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白善城中有一座大廟堂, 可以容納千人,玄王便選此地用來分批醫治城民身體裏殘存的魔族之卵。
經北鬥與玄王商議,考慮到城中百姓之多,不想武将們過于勞累,便優先為老幼病殘者去除,也好冠以診治之名,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以光秀為首,黎冉、扁鵲和擅長治愈法術的武将們在廟堂奔波,依次為病患們治療。
被皇帝抛棄的這個國家的百姓, 最後由妖來拯救,盡管城中居民雖然受了些皮肉之苦,但性命無憂, 這都是玄王帶來的結果。
城中的百姓沒有一個不會因為獲得解放而由衷發出喜悅的,甚至因為得到了一碗熱湯而落淚, 因為那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僅僅是一碗熱湯這麽簡單, 而是一碗溫馨,一碗關懷,一碗能夠讓他們重拾安逸心境的渴望。
光秀原本還擔心,當城民得知是妖救了他們時,他們會驚恐, 混亂以及排斥,也做好心理準備接受民衆們的謾罵和唾棄。然而當他們行走在笑容洋溢的民衆間時,才意識到是他們自己杞人憂天了。雖然妖與人強弱力量的差別還是讓他們因自己屬于弱小的一方而心有餘悸, 但是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的表現。
在診治第三批民衆的時候,一個陪同她年邁祖父的女童羞赧地為正在治療的武将獻上了一捧花束。武将愣愣地看着女童,看着她正在微笑着不斷道謝的祖父,又看了看沖他點頭的光秀,接過花束,嘴角竟然也不自知地笑了起來。
民衆會這樣信任妖是有原因的。
說來,這也和那個走江湖的騙子有很大關系。
自從皇帝任命濮翼為國師以來,方士的地位受到極大推崇,市井也冒出一批又一批像莊祘這樣自稱太華派弟子或是仙道的人。他們只走訪于達官貴人之間,對水深火熱的百姓棄之不顧,早已遭到百姓們的怨恨。
雖然嚴格來講仙道們并沒有義務去幫助下界的人類,但是作為弱者一方的人類卻擅自認為他們有這樣的義務——因為仙道曾經無私幫助過他們,一旦嘗到過一次甜頭,就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索取,這就是人性。
保護一旦中斷,市民們的不理解化為憤慨,從而産生了憎惡的黑暗感情。
再加上這些江湖術士們的催化,這種黑暗的感情進一步膨脹。
而那只隐藏在背後的操盤手,玄王也不知道的他們真正的敵人,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要說鄭鴻真是朝廷少有的“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好官,在失去仙界這一盟友的現在,他當機立斷,命無名到幽冥界搬救兵。
當然他也沒有十足把握,反正橫豎都是個死,幹脆死馬當活馬醫。
玄王的到來,讓當初認為鄭鴻瘋了的民衆老老實實閉上了嘴。
當一個壞人做了好事時,要比一個好人做了壞事更有沖擊力,這也就是現在白善城的城民們會接受妖為救世主的一大原因。
鄭鴻看着這一景象,心裏也不知是甜還是苦。
雖然是他拜托無名冒死前往幽冥界搬的救兵,但是老實說他心裏并不十分信任這些妖。他一邊處理白善城的善後問題,一邊到處奔走監視妖的行動,也從而聽到百姓們對妖的評價,不少百姓已經把妖比作伐纣的周武王,而受着信賴。甚至有人謠傳玄王就是周武王姬發的轉世,進一步加劇了妖的神格化,獲得百姓的愛戴。
再這樣下去,白善乃至整個稷慎國都會成為幽冥的屬地的。
他雖然對朝廷寒了心,卻并不期盼着國破。成為幽冥屬地的稷慎,将再也不是“稷慎”了。
“鄭鴻大人。”
看出這一點的無名叫住了他。
“啊,閻老弟。”
“大人能否随我到那邊談談?”無名指了指廟堂一處僻靜處。
“……老弟是來做說客的嗎?”
無名摘下面具,一臉真摯,“國破山河在,百姓尤以存。說我是說客不差,畢竟對我來說‘那邊’有一位遠比這國家更為重要的人,而他現在在‘那邊’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為了實現他的心願,我甘心做這個說客。”他笑笑,“而且,見大人愁眉不展,學生也實在是打從心裏擔憂得很。”
鄭鴻看着他,看了許久,才幽幽地嘆了口氣:“……好吧,就讓我聽聽你這狀元郎的高見。”
※
“大哥哥,你頭頂上的動物是什麽呀?好可愛呀。”
正在為一位老者施加治愈術的光秀,被旁邊一個三歲男童手指着自己頭頂問道。
玄王和北鬥在府衙商議一些事情,便讓黑麒麟炎青縮小了跟在光秀身邊随扈。炎青懶得走路,便縮成幼貓般大小,卧在光秀頭頂。
男童一雙眼锃锃亮,問道:“我能摸摸它嗎?”
卧着的黑麒麟倏地站起,身一轉尾巴一卷,掃在光秀臉上,還不等光秀打出噴嚏它就跳下了地,走了。
“嗚……”被這“小動物”狠心拒絕,失落的男童眼裏噙着淚。
光秀回身看黑麒麟越走越遠,那廂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他不住搖頭,即便黑麒麟傲慢卻也拿它無法。
就在小男孩傷心的要嚎啕大哭時,他的眼前忽然伸來一只手,手上站着一只如麻雀大小般奇異的鳥,渾身鮮豔明亮的火紅羽毛吸引了男童的視線,他吸溜着鼻涕,看看來人,瞪大了眼。
“想摸摸它嗎?”
“嗯!”男童喜滋滋地伸出一雙小手,那鳥兒乖巧地跳在他掌心,瞅着它,啾啾叫。小男童咧着嘴,不哭了。
光秀與那人相視而笑。
“光秀大人,辛苦了。”
光秀的那抹笑容就變成了苦笑,“連你都要叫我光秀‘大人’啊……”
夜羽看着光秀因這一聲疏遠而流露出的寂寞苦笑,嘆了口氣,看看周圍并沒有別人,于是小聲改口:“光秀。”
光秀溫柔地笑了:“這才對嘛,夜羽大哥。”
“……只能在沒有別人的時候,這麽互相稱呼哦。”
“哈哈。”
夜羽也笑了。
縮小的朱雀見到主人的笑顏,也開心地展展翅膀,讓小男童歡喜得不得了。
也不知是完成了工作還是在偷懶的扁鵲,遠遠地看見他們兩個站在這邊,一邊招着手一邊快速跑來:“哦!夜羽大人!光秀!”
等他跑到身邊,夜羽立時給了他一記拳頭:“笨蛋,叫‘光秀大人’!”
扁鵲捂着頭頂上鼓起的包,撇撇嘴說道:“有什麽關系嘛,反正還不是光秀。”
夜羽冷睨他:“你不怕星魂訓斥你了?”
扁鵲大咧着嘴:“反正他現在隔着八丈遠,又看不見這裏。”
“唉……”夜羽扶着額。
光秀笑道:“沒關系,倒是扁鵲大哥還願意像以前一樣這麽喊我,讓我很高興。”
“就是就是!”
扁鵲得意的嘴臉換來夜羽鄙夷的視線。
“聽好了扁鵲,只許在沒有旁人的情況下才準許這樣直接稱呼光秀哦。”
“知道啦知道啦知道啦。”
扁鵲也敷衍的太明顯了,可夜羽實在是沒辦法跟他生氣。
又過了一會兒,變成美女的黎冉承受着周圍男子愛慕的視線踱步走來,遠遠看見光秀他們,高興地招招手:“喂!光秀!”
夜羽額頭爆出一條青筋,這一個一個的還真是欠教育。
“叫‘光秀大人’!”
“兇什麽兇啊,要兇,兇你的扁鵲去。”如今他是總管,可不懼怕四靈将了。
“喂,臭狐貍,你挑釁啊?”扁鵲不爽地眯起眼。
“哼!”黎冉頭一揚,不理他,看着光秀,拉過他的手,道:“哎呀,你也真是,這麽勤謹幹嘛,這種粗活适當做做表率,剩下的就可以丢給這些下人做啦。”他手故意往扁鵲身上一指。
“你說我是啥?!”
眼看着扁鵲就要去拽黎冉衣領,光秀趕緊橫在二人中間,苦笑着轉移話題:“黎冉,你怎麽又變成女孩子了。”身上還噴的這麽香,老遠就聞到了。
黎冉抛了個媚眼,喜滋滋道:“你不懂,這變成女人可方便了。尤其是在那些色迷心竅的男子前,只需一個眼神——”他眨了下眼睛,“就可以讓他們心甘情願為我做事。”
扁鵲咂舌:“看上你的男人都是瞎眼的蛤.蟆吧。”
“哈!你敢罵玄王大人是瞎眼的蛤.蟆?”
“放你的狐屁!玄王大人哪裏看上你了?”
“難道不是玄王大人将我從花街帶走的麽?”
“連個男寵都沒封給你叫看上你了?你臉皮比大晉江城的三重巨門還厚!”
“死鳥!你欠揍!「麻痹」!”
“嗚哇!臭狐貍,這是你自找的!「眩暈」!”
這兩人用法術打起來哩。
周圍百姓一開始不知所措,看着看着,覺得有趣,便都叫嚷着起哄。黎冉因為是女子身,多有為他援護的,黎冉更是得意,扁鵲更是氣急,這二人鬥法也越演越烈。所幸這二人心裏頭還知道分寸,沒有用實質的攻擊性法術,并未牽連四周。
夜羽揉着眉心,趕緊從圍觀群衆中拉出勸架的光秀,拉着他往府衙方向走。“別去管那兩個蠢貨。”
“可是……”
夜羽臉突然靠近,“拜托了,咱不認識他們。”
“好、好吧……”
夜羽正要拽光秀走,遠遠就瞅見玄鷹木着一張臉往他們這個方向來,暗叫一聲“不好”,趕緊把光秀拉向了一邊的岔路,小聲道:“光秀,你從這條小路返回府衙,我叫朱雀保護你。”夜羽只一個彈指,尚在小男童手心的朱雀便扇扇翅膀,飛了過來,落在光秀肩上,“記着躲着點走,千萬別跟玄鷹撞個正臉。”
“……怎麽了?”
玄鷹一心要為沁竹正位,如今這位子被光秀坐了,玄王大人不在跟前時,他豈能給好臉色?即便自己護着走過去,玄鷹肯定也會找不痛快的。夜羽跟他拌幾句嘴倒是無妨,他不想讓光秀心裏不痛快。
而且他現在實在抽不開身護着了。
如果玄鷹不來,放任那兩頭豬在那邊吵鬧倒也沒關系,反正那倆雖蠢,卻不會把事情鬧大。現在玄鷹來了,看見扁鵲和黎冉失了分寸在大庭廣衆之下鬥法,失了玄王顏面,還不得嚴懲他們?
雖然那兩個是笨蛋,但夜羽也得去護着。有夜羽在他們跟前,玄鷹即便想要刁難也得費些功夫了。
就在夜羽把光秀往小路拉的功夫,玄鷹遠遠地便瞅見烏壓壓的百姓圍了個圈,聽他們聲援着,覺着有端倪,直接飛了過去,停在他們上方,冷着臉道:“你們在做什麽?”
“這家夥是谛聽嗎……”耳朵怎麽這麽靈!夜羽再不去真就無法收場了,他讓光秀從小路折返,自己趕忙跑向扁鵲他們那邊。
一邊跑,一邊裝模作樣地大叫:“你們還不給我住手!”
然而圍觀群衆的聲音太高了,扁鵲和黎冉激戰正酣根本聽不見。就見天上玄鷹厲色:“「牢籠」。”把打鬥的二人和叫喊的百姓全關了起來。
“慢着慢着!”夜羽剎住腳,沖着天上的玄鷹喊。
“他們聚衆鬧事,難道不該懲處麽?”
“誰說他們是聚衆鬧事,扁鵲和黎冉只不過是在演示法術,好讓百姓提高警覺!”
“……”
……
……
光秀同情地看了一眼夜羽,肩上的朱雀底鳴一聲,似在提醒他此地不宜久留。
“知道啦。玄哥哥這會子也該談完正事了,我去為他們求求情。”
光秀小跑着,朱雀跟在他旁邊飛,拐了一個彎,驟然停下。
光秀訝異地看着前方樹下,正在攀談的兩人。一個是別駕鄭鴻,另一個是——
“……哥……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誰能告訴我,為啥JJ連蛤.蟆都遭禁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