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世間衆生分為神、仙、人、鬼、妖、魔六族, 分居于六界。其中神、人、鬼、魔四族各據一界，而仙妖兩界實為天地間衆多洞天福地的統稱。氣清為仙，氣濁則為妖，但仙跟妖的根源卻沒什麽不同。仙、妖與人最為相近，亦都有正邪之分、善惡之別。
然而對于人類來說，除了神、仙讓他們崇之敬之，其餘三界生靈都是異于他們的、令他們憎惡的存在。
不管妖在世間有着多麽偉大的功勳，不管在仙界獲取怎樣的地位，在人類的認知裏, 妖是永遠不會得到他們的認同的。
——必須誅殺！必須消滅！必須肅清！
正是因為充分理解這一點，所以每個妖的心中也都在憎恨着人類。
無法理解，無法共存, 那就只能互相憎恨，互相傷害。無論什麽時代, 這種對立論永遠存在。
……結束了。玄王閉上眼。他苦心經營，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高塔, 在他道出真正身份的一刻将轟然崩塌。
但是他又明白，這一天終究還是會到來，倒不如……讓它來的更早些。
完全沒想到玄王會這麽快亮明身份，無塵和夜羽都很驚訝。但是，他們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尤其是夜羽, 正因為他充分明白妖與人之間存在握手言和的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所以這一刻他完全能夠體會到主人做出這個決定的痛苦，而他, 也尊重主人的決定。
畢竟，他從一開始就很明白，他們是不能陪在光秀身邊一輩子的。
發生了這麽多光怪陸離又難以預測的事情，玄王已經不可能也不允許他再繼續對光秀隐瞞身份了。錯誤的認知只會帶來錯誤的判斷，這樣下去，最終會受到傷害的還是光秀。
重生的那一刻，玄王已經在心中暗暗起誓，此生定不會再讓光秀受到任何傷害，哪怕那個人是他自己。
光秀在聽到玄王說他是妖時，還是有些驚訝的。可是，這種驚訝并沒有在他的臉上停滞太久。光秀注意到，玄王現在的神情似乎是在等着自己說出疏離他的話，心裏很不是滋味。
在他心裏，玄王大人就是玄王大人，不管是妖也好，仙也好，魔也好，還是其他的什麽也好，在他心中的分量都不會改變。他多希望玄王大人能夠明白他的心意，能夠再多信任他一些。
光秀走近他，依舊是那副崇拜傾慕的面容，腼腆着微笑道：“……即便玄王大人是妖，也還是我所熟識的那位玄王大人，這點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玄王猛地睜開眼，詫異地看着他：“你……竟不怕我麽？”
尋常人若是知道，自己經久相處的竟是一只妖，定會不齒、悔恨，轉眼便會用憎惡的眼神看着自己，毫不猶豫便會對立。
光秀清澈的雙眸中卻看不到一絲惡意，凝注着這雙眸，讓玄王心裏說不出的愛憐，說不出的感激。
“為什麽要怕？”他笑得無邪，“其實我對妖魔之事本就不是那麽在意的。世人都說妖可怕，可我覺得人心才是最可怕的。”他漸漸低下頭，又擡起，“妖不曾害過我，可是人卻……同比那些人，我倒是覺得像玄王大人這樣的妖要善良多了。”
夜羽和無塵張大嘴巴看着光秀。玄王此生還從沒有人給過他“善良”的評價，他們齊齊看向玄王，不知他聽到光秀這番肺腑之言後，又有何感想？
玄王呆愣地看着光秀，忽然放聲大笑，笑的難以自抑。
光秀慌了：“玄……玄王大人，我有說錯什麽嗎？”
“不……”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聲，單手覆面，不住地搖頭。沒想到在他有生之年，竟然能從人族口中聽到肯定妖的話，實在是有趣，而且，還是從這個他惜之憐之的小家夥嘴裏說出來，從心底湧上來的“喜悅”怎能不讓他笑？
玄王輕輕撫上光秀的臉頰，柔聲道：“你究竟還要給餘帶來多少驚喜，才肯罷休……”
“咦、咦？”光秀被玄王用仿佛注視着心愛之物的愛憐眸色凝注着，顯得很是局促。
無塵也走了過來，先是看看光秀，然後看向玄王，咧嘴調侃道：“怎麽樣，這回放心啦？”
“哼……餘有什麽不放心的。”玄王收回手，看向無塵時，已全是嚴肅之色，“倒是光秀……就交給你了。”
洞悉玄王今後打算，無塵收起調侃之色，注視玄王沉默不語。
光秀看看他二人，總覺得氣氛有些怪怪的，便忍不住出聲呼喚：“……玄王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
為什麽他總覺得，玄王大人現在流露出的，是訣別之時才會有的表情呢……？
玄王摸摸光秀的頭，耐心解釋道：“魔豬這種魔物本身就非常危險，現在種種跡象又跟人界有關，所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實在難以預料。你……暫且和無塵回桃源鄉去，桃源鄉是一個鮮有人知的洞天福地，加上有無塵在，你留在那會很安全。之後……”玄王定定看住他，搖了搖頭，“之後”什麽，終是沒說。
光秀的一顆心忽然沉了下去，直視着他，道：“我……我不要，我想和你一起……”
玄王嘆氣：“光秀，聽話。”
光秀忽然激動了起來：“我不要！我不要去桃源鄉！是不是等我去了桃源鄉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這句話帶給玄王的震撼又是不小。為什麽光秀可以輕易看穿他的心思？玄王本以為魔豬是魔族的一支，但是現在親眼目睹它們實則是由人類變異而來的，人界已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安全，原定“在人界某處安置好光秀”的計劃不得不改變。桃源鄉如今是他唯一的選擇。
玄王的默認，讓光秀痛心。他後退了兩步，眼裏噙着淚水，神色越發悲怆：“讓我留在你身邊，對你來說……就這麽讓你為難嗎？還是說，我在你眼裏，就只是個無用的累贅？”
“光秀……”看着他這番模樣，玄王心中亦是不忍。他自認是一個可以下冷酷、辛辣決斷的人，可唯獨光秀讓他狠不下心。
“我知道，我不懂武功，更不會法術，打架的時候幫不上你們什麽忙，若是有危險，還得讓你們保護我……不過，不過我很善于觀察的！說不定……說不定就能像這次一樣，幫助你們找出敵人的弱點。而且畢竟我是個法寶人，關鍵時刻，至少這顆回魂珠能夠為你們所用。我聽無塵講了，回魂珠還有治愈的力量。我馬上就要服成人禮了，到時候這個力量就可以發揮效力。”
光秀講到這裏時，玄王看向無塵，眼神嗔怪他多嘴。無塵聳肩回望，仿佛在說：“不告訴他以後只會更糟糕。”
“而且他還說，我們法寶人也是半個靈素體，如果堅持修行的話，假以時日也可以學會法術的！我、我可以學！只要能夠幫助到玄王大人，要我做什麽都行！”光秀哀懇地看着他，“求你了，我只是想留在你身邊……”
噙着淚水的雙眸不像平時那樣明亮，一旦玄王說出拒絕的話，想必那最後一絲光亮也會瞬間熄滅的吧。
被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擊敗，玄王再也忍不住，輕輕地擁抱住了他，試圖平複光秀悲恸的情緒：“我從來都沒有覺得你是累贅。只是……一旦查明這件事跟人族有關系的話，幽冥界與人界的戰争是不可避免的。你畢竟是人族，我實在不忍你目睹同族被殺。”
“如果是指那些害死村人，還将他們變成魔物的幕後黑手的話，那他們是死有餘辜！”光秀的話反倒讓玄王吃了一驚，“那些人一點也不值得憐憫！如果他們妨礙到了玄王大人，那就讓他們去死好了！”
對這話表示贊同的夜羽也在一旁頻頻點頭。
玄王愕然，從什麽時候開始，光秀在乎自己已經在乎到不願去顧及同族的立場了？
無塵雙手環胸，忍不住插嘴：“他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不答應帶他一起走嗎？就算你把他扔在桃源鄉，可是腿長在他自己身上，他若要下山尋你，可別指望我攔着喲。”
那意思擺明了，到時候人丢了可不能賴他，若真交由他，說不定他還會故意讓光秀“丢了”。
玄王瞪了一眼無塵，又看看光秀。
光秀從無塵的話中得到啓示，一再強調：“就算你丢下我，天涯海角，我也會去找你，一定要找到你為止！”
無塵抿嘴偷笑。
不知什麽人對回魂珠虎視眈眈，玄王怎麽敢讓光秀到處亂跑被人輕易抓到？
玄王輕輕嘆了口氣：“……幽冥界可沒你想象的那麽好，而且，我的族人們也不很歡迎人類。”
光秀努努嘴：“……那、那我就努力讓大家都肯接受我，實在不行，你們把我也變成妖好了。”
妖豈非是說變就能變的？真不知道他的小腦袋瓜是怎麽想到這一層的。
玄王苦笑着，與光秀分開，搖了搖頭，最終無奈妥協：“……說不過你。”
光秀又驚又喜：“那你是答應了？”
玄王苦笑，哪裏還有他不答應的餘地？
見玄王沒有回答，光秀又緊張地追問一遍：“真的，你答應我了？”
“我答應你。”
光秀再次撲到玄王懷裏，緊緊攥住他的衣服，臉上流露出既欣喜又心安的表情。
無塵調侃道：“恭喜你咯小光秀，可以不用跟我回去牧羊啦。”
見光秀喜笑顏開，玄王摟着他的背，忍不住感慨：“人類的固執啊，還真是超乎餘的想象。”
話雖如此，可是在他心中，也漾起一絲絲從未感受過的甜蜜。
……唉，罷了。如果光秀厭煩了幽冥界，大不了再送他回來便是。眼下讓光秀跟在他身邊，也确實能讓他更安心些。
“既如此，我們便立即啓程，前往西領邊塞城市——西浔城。無塵，你有何打算？”玄王看向他。
“有件事我很在意，我打算返回昆侖看看。”
“打算回去了嗎？”
無塵苦笑道：“事到如今怎麽可能回得去啊？只是偷偷潛入啦，偷偷潛入。對了，在那之前——”他朝光秀招了招手，“這個送給你吧。”
玄王看到無塵手裏拿着的法寶，愕道：“這是——雷公鞭？你要把它送給光秀？”
雖然不及先天靈寶，但是雷公鞭在仙界衆多法寶中有着頂尖的威力。雷公鞭顧名思義是以法寶所産生的雷電之力給予敵人致命的打擊。持有人的靈力越是充沛，能夠發揮的威力就越大。以無塵為例，只需一揮，便可以讓整座泰山頃刻消失。
無塵聳聳肩：“唔，萬一我被抓，雷公鞭肯定會被他們搜去，不如送給小光秀用來防身。雖然他用只能使出這法寶的一成威力，不過于他來說也足夠了。”他拍拍光秀的肩，“當然，待你冠禮後，可以引出回魂珠的靈力為己所用，那時雷公鞭的威力也會繼續增強，全看你修行如何。”
玄王搖搖頭：“……很難想象你被抓。”
無塵笑笑，将心事完全隐藏。如果回魂珠被用來複活師父以及幾位師弟的話，那可就不好說了。
“修行……我嗎？要怎麽做呢？”
“這個，阿玄自會教你。修行之道，六界皆同，全看個人悟性。”他忽然彎下腰，在光秀耳邊小聲說道：“還有別忘了我對你說的，待你冠禮後，回魂珠可以治愈阿玄的宿疾。你若不想他死，便要盡早跟他煮成熟飯，讓他依賴你的身體。當然，你曉得他的脾氣，這事你得悄悄進行。”
光秀害羞到連耳根也紅了，要和玄王大人做那種事，他還是心存顧忌。并非是他不願意，只是不知道當如何開這個口，如何讓這件事順利進行下去。
可是他絕對絕對不想讓玄王有事，他紅着臉輕輕點了點頭：“嗯。”
無塵見他允諾，這才放下心來。
他倆說悄悄話的空當，玄王摘下耳朵上戴着的「傳聲耳環」，等無塵囑咐完光秀，玄王将它們遞到無塵面前，說道：“若有萬一，用這個聯絡餘。餘會另外準備一個。”
無塵訝異，看着他吃吃道：“若我有個萬一，你是打算來救我嗎？”
“說不定過去補你一刀。”
“那能死在你刀下，我做鬼也風流了。”
玄王一笑，将「傳聲耳環」鄭重扣在無塵手心。“收好它，就算是你給光秀雷公鞭的謝禮。”
“那你這禮也還的太輕。”無塵嘴上不饒人，卻是将這法寶小心收好，心裏跟了句：“謝謝你，阿玄。”
“……小心點。”
無塵呲牙：“你也是，可別到時候要我去救你。”
“哼，油嘴滑舌。”玄王轉身，“夜羽，光秀，我們走吧。”
玄王懶得跟他鬥嘴，召喚出傳送法陣，也不與無塵作別，便踏進法陣中，夜羽和光秀急忙跟上，被即将傳送走的一剎那，光秀對着口型，說了一句：“保重。”
無塵看着法陣消失，苦笑搖頭。“哎呀哎呀，這不饒人的脾氣，也就光秀能治你。”
“……師父。”姜洵看着無塵，臉上全是擔憂。
“安啦，我什麽時候吃過虧？倒是你，要不我先送你回桃源鄉？”
“這點路，我自己還能走。……要不，我和你同去？”
無塵好笑道：“如果真如阿玄所說，昆侖現在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去幹嘛？”
“墊背。”
至少他這人偶之軀，還能為無塵擋上一兩個法術。
無塵大笑：“仙界第一無塵仙人竟然要拉自己的徒弟當墊背，到了閻王老子那裏，還不得被十殿閻羅笑掉大牙。”
姜洵低頭，無塵笑着拍拍他肩：“放心吧，你師父我這麽睿智，見情況不對就會溜啦，封神臺裏面那麽凄清，我還不想去呢。”
“師父，我……我在桃源鄉等你。”
一定要回來啊……姜洵在心裏默默跟了一句。
無塵龇牙一笑：“嗯！”
說罷便與姜洵作別，往昆侖方向飛去。
※
兩個時辰後。
一男一女兩名白衣道子禦劍緩緩而落，看着殘存的魔豬屍體，難掩驚訝。
“武曲師兄，我們還是晚了一步。”
武曲從他師妹月梨身邊走過，徑直來到一頭魔豬屍體前，蹲下檢查。
“這個傷痕……”
月梨環視村莊一周，走到武曲身邊，哀嘆道：“看來村民已都遇害。”
“師妹，你看它們都是燒傷致死。”
“……師兄的意思是，與‘那些’妖物有關？”
“并非只有那幾只妖懂得火焰術法，我也不敢妄言。而且此間竟有魔物出沒，也實在蹊跷。可惜洛書師兄剛剛複活，狀态尚未調整好，不然邀他過來一探，興許會知道其中端倪。”
“既然這樣，那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師門，将這裏的情況報告給師父知道。”
“嗯。”
兩名道子便禦劍雲空，徑直往北山方向飛去。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暫時去了幽冥界，但是人界篇還沒完喲~另外六族的設定，是借鑒的仙劍奇俠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