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訾晁正為一衆阿谀獻媚的員外們講着茶經, 忽聽士兵來報,一口茶水噴在了前來報告的士兵臉上。
他連口水和茶漬都來不及擦,結結巴巴道:“你……你再說一遍!”
士兵抹着水,也不知是被他要報告的事吓得還是被這口茶水噴的,總之臉上是不大好看。“城外來了一群妖怪,城門已經失守,不投降的都被他們殺了!”
訾晁連同員外們都大驚失色,手裏的汝窯茶杯沒握穩,就那麽打碎了。
“妖怪好端端的來我白善城幹什麽?!”
這問題又有哪個能回答的了他?士兵忍不住在心裏罵:“你去問妖怪呀!”員外們想開溜, 後來一想,這城裏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這衙門了, 便又都打消了逃跑的念想,眼睛灰溜溜地都去瞅訾晁。
他們去瞅訾晁, 訾晁又該去瞅誰?
他癱靠在椅背上,想着該怎麽去讨好那些妖怪, 保住性命的方法。妖嘛,無非是以傷人性命為樂,吸人精血為食,那賞他們些賤民,打發了也就行了。不然再賠上點錢財, 雖然不知道妖好不好這口。
剛要這麽吩咐下去,轉念一想不對,陸令大将軍的大軍馬上就要來了, 到時人牲的數目不對,皇帝老兒還不得摘去他的烏紗帽?心裏不禁咒罵:“該死的皇帝老兒和妖物,幹嘛都擠在一個節骨眼兒上來為難他!”
正自煩惱時,又有一小厮來報:“大人,神威道長求見!”
訾晁這才想起他這白善城裏還有這麽一號人物,此人自稱是昆侖北山太華派“太華十二仙”之本領最出衆、道法最高強的在世仙人,平日游走在達官貴人家裏,為他們看看風水,蔔蔔吉兇。
這幾日忙着管理人牲,倒是把這麽個活寶給忘了!訾晁倏地站起,忙道:“快請!”
只見一身材高挑,神清骨秀的道長,手持拂塵,讓小厮引着翩翩而入。老遠便見他白衣黑發,衣和發都飄飄逸逸,就好像剛從天界下凡的神使,豐姿奇秀,風華獨超,給人一種高貴清華的既視感,讓訾晁和一衆員外看得雙眼發直,心下無不神往這仙風道骨之姿态。
訾晁就心想了,難怪皇帝老兒天天嚷嚷着要長生不老,他有生之年若是能有仙韻之體态,倒也值了。
“貧道給刺史大人請安,見過諸位員外。”神威道長拂塵一撣,拱手一禮。衆員外慌忙回禮。
訾晁忙上前,挽住他手,心花怒放着道:“神威道長呀,你來的正好!現下城外來了一群妖物,可心煩死本官也!”
神威道長微微一笑,手輕輕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寬慰道:“刺史大人無需憂心,貧道已算到刺史大人今有一難,特來為刺史大人排憂解難的。”
訾晁喜道:“道長真乃天人也!你……你竟已未蔔先知了麽!”
神威道長笑曰:“貧道縱觀天機,區區小妖行蹤哪裏能逃過貧道法眼。”
“那是,那是。既如此,還請道長除了那些妖怪,本官略備薄禮,還望笑納!”訾晁手一比劃,師爺馬上轉入後堂,須臾手裏捧着金帛禮物而出,獻上。
神威道長神色一穆,故辭道:“欸,除魔衛道乃是我仙家之本分,豈可收受禮金耶!”
訾晁笑道:“此非聘大賢之禮,但表訾晁寸心耳。”
神威道長這才受了。與他同來的還有一位少年,是平日伺候他起居的,他便命這少年人先收好禮金。他道:“那貧道去也!”
訾晁道:“可要衆官兵随駕?”
神威道長笑笑,擺擺手道:“欸,貧道與那妖怪鬥法,恐傷及凡人肉體之軀,刺史大人好意,貧道心領了。大人只管備好酒席,待貧道功成而返,與大人一同痛飲,細說那滅妖之法。”
“那是,那是。待道長旗開得勝,自當為道長接風洗塵!”
神威道長拂塵一甩,“貧道去也!”八字外開,悠然而去。看得衆員外無不欽慕,這仙人步法,就是與衆不同,這走路都生風啊。
待神威道長來到城門前,守兵早已四散而逃。他縷縷胡須,發現城門大敞,便斂色屏氣,尋思這白善城守兵莫不是白癡麽!刺史早已下令關閉城門,如今大敵當前,怎麽還打開城門,以為是酒樓妓院,要“歡迎光臨”不成!
往前走兩步,倏地呆住。
——哪裏是城門大敞,門都沒了!不翼而飛!
城外青磚地上立着四頭神獸,神态警覺,神威如獄,異瞳直勾勾地瞪着他,吓得他“嘩呀”一聲,拂塵掉在了地上。
再看神獸上方馱着的,皆是風骨峭峻,氣概軒昂的能者——能騎乘這等上古神獸,豈不是能者麽!
神威道長褲.裆一緊,雙腿發顫,硬着頭皮微微顫顫來了句:“何何何何何方妖孽,報上名來?”
這一嗓子,也忒沒氣勢了也!
北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玄鷹眼眯了眯,就像在看一只滾着糞球的屎殼郎,沉聲道:“什麽東西?”
朱雀背上無名答道:“不是東西。”
鄭鴻和一幹降兵倒是知道這道士什麽來頭,卻沒人言語。再一聽這兩人一前一後對答,不禁捂嘴偷笑。
神威道長一聽,氣的打跌,漲紅着臉道:“呔!士可殺不可辱!貧道豈能任由爾等宵小羞辱!讓爾等見識見識貧道的神通之力!嘩呀呀呀呀呀呀——”腳勾起拂塵,作勢這麽一比劃,仿佛是在運氣蓄力,準備發動神功。
“唔,這就是‘裝腔作勢’吧。”光秀手點嘴唇,看着那道長說道。
“光秀真聰明。”玄王微微一笑,摸摸光秀的頭。
神威道長作勢又是一“呔”,厲喝道:“爾等小妖!豈不知貧道乃是昆侖北山太華十二仙之首,神威高人是也!勸爾等速速退去,潛心修煉,莫要滋擾人間,說不定待爾等千年之後修成正果,位列仙班,咱們還能成個仙友。”他一邊說,一邊似模似樣地行着禹步。
“太,華,派?”夜羽原本溫和的臉在聽到這一關鍵詞的時候,起了微妙的變化。衆人驚訝地看着夜羽的靈氣不斷溢出,震撼着空氣,就連他的朱雀也因主人突來的怒氣發出警示同伴的低語。
鷹師的一人急忙說道:“這等虻蟲何須夜羽大人親自出手!請把他交給屬下吧。”
“我與這些太華派的有私怨,你們退下!”
部下們還是第一次見夜羽這般動氣,只得讷讷回“是”。
“玄王大人,請原諒屬下的任性。”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不知源湖一戰夜羽發怒姿态的光秀,同他的部下們一樣,也是頭一回見夜羽流露出此等怒容。光秀去拽玄王衣袖,一臉擔憂。玄王寬慰地拍拍光秀手背,在他耳邊輕聲道:“夜羽同餘一樣,有些事,要親自完成,心中郁結才可消除。”
光秀不明所以,看看夜羽,又回看玄王,蹙着眉問:“沒問題嗎?”
“唔,他下手有分寸的。”
靈氣幻化成豔麗的紅蓮火焰,燒灼着空氣也感染上熾熱的熱度。神威道長意識到大事不妙,卻還打腫臉充胖子,拂塵一豎,凜目強撐。可身體不會說謊,他的雙腿已在打着哆嗦了。
直到紅蓮火焰化為火鳳,一聲長嘯,飛上天空。夜羽本不喜歡扁鵲這種花裏胡哨的招式,但是他現在卻突然覺得,這招式十分應景。
“大仙饒命呀!小人只是個釣名欺世的江湖術士呀!”
眼見火鳳飛撲而來,神威道長撲通一聲匍匐在地,不住磕頭。夜羽一愕,然怒火大盛,雖想收勢卻力不從心。再說,這施放法術就跟潑出去的水是一個道理,哪能收的回來?眼看火鳳已近,神威道士已吓傻,褲.裆底下灘出一汪黃湯來,氨氣被灼燒的空氣催生異味更是嗆鼻。
就在道士即将被火焰焚燒之際,忽然側腹殺來一條昂藏水龍,龍嘴大張,銜住火鳳身軀,兩只靈力而成的能量體扭打碰撞在一起,融成熱雨,蕭蕭而下。
玄王與四靈将立時張開結界,阻住熱雨澆身。
“燙死啦!燙死啦!”神威道長滿地打滾,不住哀嚎,萬幸水勢比火力更猛,沖淡了一些熱量,否則,他真要被澆熟了。不過他這身上倒是被自己的尿水沾了個遍。
北鬥擡起的手放下,笑看夜羽:“你這招「鳳舞燃波」我記得是扁鵲的招式?”
夜羽不答,上前,本想踩住他背,但被這味道刺激的又停了下來,遠遠盯住他,一邊捂着鼻子一邊厲聲道:“說!你到底是誰?……啧。”
其實夜羽早知道這人不是太華派的弟子了,但是一聽“太華派”,還是被怒氣沖昏了頭腦。
“小人、小人名叫莊祘——”
“噗——”光秀忍不住樂道,“真是人如其名。”再看他人,除玄王、玄鷹外,都是一臉忍俊不禁相。
“——只是個占蔔算卦的江湖術士。大仙饒命!大仙饒命!那刺史老兒不是個東西,平日裏作威作福,聽到衆仙駕到,拉小人出來做墊背的!小小小人無奈才與大仙敵對,剛才口出狂言也是情勢所逼……情勢所逼……”
夜羽瞪他:“方才大喊‘士可殺不可辱’的是誰?”
莊祘讪笑:“大仙聽錯了,小人方才是說‘士可辱不可殺’……”
麒麟背上,玄王問他:“這麽說,你倒是願意改邪歸正,歸順我們了?”
這騙子見有了生機,連滾帶爬想挪到玄王跟前,黑麒麟一聲叱咤,讓他在一丈外止了步,哆哆嗦嗦磕着頭道:“小人自然願意侍奉各位大仙!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噫……”光秀忍不住捂着鼻子,這尿騷味實在難聞。
“刺史在什麽地方?”
“就在城中,仙人不棄,小人願意領路,願意領路。”
玄鷹不耐:“你是每句話都要重複着說嗎?”
“是……哦不是!……呃是……”他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也不是了。
“哈!”玄王輕笑,“此人有趣,留他性命。”
“多謝大仙!多謝大仙!”見玄鷹瞪他,又慌忙捂嘴,這袖口上還沾着自己的尿,心裏惡心可也顧不上許多。
那廂刺史訾晁和一衆員外們已設好酒宴等着為“神威”道長接風洗塵。盼着的人是回來了,本想皆大歡喜,結果定睛一看身後烏壓壓跟着一大幫人,立時傻在了原地。
就見道長拂塵一揮,手指點着為首的刺史大人,大喝:“呔!你這人面獸心,助纣為虐,欺淩弱小,十惡不赦的大貪官!大混蛋!”莊祘把自己肚子裏那點墨水全端了出來,罵的訾晁是瞠目結舌,不知他發什麽羊癫瘋,“你禍害百姓,天理難容!今日,貧道和諸位仙長便要替天行道!”
他一人是架勢十足,盛氣淩人,衆人被他這一出弄得是阒寂無聲。玄王心想:這人果然有趣。
最後是鄭鴻從衆人身後走出,揖了揖手,對着目瞪口呆的訾晁平聲道:“訾大人,別來無恙?”
訾晁看了看依舊“嘩呀呀”叫板的莊祘,看了看鄭鴻,又看看為首亭亭玉立的玄王,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白善城人牲全數得到解放,以刺史為首坑害百姓的貪官連同平日為富不仁的員外們一律被俘,開倉放糧,救濟百姓。
玄王命玄鷹回西浔城一趟,召喚傳送法陣把鷹師、虎師全數人馬全部召集過來。鄭鴻作為白善城別駕,百姓善後一事玄王全權交由他處理,四靈将負責監督。
玄王攜着光秀登上城牆,望着城內忙碌之景,問光秀:“訾晁是訾宙的兄長,訾宙害你受盡折磨,訾晁便交由你來處置,要殺要剮,随你喜歡。”
光秀道:“玄哥哥,這人應當由你來殺。”
“你不喜見血?”
光秀搖搖頭:“是有點怕,但卻不是這原因。若是就牽扯我一人,他雖是訾宙的哥哥,兄弟二人雖是一丘之貉,但訾宙之過畢竟不能由他來代,所以我本人不會因為訾宙殺他。可是他坑害了一方百姓,助纣為虐,食民之膏血卻不思為民請命,稷慎國國民即将成為幽冥的人民,玄哥哥作為一國之君,你的國民被貪官魚肉,該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立君威。玄哥哥當着白善城百姓的面,公開處刑,百姓必會信服,視玄哥哥為明君。”
玄王嘴角一揚,挑起光秀下巴:“你如此殚精竭慮為我着想,叫我怎能不愛。”
光秀臉一紅:“玄哥哥,這話還是等到晚上再說……較好。”
玄王笑道:“好,那便晚上。”
“唔哎……”光秀雙手覆面,羞的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還是這般容易害羞。”
北鬥這時過來,拱手道:“玄王大人,不出所料,百姓身體中都已被植入魔族之卵。”
玄王沉吟:“先按光秀意思,問斬訾晁等,之後叫來黎冉、扁鵲等擅長治愈術的武将們,以慰問治病為由去除魔卵。”
“是。”
于是訾晁一幹罪人被公開處刑,頭顱鍘下的一瞬,百姓歡呼,人聲鼎沸,整個白善城仿佛都在震動。
作者有話要說: 祘同“算”,其義為核計數目,或計劃;謀劃等。名是好名,可惜跟錯了姓~~唔嗯,也沒錯。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