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穿好衣服, 光秀一臉期待地随玄王來到餐廳。
廚師長早已為他們備好一桌子飯菜，大概有三十多種，人界的食物和幽冥界的食物混搭，非常豐富。
夜羽有提醒千烈，光秀不會飲酒，于是廚師長特意準備了牛奶和果汁，擺放在光秀随手可得的地方。
按照餐桌禮儀，臣下是不得與君王同席的，即便是君王賜席, 也必須是坐最下位，方顯尊崇。玄王嫌這樣安排太遠，便命侍從将光秀位子搬來, 坐到他旁邊。
這一舉動，又是讓所有官員受驚不小, 加上先前夜羽命千烈吩咐過要對光秀以禮相待，他們更是不敢怠慢, 心想這人如此得寵，他日沒準會榮獲後位，便更加殷勤伺候，希望日後能夠多多提攜他們。
由于與人界接壤，西浔城的住民某種程度上還是有受人類文化影響, 所以對人族的歧視并不似中央那樣深。而且妖這種種族大多随性所致，對待他們不了解的事物好奇心會尤為強烈，只要能讓他們感興趣, 管你是什麽種族，都會與之相交。若非百年前那場大戰，幽冥界住民對人類的芥蒂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深。
一名侍女先是夾取了一塊廚師長的得意之作，本想放入玄王餐碟中，玄王卻示意讓她夾給光秀吃，于是筷子兜了一圈最終落入光秀碗裏。
侍女報了個非常好聽的菜名，又說是西浔城最出名的一道菜，光秀便夾起來送入嘴裏，連連稱贊好吃。
這一聲贊不僅讓玄王嘴角上揚，心情愉快，也讓侯在一旁的官員們松了一口氣。如果這少年說不好吃，廚師長只能提頭來見了，而且以他們君王的脾氣，說不定會遷怒所有官員。
接下來的幾道菜，都是在玄王的示意下夾給了光秀。
被人這樣伺候光秀有點不好意思，他歉然道：“這位姐姐，我想吃什麽自己來就好，不必勞煩你了。”
侍女臉色劇變，趕忙下跪求饒：“奴婢該死！奴婢無意冒犯公子！”以為自己無意間做錯了事，夾了這位少爺不喜歡的。
“你怎麽了，怕成這樣？”光秀作勢去扶，可那侍女哪敢起來？
“餘恕你無罪，起來吧。”
侍女這才戰戰兢兢起身，連連謝恩。
光秀目光又轉向身後排成一排，“陪吃”的一衆官員，微笑道：“你們怎麽都站着？這一桌子菜我和玄王大人也吃不完，不如你們也一起坐下來吃吧。”
這回開始換他們膽戰心驚了，一個個腿打哆嗦，連連稱道：“不敢，不敢。”
玄王被光秀的純真舉動逗笑，和顏悅色地對衆官員說道：“好了，餘準許你們不用陪在這裏，都去工作吧。叫千烈來一下，另外把西領各城送來的文書也給餘拿過來。”
衆官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次确定玄王心情是高興的而不是在發怒，才齊齊退了下去。
沒了這些“閑雜人等”，光秀吃起來就更随意了。玄王基本不吃，只是給光秀布菜。
“玄王大人，這個非常好吃喔，你不嘗嘗嗎？”
光秀夾了一塊肉本想放到玄王餐碟裏，玄王這時臉支過來，肉便直接喂進了玄王嘴中。
“哦，是千峰禿鹫的肉啊。”
“啊哇……”沒想到玄王會直接讓他喂，光秀又驚又喜，同時還想繼續喂玄王吃飯，他便又夾起些青菜喂玄王吃，“玄王大人，還有這個也很好吃。”玄王見他喂上了瘾，無奈笑笑，還是接受了他的好意。這二人共用一筷，就好像間接接吻一樣，讓光秀很是歡喜。
剛好千烈這時拿着文件過來，目睹這一光景。若不是提前被夜羽告知，君主非常寵溺這位人類少年，想必他也會同剛才那些官員一樣，驚到鉗口挢舌吧。
光秀很懂分寸，見有人拿文件過來，就安安靜靜吃自己的。
千烈幫忙把主子面前的餐碟拿開，玄王認真審視着手中的文件。看得出每個城鎮的修複工程都有得到星魂的正确指示，基本上，無需玄王再加改動。
審完文件，千烈收好，這時光秀也吃的差不多了，玄王便命侍從們将殘羹冷炙撤掉，打算帶光秀到城裏逛逛。
吩咐好千烈做好準備，這時千烈突然抱拳，道：“玄王大人，屬下有一要事要向您禀報。”
光秀見千烈餘光不住打量自己，便起身，知趣道：“玄王大人，那我到房間裏等你。”
“別亂跑，知道嗎？”玄王手指一比，命侍女帶光秀回房間。
光秀笑笑：“我知道啦，玄王大人回來前，我肯定哪裏也不去。”
直到光秀離開，玄王才問：“究竟是何事，需要光秀回避？”
本來，下屬有重要事奏報，摒退左右也是無可厚非。只是前世玄王明明已經宣召，他們還是敢對光秀下毒手，玄王到現在還對這件事心有餘悸。幽冥界畢竟不歡迎人類，西領更非夜羽可以掌控之地，光秀在這裏的處境如履薄冰，所以玄王才不敢讓光秀離開他視線半步。
千烈品出君主話音裏的不悅，連忙躬身請罪道：“還請玄王大人息怒！因為這件事實在不好在光秀公子面前說。一周前，屬下在境內抓獲了一名人類，那人長得……長得酷似光秀公子……之前我們審問過，他很頑固什麽都不肯說，方才夜羽大人又盤問一遍，這次他倒是招了，還要我們快點去滅了人類的國家。他前後态度反差如此之大，實在不能不疑他別有居心。”
與光秀長相酷似？“那個人現在在哪裏？”
“夜羽大人已将他軟禁在琥珀之間，正親自看守。”
“你帶餘去，讓黎冉也過來。”
※
夜羽見到玄王，立即跪拜行禮。
“起來。……如何，他是嗎？”
夜羽起身，搖了搖頭：“他對羌族之事絕口不提，只是一味在說如果我們消滅稷慎，作為交換，他會告訴我們一個秘密。屬下怕其中有詐，不敢跟他提得太多，光秀的事只字未說。不過他倒是說了魔豬的事。”
“哦？”
“他說，稷慎的國君為求長生不老，聽信方士讒言，開始拿國民鮮血煉藥，稷慎的國民便都成了‘人牲’。”
“長生不老？荒謬！”
“……他說人牲會變為魔物，是失敗品所致。若是成品，會讓人變成……變成……”
“變成什麽？”
“……變成神！成神之後，自會長生不老。”
玄王眯了眯眼：“區區凡人，竟妄想一步成神？真是愚蠢至極，可笑至極。豈不知妖、仙修煉千年，也未能修成神身。”
“是，人類愚昧膚淺，又妄自尊大，才會萌生此等妄念，委實可笑。”
“……長生不老……”玄王沉吟着，突然道：“既是尋求長生不老，為何不用回魂珠？無限續命，本就是一種長生不老。”
供養羌族，命他們無限繁衍，皆時回魂珠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犧牲羌族世世代代來供養他一生，豈不比這虛無缥缈的丹藥更來得實際。
“……也許是那個濮翼怕羌族的存在影響到他的地位吧。”
“啓用回魂珠，才更能穩固他的地位。他完全可以拘禁羌族，再将一顆回魂珠謊稱成品帶給人族皇帝即可。為君王者，任賢納士要的只是他們的成果，其中過程君王并不關心。羌族的存在，他完全可以隐瞞下來。”
夜羽欽佩道：“玄王大人說的是！他這樣做，确實與常理相悖。”
43顆回魂珠已被濮翼收集，卻未見他獻給他侍奉的皇帝。
玄王幽幽道：“只怕這其中另有陰謀，一個天大的陰謀。”可惜他掌握的情報太少，不能窺其全貌。
夜羽道：“那屬下多派人手到稷慎皇宮打探？”
玄王道：“等明日玄鷹抵達再議。如果這背後真有驚天的陰謀，說不定還需傾盡我全幽冥之力……”
夜羽震驚。
玄王長籲一口氣，問道：“那名人類現在何處？”
“就在琥珀牢籠裏。”
“帶餘見他。”
※
千烈解除禁制，如琥珀一樣的黃色晶體霎時消散，只留殘星點點。那人一直靠牆而坐，看到先前審問他的千烈和夜羽又來了，保持着坐地的姿勢，嘴角揚起一抹試探的微笑：“怎麽樣？你們考慮好了沒有？”
玄王看到他的面貌後愣了愣。雖然已聽說此人相貌與光秀酷似，也有心理準備，但實際見到後還是會吃驚。
此人相貌确實與光秀很像，不過要是嚴格比較起來，他比光秀成熟許多，也世故許多，不似光秀天真活潑。這樣一比，又倒不像了。
夜羽和千烈聽從命令守在入口，只留玄王一人近前，垂頭看他，臉上一點表情也無，完全讓人猜不透玄王此時在想什麽。
那人也在觀察着玄王，他已從先前的審問中知道夜羽是千烈的上級，如果按照人界的吏制比喻，夜羽就好比一品官員，千烈就好比是四品官員。
既然這兩個人是這樣恭敬的态度，那麽眼前這人就是——
“尊駕就是這幽冥之主嗎？”
玄王不答，依然沒什麽表情垂首看他。
這人不知道夜羽和千烈是否向這位君王提起過他說的交易，不過他完全不介意再說一次：“人弱而妖強，可人界空氣清淨、水土肥沃，反觀幽冥界空氣渾濁，水土瘠薄，尊駕為何不思去取人類之地？”
玄王嘴角稍稍牽起一個弧度，雙手環抱，并未置答。
那抹淺笑這人并未看漏，可他卻品不出他起的話題對方是否有興趣，面上雖波瀾未起但心下已開始焦躁。
他手指下意識地敲着地面，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稷慎與貴界接壤，且國力微弱，加上最近局勢動蕩，皇帝殘暴無度，民心已失，正是攻打的最好時機。稷慎國土雖小，卻是人界版圖一處要隘，倘若歸了幽冥界，等于打開人間土地的豁口，那餘下的四國也不難收入囊中。”
玄王等他說完，才不緊不慢地問道：“你不惜借助妖的力量來消滅同類，莫非你與稷慎是有什麽深仇大恨嗎？”
那人瞳孔驟然一縮，又很快掩飾過去，語氣淡淡回應道：“稷慎皇帝為求長生不老，将百姓作為人牲煉丹、試丹，稷慎的國民大多數已因那丹藥異變成魔物。與其讓國民受盡折磨、連求死都不能，不如讓妖來了斷一切，反倒痛快。”
“這麽說，你是為了拯救同類？近來稷慎異變，餘也有所聽聞。不過對餘來說，與其趁亂攻打，不如靜觀發展，等人類自取滅亡時，餘再圖之，豈不更好？人族百年光陰于妖而言不過彈指一瞬，果實與其催熟，不如等待自然結果，更為馥郁香甜。”
那人咬牙：“尊駕所言不錯。可是有樣東西于你們幽冥界大有益處，比那稷慎皇帝求取的丹藥只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只能現在可以獲得，尊駕切勿錯失良機，抱憾終生啊。”
玄王雙眸閃動，笑意更深：“哦？”
那人終于瞧見玄王來了興趣，站起身，承受夜羽和千烈警戒的強悍目光，走到玄王跟前，揖了揖手，道：“那東西的下落只有在下清楚。在下自願為囚，待尊駕消滅稷慎時，在下自會将寶物獻上。”
玄王眼裏閃過一道狡黠，道：“莫非你所指的‘寶物’，就是這個嗎？”
玄王拍了拍手，兩名侍衛推着一個鐵質的十字架囚車進入，由于刑具過沉，底部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隆隆”的響聲。光秀被緊緊捆縛于十字架上，身子光着，鐵鏈熨帖着皮膚纏遍全身，成了別樣的“衣服”，只有脖子和頭部暴露在外。光秀臉上一點血色也無，雙眼緊閉，不知是否還活着。
光秀被推進來時，那人只是詫異。待他看清光秀的臉，這個略顯青澀，與自己別無二致的臉，那抹詫異便轉化成激憤。
“你們，究竟對他做了什麽？！”
只見他勃然大怒，伸手要去揪玄王的衣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