腳尖,抿着唇,緩緩點了點頭。
被這樣舉着讓他感到很不好意思。
所幸玄王放開了他,将他放到最上一層臺階上,幫助他站好。在光秀準備再次撲到玄王懷裏緊緊抱住前,玄王很巧妙地後退了兩步。
“夜羽。”
“是,禦前伺候。”
随着玄王一聲輕喚,光秀身後先是傳來“咚”的一聲,類似于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讓他驚詫地尋聲回頭。然後他看見夜羽半跪在地上,在對玄王說話。
他就好像是從天上突然落下來的一樣。那“咚”的一聲,正是夜羽鞋子與地面接觸時,發出小小的一聲響。
其實,夜羽完全可以無聲無息的出現。之所以故意發出些聲音,是為了避免突然站到光秀身後吓着他。
玄王道:“起來吧。有什麽要向餘彙報的嗎?”
夜羽起身,然後走到玄王身邊,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玄王一邊聽着,一邊蹙起了眉頭。視線再次回到光秀身上時,神色有點複雜。
“把柳生和張洪帶過來。”玄王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傳到兩人的耳朵裏頭。
說完這句話,玄王徑直向堂屋走去。
“怎麽感覺玄王大人似乎有些不大高興呢……”光秀望着玄王離去的背影,問着夜羽。
夜羽就嘆了一口氣:“那是當然的啊。因為他們教了你一些沒用的東西。”
“沒用的……”光秀的臉忽然紅了,“那、那個,夜羽大人,你昨晚到現在都在哪裏啊?”
“房頂上。”
其實夜羽一開始是漂浮在府宅的正上空,配合着光秀他們的氣息調和着結界的密度,好讓別的人完全進不來,而他們幾個完全不受影響。因為晚飯照例是讓酒家的小二送過來,在他來訪的這段期間結界暫時解除過。
他不像玄王精通結界的施展,因此調和花費了一定的時間。等作業完畢,準備回房間休息時,剛好看見光秀從玄王房間裏走出,他只好在空中又待了一陣子。後來聽到東廂房的旖旎動靜,而他的房間就在柳生他們旁邊,就只能待在房頂上過夜了。
“也、也就是說,剛、剛才……”剛才柳哥哥和自己的對話……
“嗯,聽了個一清二楚。”夜羽微笑着。
“哇啊……!”光秀雙手覆面。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夜羽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啦,你們剛才的對話我并沒有告訴玄王大人。”因為夜羽判斷,光秀現在對玄王的戀慕之心是非常危險的。他們的任務,只在找到光秀的家族,為他尋到合适的安身之所後就結束了。光秀的心情只會給玄王大人徒增煩惱。
而且他們,也不可能。
且不說種族問題,人類的壽元是十分短暫的。失去伴侶的那份相思之苦,作為玄王的部下,他不想讓自己的主人獨自承受這些。
——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
目前,玄王并未對任何一個人動真情。玄王順着沁竹公子,但那并不是愛。四靈将認為,保持現狀就很好。
※
柳生和張洪一起走進了玄王的堂屋,夜羽和光秀緊随其後走了進來。
“坐。”
雖然這人平時就是一副撲克臉,但現在的表情似乎要比平常還嚴肅。
柳生和張洪對視了一眼,選擇了距離玄王稍遠一些的位置坐下。
當然這個位置并沒有遠到不方便交談,從尊重主人的角度考量,算得上是适度的距離。
夜羽站到了玄王的身側,光秀按照玄王的指示,坐到了他的旁邊。
“餘打算今天就送你們出城。”
“咦?”張洪有些意外,“可是乞巧節不是明天……”
按照預定,明天他們将混在人群中,設法出城。
“明天餘有別的事情要忙,沒有時間照顧你們。”
張洪還想說些什麽,這時柳生拉了拉他的衣角,讓他先不要說話。
柳生起身,笑眯眯地抱拳躬身:“那便多謝玄王大人。”
乞巧節嘛,難逢熱鬧。指定是玄王明日想多陪陪光秀,不想他們在一旁礙眼。
于是玄王用了一個最直接也是最驚險的辦法——直接要求慶雲班的班主放人。
班主哪裏肯放掉這麽肥的鴨子?拍案而起,怒發沖冠。
玄王放在那張大理石桌上的手稍稍用了些力,那桌子轟然崩塌,變成粉屑。
戲班請來的打手,也被夜羽教育的全體趴在了地上,痛哭哀嚎。
班主的臉色“刷”地鐵青。
玄王還是保持優雅,從袖口裏摸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
這一千兩,別說戲班大大小小二十來口人,就連他們的子子孫孫,都絕對受用。
班主舔了舔幹涸的嘴唇,一雙眼滿是貪婪。
交易于是成立,班主同官府撤了案,不再追究柳生和張洪的事。
這小倆口也終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搭乘着夜羽買來的馬車,離開蓮姬城。
玄王命夜羽給了他們一些盤纏,本來二人不願意收,經由光秀力勸,最終收下了。
他們送到城門口。張洪正同夜羽和光秀道着謝,柳生便走到站在稍遠處一點的玄王身邊。
“再次感謝玄王大人相救。”柳生抱拳躬身,知他不喜歡這些客套話,便不等他提醒起身,看了一眼光秀,說道:“我雖與光秀相識不長,卻是真心把他當弟弟看待。光秀他……還從未這樣開朗過,一定是因為和玄王大人一起真的很開心吧。”他看向玄王微微一笑,“玄王大人,為了不讓那孩子寂寞,請你不管到哪裏都把他帶在身邊吧。”
——你之所在,便是他幸福的歸處。
他只點到這裏,剩下的,應當由光秀自己來說。
玄王眸色閃閃,卻沉默不語。柳生就當他是默許,再次拱了拱手輕聲道了句:“多謝。”
那廂張洪招手,柳生便上了馬車,對着光秀,只說了一聲:“珍重。”
“駕——!”張洪操持着馬鞭,趕着馬車揚塵而去。此生将紅塵相伴,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