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二日, 當無塵好奇玄王思緒了一晚到底都悟出了些什麽，卻聽他道：“我們去羌族故地看看吧。”
雖然見到無塵算是個意外收獲，但是玄王并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本是來羌族故地一探的。
光秀道：“玄王大人一夜未眠，還是休息一下明天再去吧。或者，就我和姜哥哥兩個人去也可以。”
“餘沒關系，已經習慣了。而且……”他看着光秀，眼神柔和，“說什麽也得去拜祭一下才行。”
無塵看着玄王表情怔怔, 看來一整晚，他果然是悟出了什麽？
于是迎着朝陽初升，衆人一齊前往羌族故地。
一離開桃源鄉範圍, 呼嘯的冷風便迎面而來。羌族所在的山脈地處朗達山脈中的一脈，又被稱為南姜山, 距離桃源鄉所在的桌狀山隔了兩個峰。
為了應對冷風，先前由扁鵲剝去的五頭羊皮便派上了大用場。除了身為人偶的姜洵不會感覺到寒冷, 其餘五人每個人都穿着由羊皮簡單制成的皮坎肩抵禦着風寒。
羌族的村莊隐藏在南姜山腹地，抵達那裏需要穿過一條絕壁長廊，再穿過一片繁茂的密林。
一路秀峰突兀，石徑崎岖。嶙峋的怪石遮蓋天頂，形成一條長長的隧道。這一路走來, 他們發現在個別幾處石壁上有着被火把煙熏過的痕跡，而且出現這些痕跡的地方都比較寬闊，很适合車隊休息。初步判斷極有可能是稷慎國的軍隊所為。
光秀聽後抿唇, 眼中流露出少有的憤恨情緒。大家考慮到他的心情，就連一向聒噪的扁鵲也老老實實閉上了嘴。
穿過隧道，進入一片密林。盤踞在道路兩側的樹木均被砍伐，以至于原本應當是被樹木遮蔽的視野變得非常開闊。
夜羽和扁鵲互相點頭确認，然後飛上了天空。
深谙用兵之道的他們自然明白，這種開闊的視野實在讓人存疑，有必要做細致的偵查。然而這支隊伍強者林立，所以沒有必要等待調查結果而停滞不前，玄王幾人正常行進，只不過速度稍微放慢一些。
凡是阻擋在前面的樹木，不是被砍得東倒西歪，就是連根拔起，原本隐藏于密林的道路反倒比方才的絕壁隧道更為開闊好走。
不多時，夜羽和扁鵲相繼回來，報告他們的發現。
“不止這一條路，另外還有四條岔路均有樹木被砍伐的痕跡，從切痕判斷，應該是很久以前砍伐的。”
（五路包抄嗎，如果是軍隊所為，肯定也是為了防止村人藉由隐藏密林逃跑的可能。）
“玄王大人，屬下在草叢裏發現了這個。”扁鵲找到一個被丢棄的動物膀胱，遞給衆人看。
姜洵接過，左右翻看：“……這是個簡易水袋，由于底部破了個口，所以被丢棄了。”
“嗚哇……！拿這玩意喝水？真……真惡心……”扁鵲忍不住翻白眼。
姜洵笑笑：“是嗎？膀胱的防水性很好，而且鹿很容易狩獵，所以這種水壺很廉價，也利用最廣。”
無塵忽然揶揄道：“其實你在我那裏偷喝的奶酒，都是用這個裝的喲。”
扁鵲臉色鐵青：“那你肯定有洗過了吧？！”
“沒有！”
扁鵲轉頭，把早上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而夜羽則是露出“真受不了”的表情，搖了搖頭。
其實無塵拿扁鵲尋開心，只不過是想逗光秀也笑一笑。這一路光秀一直對族人的死無法釋懷，以至于心情一直處于低落狀态。
大家都很擔心他，尤以玄王為首。
為了讓光秀打起精神，玄王咳了一聲，然後開朗着聲音道：“光秀，其實你的哥哥并沒有出賣同族，非但沒有出賣，還是個英雄。”
玄王突然如此說，引來光秀詫異的視線。
“你覺得稷慎的軍隊為何要大費周章砍掉這些樹呢？”
光秀想也沒想就搖頭，他現在的心情，應該連思考都不想去思考了吧。
“那是因為他們找不到你們一族的藏身之地啊。”這個說法比較牽強，但是對于将責任怪罪于自己兄長的光秀來說，這個說法意外的奏效。
其他人也頓時明白了玄王的意思，附和着直點頭。
“你的哥哥并沒有出賣同族。你想啊，如果是你哥哥暴露了你們的隐居之地，他們就不需要這樣大費周章搜尋了。我想，你的哥哥即便被他們抓去，即便忍受酷刑，卻還是一直緊咬牙關，不肯透漏羌族藏匿地點的任何信息。
“他們之所以會鎖定這座山，應該是通過別的途徑獲取的情報吧。你還記得落葉鎮那個戴面具的方士嗎？以他的能力，想要查出這座山應該不是問題。”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一并附和。
光秀瞪大了雙眼，遲疑着道：“真的是……這樣嗎？”
玄王鄭重地點了點頭。
夜羽道：“玄王大人怎麽可能會說謊呢？”
雖然不見得是真相，但是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所以也不能算是在說謊。從光秀的性格不難推斷他親兄長的個性，應當不是一個會出賣同族的小人。
玄王認為，既然他的哥哥中了舉，那麽朝廷勢必要問到他的戶籍，淳樸的他應當是報上了落葉鎮吧。就在這時那個方士注意到了他是回魂珠的事實，然後順藤摸瓜從落葉鎮居民處打探到羌族隐居在南姜山裏。
這也就解釋了繼羌族被滅後，他們會屠落葉鎮滅口的原因。
“是這樣啊……”
雖然陰霾不可能因為這番話而消失，不過玄王的話語至少讓光秀的表情稍微開朗一點，其他人見此也露出了笑容。
穿過密林，眼前逐漸出現一片遼闊的村莊。
那是位于懸崖上的樸素村莊——羌族的故地，村莊周圍圍着一層栅欄作為阻擋野獸的屏障。然而這些栅欄如今已盡數毀壞，殘缺參差。質樸的石舍有律地座落着，只有幾幢還保持着完好的外形，其餘的不是已然坍塌，就是殘缺着牆壁，在陽光下顯得凄涼無比。
“……”光秀仿佛入了魔，順着道路快速跑下，直奔路盡頭的村莊。
“喂！別跑那麽快啊！”
“扁鵲。”夜羽拉住準備跟上去的扁鵲，視線移向村莊周圍。“有玄王大人在，光秀的安全不用擔心。”而且還有這個無塵在，如果村莊真的有危險，這兩人是不會放任光秀跑出去的。
扁鵲會意，與夜羽一左一右飛向天空，進行調查。
玄王他們随後進入村莊，光秀呆呆地矗立在村莊中心，木然地看着周圍，仿佛還在尋找昔日的幻影。
然而輝煌的過去已被稷慎軍隊無情地摧毀，牆上和地面上到處殘留着被大火焚燒後的痕跡。
正對着一幢殘破的石舍，光秀無力地跪了下來，那正是他的家。他的父親就是在這，被人亂刀砍死。直至咽下最後一口氣前，父親仍然抱着一個士兵的腿不放，大喊着：“快點逃。”
光秀顫抖着扶向地面。
玄王站在他身邊，靜靜地看着他。就在這時——
“玄王大人。”夜羽從中而降，說是在後面找到了族人們的屍骨，被随意地掩埋在土壤之下。
屍體早已化為白骨，有的甚至殘缺不堪。
玄王藉由法術，拆掉石舍，石磚和泥土重組為他們建了一座巨大的圓形陵墓。又差夜羽尋來一塊巨石，打磨成碑，立于陵墓前。
玄王叫出夜摩刀，刀鋒在碑上銘刻上悼文。
——被迫害的43個善良的羌族靈魂，長眠于此。願你們在大地母親的懷抱中得到安寧。
一雙燕子從遠方飛來，停在他們剛剛修葺好的巨大的圓形陵墓上，仿佛也在為無辜的羌族靈魂送行。
草叢中盛開着鮮花，姜洵采摘了一些，束成花束，獻在墓前。其他人也一一上前，默默悼念。
光秀跪在石碑前，看着上面銘刻着的“羌族”二字，靈魂就仿佛被掏空一樣，就只會發着呆。
玄王的心也在刺痛。
無塵比比手勢，于是衆人紛紛走開，只留玄王一人陪着光秀。
“光秀……”玄王不忍，從背後抱住他，聲音也在發着抖，“你……你可以哭出來了。”
光秀的眼皮終于微微動了動。玄王說的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開關，他木然的臉忽然扭曲。
淚如雨下。光秀撲到玄王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他的心都要哭碎了。
玄王緊緊地擁着他，只恨自己不能分擔光秀的痛苦。
他的心仿佛也碎了。
看着懷中恸哭的光秀，玄王的表情閃過一道狠戾。他在心中暗暗發誓，那些讓光秀如此傷心的稷慎皇室，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時間過了很久，久到燕子飛來又飛去，久到光秀的淚幾近流幹。
姜洵這才走了過來，輕輕喚了一聲“光秀”。
光秀會意，在玄王的攙扶下起身，與姜洵并排一起，雙手合十，按照族中規矩，默默為逝者的靈魂們吟唱往生咒。
無塵這時比比手勢，招呼玄王過去，小聲問道：“那麽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玄王不答，一雙眸色深沉。答案很明顯，是要找屠戮羌族的兇手算賬，還光秀一個公道。
他向來言出必行，有仇必報。
無塵深知他性格，并不打算攔阻。再說他已歸隐桃源鄉，世俗即便有了戰禍，也與他無關。
于是他只提醒一句：“這些羌族人體內的回魂珠已經都被取走了。43顆能夠起死回生的回魂珠，若是用來複活與你旗鼓相當的敵人，可不是個小威脅。”加之他現在這樣的身體，已非昔年的全盛狀态。
玄王冷笑：“哼。那麽餘，拭目以待。”
“唉……”無塵聽後，幽幽地嘆了口氣。
回魂珠本是仙界為了對付幽冥界才制造出來的，這本是個秘密，即便是仙界也少有人知，就是怕消息走漏。昔日的八仙之首，自然有權知道這個秘密。可無塵雖行為浪蕩，但為人終是太正，看不慣羌族因仙界私欲被拿來當消耗品，于是背叛了師門，給羌族指了一條活路。
百年前仙界與幽冥界打的那場戰役，打之前仙界就知道會輸，卻還是挑起了争端，目的很明顯，哪怕已死相搏也要削弱幽冥界的實力。
仙人不畏死是因為他們知道事後有複活的保障。
然而大戰在即，羌族卻脫離昆侖掌控，最強的一張牌無塵失蹤。戰書已下，只能硬着頭皮去打。
玉清真人作為昆侖教主，仙界之首，自然是不甘坐以待斃。決戰前，他已想好退路，所以座下八仙他只讓六仙出動，留下兩仙繼續秘密尋找回魂珠的下落。
無塵到底聰慧過人，他師父的心思已被他猜的通透，結合這羌族的慘劇，他已聯想到背後牽動的幕後黑手，極有可能是他那兩個隐匿起來的師弟。
如今沒了宿主的回魂珠更好操控。
但此時他卻在猶豫，猶豫究竟要不要對玄王和盤托出。
到底是他背叛師門在先，師父畢竟對他有恩，他卻不忠不孝。隐世的這些年，這份痛苦也确确實實折磨着他。
師父想要建立一個和平的世界，人界由仙界庇佑，所以與人界對立的幽冥界必須消滅。
要實現某個目标，多少會付出犧牲。目标越大，犧牲的代價也就越大。為了仙界和人族的未來，犧牲一支小小的羌族，是有必要的。
是自己蠢，救小義，舍大義。
可是如今，阿玄已經變了。而且幽冥界損傷不小，已無力大規模入侵人界。
兩家從此太平，難道不好麽？
無塵咬牙，眸色明滅不定，還在苦苦掙紮。
這時扁鵲突然落地，手指東方，急聲：“玄王大人！東面山下的林子裏起了火，不知哪裏來的軍隊正在襲擊村裏的居民。”
東面？玄王一驚，立即回身順着扁鵲所指遙望——
“湖畔村落！！”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19號2:00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