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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空剛剛泛起些魚肚白,光秀便急着穿戴好衣服,起身洗漱。

蓮姬城每逢乞巧節最是熱鬧。雖說作為壓軸的燈會和焰火要等到晚上,但這白天的節目也不老少。

從昨天下午開始,小販們便準備着各自的攤子。他們徹夜不眠地工作,就是為了今晨一大早就能順利開張。

此外還聽那茶館的人繪聲繪色着說,在往年的乞巧節上,街頭會有各種表演看,熱鬧非凡。這話便被光秀記在了心頭。他最是愛熱鬧,尤其是這些個花哨表演。想想今日能一飽眼福,他從昨夜開始便興奮地睡不着覺。

天色雖早,但集市上已有不少的游人了。只有他們這富人區,被各種教養規矩所縛,才安靜得一點也不像是在過節。

不過偶爾還是能聽見牆外頭有馬車聲經過。從光秀起身到穿戴完畢再到打水洗漱好,總共才經過那麽兩輛馬車。這個時間富人家的子弟大多還都睡着。光秀覺得,他們指定是不知道一天之計在于晨這個道理。

想起年幼時,每逢過節,沒等雞打鳴,阿娘便早早喊他和兄長起床。那時多想貪睡一會,阿娘不讓。然後他們随便洗把臉,換上件好看的衣衫,迎着朝升,跑下山到山腳下的落葉鎮,快快樂樂地瘋玩上一天。

那個時候別提有多熱鬧、多開心、多快活!

過節就是要熱熱鬧鬧的!現在這般寧靜安逸,成個什麽樣子!

光秀真替這些有錢人感到悲哀。

想想玄王大人,也是這些富人子弟之一。

光秀突然就原諒他們了。

看看時辰,還尚早。他便讓自己耐着性子,再多等一會兒。

這宅子沒有請一個下人幫傭,可各處卻捯饬的井井有條。除了每日餐飯是從酒家訂外,完全沒有一件事值得費心。下人的存在反倒多餘。結果光秀沒事可做,只好在庭院裏來回踱步用來打發時間。

傳統的四合院基本是方方正正,“口”字形狀。他沿着牆邊筆直着走,每踩着一塊地磚,他便在心裏記個數。當踩到第二十八塊的時候,光秀停了下來。

因為他已到了盡頭的牆根。

他便開始倒踩。

這二十八塊地磚便被他來來回回踩了三遍。這三遍都不見正房和東廂房有過動靜。

他盯住玄王寝室的門窗,發着怔,這時腦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說來他還從未見過玄王大人的睡顏呢。以往每每服侍玄王大人晨起時,進門見他都醒着,根本沒這眼福。現在豈不正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于是他踮起腳尖,輕悄悄地靠近房門,慢慢推開。

玄王住的正房是三開間結構。中間堂屋,左側是卧室,右側是書房。

他将門掩開一條可以讓腦袋伸進去的縫隙,往左側卧室窺探。可惜下垂一半的帷幔遮住了視線,他看不到床上。

光秀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推開門,蹑手蹑腳走到寝床前。他的心就好像一頭活蹦亂跳的小鹿,噗噠噗噠地亂撞。

他猛地一伸頭,卻見被褥疊放的很是工整,如霜一樣的床單上沒有絲毫的褶皺。

床上哪裏有玄王大人的身影?

正自納悶,突聽右側的書房那邊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你今起得這麽早,可是也睡不好麽?”

“呀!”吓得光秀一激靈,就好像身上通了電流,直起身子抖了三抖,還發出了失禮的鬼叫。他尋着聲音,僵硬的将頭轉過去,看見玄王穿戴整齊,正坐在書桌前,手裏拿着抄本。想來光秀進門前他應該是一直在閱讀着。

聽他這聲慘叫,玄王放下抄本,偏頭,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光秀現在的心情就有些複雜。這心境若要形容起來,就好像那偷偷潛入少女閨房懷揣不軌的采花賊,還未等壞事做盡就被人逮個正着。

“……光秀?”

“沒、沒,我睡得很好。”他連連擺手,心裏頭對玄王大人用的那個“也”字有那麽一瞬間感到很奇怪。

但也只是一瞬。

玄王招手讓他過去。他做賊心虛,心裏胡亂盤算着該怎麽編未請入室的理由,腦子那一瞬間的違和感很快就丢一邊去了。

他忐忑地走了過去,在玄王身側蹑手蹑腳地站定,全身因緊張而顯得格外僵硬。他站的方向,視線就剛好落在那抄本上。羌族傳統,無論男女,自幼便要識字。所以那抄本上寫的什麽字,他都認得。原本以為是文集小說一類,可他瞟着的那幾行剛勁有力的字體來分析,更像是戰報。

雖然玄王沒有隐晦之意,但光秀也明白那不是自己該看的,便将目光移向別處,就是不敢直視玄王的臉。

玄王注視着他,細長的雙眸流轉出淡淡柔光,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可是心急着想去集市玩了?”

“你怎麽知……”他趕忙捂住嘴。

過于心直口快,竟然忘了禮貌。

他讪讪低頭,心中連連罵自己是笨豬,簡直就是罪加一等。

玄王伸手揉揉他的頭發:“如此。”

“呃……什麽都瞞不過玄王大人。”

頭頂上方傳來淡淡笑聲,很輕很輕,但聽得出語調中的和悅心情。

“那便去把夜羽叫起來吧。”玄王起身。

說起夜羽來,不知怎的,他看上去非常疲憊,昨晚晚飯都不曾出席,早早便去睡了。

“啊,玄王大人,頭發!”

玄王還是昨天那一身,看上去不曾脫下來過,只有髻着的頭發松散了下來,在身後随意披着。

“要梳嗎?”

光秀用力點了點頭。

雖然玄王大人将頭發披散下來看着更為妖冶,讓光秀的一顆心為之怦怦亂跳。但這樣子上街,着實不雅,指定會讓人指指點點。

玄王向來漠然處事,從不會把別人的眼光放在心上。然而光秀可受不了自己喜歡的人被別人指指點點,評來評去。

“放心吧,玄王大人!我一定會為您梳一個任何人都不敢妄加評論的發式!”光秀兩眼放光。

“耽誤你游玩的時間好嗎?”玄王雖已坐了下來,偏頭看了眼披在身後的頭發,神情還是有些猶疑。正統的發式并非是用繩結紮一紮就能完事的。他并不想拒絕光秀的好意,可是這份擔心還是令他心存顧慮。

光秀只覺得身體裏面騰起一股暖流,讓他忍不住流露出欣喜的表情。這世間,再沒有比心愛之人對自己的關心而讓人倍感喜悅的事了。

玄王只是簡單的撩發動作,在光秀看來,是那麽優雅,那麽惹人憐愛。

他已忍不住想撲進玄王懷裏,緊緊抱住他!

但他還是将這份激動的心情壓抑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道:“不耽誤、不耽誤!而且,我最喜歡給玄王大人梳頭發了!”

是的,如果将“服侍玄王”和“上街游玩”至于天秤兩端來衡量,光秀毫無疑問會選擇前者,想都不用想。

玄王才是他畢生的喜悅,其它的不過是增加喜悅的附屬品。

“……嗯,哦,如此。”

被光秀這樣大放異彩的眼神盯着,玄王反倒不知所從。

光秀梳理得很是用心。玄王的頭發光滑又繁多,不易挽起,虧他能耐得住性子。他将墨色長發高高绾在腦後,挑了個合适的簪圈戴上,基本大功告成了。

完成後光秀忙跑去拿銅鏡,玄王輕輕一擋,好笑道:“餘又不是個姑娘,梳個頭便要照照鏡子。”

“玄王大人不看看好看麽?”

“你覺得如何呢?”

“好看!”光秀抹抹哈喇子。

玄王嘴角泛起一個淺淺的微笑,伸手在他頭頂上揉了揉:“既然光秀說好看,那準是沒錯了。”

于玄王的氣質而言,這身打扮倒頗有些俠士氣概,委實好看。

光秀的雀躍指數就再次升高。玄王大人本來就生得好看,加上這番精巧裝扮又是出于自己的一雙巧手,心裏自當喜歡得緊。不是有那麽一句話麽?自己炒的菜再難吃也覺得好吃。何況光秀梳頭的手藝也确實不差的。

不過若是由他本人啧啧贊美,也的确是忒臭不要臉了些。

他們出了屋,光秀去喊夜羽起床。敲了幾聲,門內沒人應,想來是睡得挺沉。光秀又加重了下手的力道,還是沒人應門。他就差擡腳便踹了——當然在玄王面前,他可不會去幹那有損風度的事。他便顧不得禮貌,想推門進去,直接将屋主叫醒。奈何裏頭門闩死死頂着,根本推不開。光秀只好回望庭院中的玄王,一臉犯愁。

玄王先是招招手,讓光秀站回自己身邊,然後對着門扉,叫了一聲“夜羽”。

聲音在光秀聽來很輕很柔,是符合着玄王性子的音量來的。但卻不知怎得空氣頻頻震動起來,眼前的景致也像道道波紋變得輕微扭曲。

庭院裏栽着一株梧桐,早先枝幹上栖息着幾只雀鳥歇腳。其中一只估摸着是只母雀鳥,高立于別的枝杈上,悠悠地啄着毛。另一旁的幾只公雀排排站,仰望母雀英姿,遲遲猶豫着不敢下手。

終于有一只鼓起了勇氣,振翅一飛,潇灑落在母雀旁,叽叽喳喳,喳喳叽叽,傾訴着一見傾心的愛慕之情。母雀本不擡眼看它,盡顧啄着自己的羽毛。後來興許是某句鳥語觸動了母雀的心房,母雀回望了它一眼。

這一眼,便再也忘不掉它容顏。

公雀于是振奮着精神往母雀身邊跳了跳,湊到跟前,比肩接跡、雙宿雙栖。

還沒等公雀傾訴更多的愛意,這忽如其來的聲波震蕩着空氣。群鳥驚起,四散而逃,着實棒打了一對鴛鴦。

緊接着夜羽房中有了動靜。叮叮咣咣的,好像在地震。

聲音很有特點,也很好分辨。起初是什麽東西跌下了床,然後是什麽東西撞翻了幾案,再者是門闩猛地劃開發出的刺耳響聲。

夜羽只穿了件白色內襯,披頭散發蓬頭垢面奪門而出,一路滑行至玄王面前,拜服于地。

“屬下拜谒來遲,還請玄王大人恕罪!”

這番模樣,以四靈将之尊貴身份而言,着實凄慘了些。

玄王嘴角不自知地牽起一個弧度。

(真好玩……)

旋即,他微怔。自己竟起了捉弄人的心思,這在以前是不曾有的。

他頗為感慨地搖搖頭。想來,自己是受光秀影響了罷!

“起來吧。”

夜羽戰戰兢兢起身,雙手不知該擺放在哪裏,尴尬得很。

這番模樣,實在滑稽。可惜星魂等人無緣見了。

玄王忍着笑意,對光秀道:“光秀,你便也去給夜羽梳梳頭吧。”

這邋遢模樣,可見不得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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