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這怎麽可能?”
原本想說這話的是光秀, 卻有人搶先他一步,嘎聲而出。
玄王雙眼發怔,瞪着無塵,一再重複:“這怎麽可能?”
衆人一時發愣,視線在無塵和玄王二人身上掃來掃去,一時無言。
光秀這才回神,餘光掃了一眼面容淡淡的姜洵,也跟上一句:“是了,這怎麽可能?如果是姜哥哥用回魂珠救的扁鵲哥哥, 那姜哥哥豈不是已經……”
“——豈不是已經死了。”姜洵笑笑,接過光秀的話,眼底卻瞧不出凄涼, “沒錯,我早就已經死了。我不是跟你說過, 我天生有疾,活不過二十歲?所以, 我十九歲那年就已經死了,終是應了郎中所言,沒有逃過。現在的我只是一具空殼,一個保有姜洵外觀,卻沒有靈魂的木偶, 一個由師父藉由機關木甲術‘再生’的人偶。”
所以他才感覺不到寒冷,就連玄王都覺得寒冷的山壑中他能迎風走的筆挺。
光秀一時語噎,那道“究竟是他父母抛棄了他, 還是他父母犧牲自己救下了他”的命題就自然有了答案。
“可是如果是這樣,你體內的那顆回魂珠……”
根本沒法子發揮功效。
回魂珠是個嬌貴的法寶,需要二十年充能方能啓動,發揮其“死者蘇生”的功效。只差一年的回魂珠雖然已有了外形,但是靈素未滿,起不到任何作用。
“這也是多虧了我師父,才有辦法發揮這顆‘已死’的回魂珠的效力。”
衆人看向無塵,無塵脖子一揚,傲嬌的鼻孔出氣。
“回魂珠是個啥玩意?”
正當衆人感動的感動,驚訝的驚訝,佩服的佩服時,扁鵲槑頭槑腦這麽一句,就像從天而降的一盆冷水,将衆人的熱情潑了個涼透。
夜羽手指點住扁鵲腦袋,往下按壓:“總之你給我好好感謝光秀……哦不,羌族!”
“哦。”扁鵲眨眨眼,不明白長官激動個什麽勁。消化不了的事他從來不去多費工夫,手往姜洵背上一拍,笑道:“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不過既然夜羽大人讓我謝你,那就多謝你了!”
手上傳來硬邦邦的手感,果然不是血肉之軀。
“還有光秀!……一陣子沒見,你好像長高了些啊。”
滿面笑容走近的扁鵲,給光秀久別的親切感。這個人總是會露出太陽般的笑容,而且在蓮姬城的時候對光秀也是百般照顧,所以光秀對他也很有好感。
“真是好久不見了,扁鵲哥哥。”光秀回以笑容。正因為自己完全明白扁鵲發生了什麽,這一句“好久不見”裏才同時包含着辛酸與喜悅。
扁鵲的烤全羊才吃了一半。正如玄王評價的,如果不是無塵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憑扁鵲的身法,怎麽可能從無塵眼皮子底下順手牽羊?現在他們正沉浸在久別重逢的喜悅裏,無塵就更不好去潑冷水了,幹脆做了順水人情,那頭羊全當給幾人設宴接風了。
既然得了恩準,扁鵲就大大方方把光秀等人請進氈帳,姜洵也取來同附近牧民處換來的馬奶子酒和烤馕,衆人圍坐,一同享用美食。基本上,就只有扁鵲和光秀在動嘴吃而已。
大家相談甚歡,只有玄王一直沉默不語。無塵胳膊肘子撞他,問:“你好像有心事?”
于是找了借口,将無塵叫出氈帳,尋了一個僻靜處,駐足攀談。
“你使用完回魂珠以後,扁鵲是立即複活的嗎?”
“對呀。”
沉默,良久的沉默。直到無塵不耐催促,玄王才深吸一口氣,心想:“如果是無塵的話,那麽把這個秘密告訴他也沒關系吧?”
“其實,我本不該存活在這個時代的。對你們來說,現在的我其實是從未來的三年後回到的這個時間點。那時,我本該死了,是光秀……是他自爆回魂珠的靈核換了我這條命。只不過,當我複活後,是回到了三年前,也就是現在與你們所處的這個時間點。”
所以扁鵲立即複活時,他才會脫口而出說“這怎麽可能”。
無塵扶着下巴,思考着玄王的話:“……原來如此。回魂珠作為昆侖的不傳之秘,原本你們幽冥界是沒有可能知道的,也不能讓你們知道。因為這本來就是昆侖發明出來,用來對付你們幽冥界的最終手段。”
——所以他雖然用回魂珠救了扁鵲,卻不能放他離開桃源鄉。
“你說在那個小鬼告訴你之前就了解回魂珠的力量,我還覺得奇怪,原來是這麽回事。……根據我對回魂珠的研究與了解,它只有治愈和複活的力量,是斷不會引起時間回溯的。”
無塵比劃着“稍安勿躁”的手勢:“當然,我也明白你并非是在編造謊言。回魂珠本就是一個與宿主一起成長、制造奇跡的法寶。如果說,是它的力量讓你回到了三年前……我想,那一定是身為宿主在自殒的一瞬間,許下了非常強烈的願望——渴望與你再次相見的願望。”
無塵風一樣的話語,卻在重重地滌蕩着他的心房,響徹心靈,痛徹心扉,讓玄王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垂首,慢慢地握緊拳頭。
(渴望……與我……再次相見……麽。)
原來你當日是懷着這樣的心願自殒的。
茫茫人海,潮來潮往,究竟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換得一次擦肩,一段邂逅,一世同行?
每一顆回魂珠的宿主都明白,為他人進獻力量後的代價是自己的身死,重逢只不過是美好的奢望。然而這一次,命運卻下達了恩賜。
前世明明那般對你,你卻……
(光秀……)
玄王驀然擡頭:“既然你對回魂珠這麽了解,那你可知讓它失效的方法?”
“……你明知它能治好你的瘴氣創傷卻還想着要它失效?”
“只要一想到那孩子還有自殒靈核的可能,我就不能讓它存在下去。”
無塵久久地看着他,然後嘆了口氣:“——沒有方法。就算宿主身死,回魂珠也依然可以使用,我徒弟就是個好例子。說白了,作為孕育回魂珠的容器,羌族完全就是個犧牲品。”
“……混賬!”玄王明顯的敵意讓無塵暫停說話,憤怒的靈氣使空氣也為之震蕩,玄王恨不得把那些讓光秀、讓羌族受苦的罪魁禍首碎屍萬段。
無塵定定地看着他,緩緩道:“……如果你堅持不肯抱光秀,那麽三年後,勢必将重複他為救你而自殒靈核的一幕。”
“我不會讓那種事再次發生!”玄王試圖平息着自己的憤怒,咬着牙說道,“等找到他的族人,将他安置好後,我會消除他有關我的全部記憶。”
“……你是認真的嗎?”
“我會把他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派人暗中保護,絕不會讓他再遭遇任何危險。”
“那麽,如果光秀到時候愛上別人,并為他愛上的那個人進獻回魂珠時,你也要攔嗎?”無塵一針見血。
玄王怔住。
“那個時候,你又有什麽權利阻止?”
玄王漸漸無力地低下頭。是啊,如果他一心想救他的愛人,自己身為一個局外人,又有什麽權利阻止?
“……阿玄,你可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究竟是什麽讓你不能敞開心扉,接納那個孩子?”
為什麽嗎?
玄王痛苦地閉眼,良久良久,才嗫喏道:“……因為,他是人類……”
“哈?”
“幽冥界對他而言,完全是一個陌生的國度,陌生的族群,一個對他而言格格不入的地方。讓他……生活在那裏真的好嗎?”
“我哪裏知道?”無塵直翻白眼,“這種問題你去問本人啦!”
玄王苦笑着搖搖頭。這是他的心結,又如何問的出口?如果光秀也是幽冥界人,他一早便将他接回大晉江城,榮華恩寵集他一身,也不用變得像現在這樣,搖擺不定了。
“唉,跟你說這些,我都變得不像我了。明明你越對他冷淡,我才越有機會?……算啦算啦,你在這裏好好想清楚吧。”無塵揮着手離開,留玄王一人獨思。只是無塵沒走開幾步,便發現距離他們不遠處,光秀來來回回踱步,不安地往他們這邊瞟。
無塵的嘴角忍不住浮起微笑。
——問世間情為何物?一壇山西老陳醋。
光秀見他走來,想出聲,他忙把手指放到唇邊,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輕輕走到光秀前。
有人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才換得一世情緣,而在他眼前的這一對,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引發了奇跡。
無塵忍不住摸了摸光秀的頭。這般癡情,這份執念,就連他都快要被感動了。
他彎下腰,唇附到光秀耳邊:“我問你喲,你愛阿玄嗎?”
光秀一開始還對無塵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警戒,躲開他的手。聽他這麽問,緊張的瞳仁換為堅毅,他用力點了一下頭,回答:“當然!愛的。”
——愛到刻骨銘心,愛到沒世不忘,愛到不能失去。
這一刻,菩提樹下,他已覺悟,哪怕自己在對方眼裏,只是一粒細小的塵埃也不悔。
無塵看着他的小表情笑了出來。這小鬼,是把自己當成競争對手看待了啊。也難怪,畢竟自己對阿玄态度一直輕浮,光秀又是個特別單純的。
無塵愉快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後說道:“那我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阿玄他還是獨身,而且他只喜歡男人。”
“咦?”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光秀急忙捂住嘴巴,壓低聲音問道:“可、可是,玄王大人明明說過他有妻室了……”
“那是他騙人的。”用阿玄自己的話來說,那一幫子只不過是用來洩欲的工具,連姬妾都算不上啦。
“騙人?欸……?”不過仔細想想,玄王大人從來沒有談論過有關他妻子的事情,而且,當日擂臺之下,玄王大人說他有妻室時的表情……怎麽看都是嫌麻煩而胡亂搪塞的理由。
光秀敲了自己腦袋一下。真笨啊,為什麽自己就沒有注意到這點呢?還吃醋吃了那麽久……白吃了!
“阿玄那家夥啊,別看一副深通世事的樣子,其實啊,他對情啊愛啊的反應可是遲鈍得很。”無塵笑眯眯地拍了拍光秀的肩,“所以啊,想讓那家夥開竅,你就得主動點。找機會就跟他生米煮成熟飯,然後哭喊着要他負責,這樣效果最佳,以他的性格,絕對不會賴掉。”
“你你你你你怎麽這種話也說得出口!”光秀漲紅着臉指着他,“而且……而且……你怎麽就篤定……莫非你……”
該不會試過了吧?什麽時候!
“你猜呀。”無塵手點着唇,微笑的表情開朗而神秘。
“我猜你就是拿我尋開心!”光秀鼓着腮幫子,氣呼呼地走了。
沒走出三步,又退了回來。“……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無塵大笑:“是不是真的,你今晚勾引他試試不就知道了?”
言語相激,光秀只好被趕上架:“試就試!哼!”
結果玄王一晚上都在外面喝西北風想事情,根本不給光秀機會勾引。穿得稀少,被夜風一吹,差點凍感冒。
“阿嚏……無塵你這個……阿嚏!”光秀只能對着帳頂氣得瞪眼。也不知道那廂躲在暗處準備看好戲的無塵怎麽在一旁偷笑呢!想象他笑的前仰後合的樣子,光秀就氣的打跌。
而帳外完全不知光秀心事的玄王,也因無塵的話心緒久久不能平靜。
嗳,這個思緒難寧的夜晚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