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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光秀沒精打采地來到府衙, 想找玄王說說話,看見他還在同北鬥說着話,阻住打算通報的衛兵,準備先離開。

這時就聽玄王叫他:“光秀,進來。”

光秀訝異回身,不知從這個角度玄王是怎麽發現他站在門外的。正要邁步,忽然肩頭一沉,餘光一瞟才發現,黑麒麟不知何時跟在他身後, 現在正順着他肩頭跳到他腦袋頂上。

這家夥,擅離職守,現在倒是會裝。

一旁跟飛的小朱雀見黑麒麟來了, 便鳴叫一聲示意,然後撲撲翅膀飛回自己主人身邊去了。

“……你是怎麽了?”玄王見光秀神情不對, 立時上前迎他,走到他面前細細打量着。

光秀微擡着腦袋, 一臉黯然着道:“玄哥哥,我……好像看見我哥了。”

他抄小路返回,正好撞見摘去面具的無名在和鄭鴻相談正歡。他雖是遠遠地瞧,但是那是他哥,時隔兩年又怎會認不出來?一時心中凄切, 無語凝噎,便繞開了他們,悄悄離去了。對方應該是沒有發現他來過。

回府衙一路他心亂得很, 本來他就是去找玄王的,現在就更想跟玄王說說話。

“……玄哥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光秀見玄王目光恍惚一下,依他對玄王的了解,心想就是這麽回事吧。

北鬥揖手:“玄王大人,那屬下先去操辦這件事。”然後又對着光秀行完禮,便立時退下了,還順便幫他們帶好了門。

玄王凝注着他,眼眸寫滿抱歉,輕嘆一口氣道:“你怪我嗎?”

“……不怪。我知道玄哥哥瞞着不說是怕我一時接受不了。”光秀頭低垂,黑麒麟在他頭頂上站不穩,便順勢跳上了玄王肩頭,對他“咕嚕”一聲叫,似是在問他“你這是怎麽了”一般,能聽出是關切的聲調。

玄王又嘆一口氣,拉過他的手,攥在手心裏。“縱然你不怪我,我也是不該。你們是親兄弟,我本沒有阻止你們相見的權利。”

光秀搖搖頭:“玄哥哥,我……不想見他。”

“為什麽?”

“……方才我是見到他在和鄭別駕談話,誤打誤撞認出了他,卻并沒有上前和他相認,也沒有讓他發現我。”

“你不想和他相認嗎?”

“我不知道……”

玄王擁抱住了他,讓他枕在自己另一側的肩頭上。光秀頭往玄王懷裏埋了埋,似乎不想讓玄王看見自己此時為難而動搖的表情。黑麒麟識趣,便從玄王肩頭上跳下,找了一張椅子卧了上去。

“光秀,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光秀沒吱聲,也沒動,只是将重心全依靠在自己身上,玄王就當他是同意了。

“從前,有個秀才,為了避禍帶着妻子躲了起來。後來,他們有了一個兒子,他很聰明,秀才便教他讀書識字,教他做人,卻就是不讓他去考取功名。”

懷中的光秀稍微動了一下,玄王安撫地捋着他的背,繼續講道:“孩子苦于滿腹經綸,一腔抱負無處施展,于是有一天他趁着家人不注意,偷偷離開了家。

“他很幸運,赴京趕考的路上恰巧碰上一樁讓官府束手無策的命案,他只用三天便給破了。負責查案的官是吏部尚書的門生,當官的賞識他,将他舉薦給了吏部尚書,希望他能成為吏部尚書的門生,豐其羽翼,為其效力。”

玄王講到這看了看光秀,發現他雖黯然着表情,卻是聽的認真,微微一笑,繼續講道:“然而他沒有答應,他一心想像姜子牙、周公旦那樣一心輔佐皇上,一心為百姓、為朝廷效力,并無意拉幫結派,卷入朝廷權貴紛争。”

“吏部尚書主管考課,定是沒讓我哥中。”光秀側擡着頭,看向溫柔地凝注着自己的玄王,“玄哥哥,你若是去說書,一定很賠錢。”

玄王笑笑:“我就說給你一個聽衆聽,賠錢也甘願。”

光秀摟緊玄王腰身,柔聲道:“那我定是不會讓你做虧本買賣的。後來呢?我哥怎麽樣了?”

“開始對你哥感興趣了?”

光秀努努嘴:“我是在給你捧場,說書先生說的口幹舌燥卻沒有捧場的,也忒可憐了。”

玄王長長“嗯”了一聲,認為有道理,先松開他,後退兩步,學着說書先生的模樣躬身揖手,笑道:“那本先生謝小爺捧場。”

光秀終于被他逗樂,“噗嗤”一笑,也還他一禮,道:“先生別賣關子,快說我哥怎麽樣了。”

“聽衆這麽聰明,全讓你猜了去,我這先生還真不好當。”

光秀繞着手指,道:“那我不插嘴了,保證不插嘴。先生快告訴我,我哥——哦不,那位秀才的兒子究竟中舉了沒有?”

玄王拉過他手,兩人一同坐下,才道:“中了,也沒中。”

光秀眨眨眼,“先生此話怎講?”

“好啦,‘先生’不如‘玄哥哥’聽着順耳。”

“那玄哥哥此話怎講?”

玄王笑了下,才道:“中狀元的是一個叫做張敏浩的考生,卻是用的你哥的卷子。主考官悄悄将你哥和這個張敏浩的卷子調了包。可是這個張敏浩是個不學無術的纨绔子弟,他有幾斤幾兩朝中重臣還是知道的。與吏部尚書對立的那一派便提出了質疑,向皇帝提議徹查舞弊案,最後還了你哥清白,同時,你哥的名字也引起了方士濮翼的注意。”

“……”

“你哥告訴我說,他也是後來才知道,整個稷慎國,沒有一個是姓姜的。”

“濮翼知道回魂珠的存在,所以他認為我哥極有可能是羌族人。”

玄王點點頭:“唔。濮翼命人暗中調查你哥,同時,吏部尚書也買兇要你哥的命。不過你哥很聰明,他知道縱然朝廷還了他清白也必是容不下他,于是他借了個叫做閻文石的身份,冒名頂替,在鄭鴻的幫助下逃到了白善城。”

“那閻文石又是誰?難道……我哥讓他做了替死鬼?”

“你不要緊張,我問過你哥,他說這是鄭鴻的一個遠親,很早以前就死了,他的死只有鄭鴻知道,別人查不出。不過這個鄭鴻為了讓吏部尚書相信你哥已死,倒的确用了個死囚來頂替他身份。”

“……”

“你哥後來也是聽鄭鴻說朝廷到朗達山脈圍剿‘異教徒’後才知道族裏出事了的。”

“……玄哥哥,你是想說,我哥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是無辜的嗎?”

“如果你哥說的都是實話,那麽你哥的的确确是一個受害者,但也是因為他下山考取功名導致羌族被滅族,所以你有理由恨他。”

“……”

“他本人也将羌族被滅的責任歸咎于他自己頭上。”

“……”

“……光秀,你哥在為族人報完仇後,他自己也不打算活着。”

光秀猛地擡起頭。他,竟是打算以死謝罪麽……

“……玄哥哥,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阻止他嗎……?”

“光秀想要他死嗎?”

“……”

“你猶豫了,猶豫就是不想。你若真恨他,定是恨不得他立即死了的。”

光秀沒法否認。

“我的光秀是一個就算自己痛苦,就算得不到回報,也不會放棄溫柔地對待他人的人。”

是一個溫暖而且強大的人。

——所以玄王才能站在這裏,才會有命延續。

玄王起身來到他跟前,低頭看着他道:“我知道你心裏所有的苦。将‘恨’作為心靈支柱活下去的人,往往比常人更痛苦,可是你若不這麽麻痹自己,這些年你根本就熬不下來。其實你們兄弟很像,你們的心裏都不會好受。”

一行清淚自光秀眼眶中溢出。

“爹和娘都不在了,哥就是我唯一的血親……不管他做了什麽,他都是我的親人……其實我知道不怪他,可是不恨他就得承認自己的軟弱無力……我為了我自己,選擇了逃避……”光秀環抱住玄王,“玄哥哥……只有你……只有你……”

——識破了我拙劣的僞裝,真正讀懂了我,還願意支持這樣的我。

“別哭。”玄王輕輕擦拭着光秀的眼淚,“別哭。”

光秀伸出雙臂,環住了玄王的脖子,将唇貼了上去。玄王舌尖探入他口與他糾纏在一起,溫柔地回應着他。直到光秀的痛苦得以宣洩,他們才漸漸分開。

玄王撫着他眼角的淚痕,光秀紅腫着雙眼凝注着他:“玄哥哥,我不想他死。”

“我知道。”

“我也還不打算認他,要認,也得是他來認我,誰讓他要戴那麽個破面具。”

……這應該是黎冉的錯。

玄王輕輕笑笑:“好。”

“玄哥哥,讓你為我擔心了。”

“咕嚕。”黑麒麟跳了過來,落在光秀肩上,舔了舔他的淚痕。

“……還有炎青也是。”

“你我之間,還用說這些?”

光秀笑了笑,又道:“玄哥哥,如果你心裏也有什麽痛苦,不妨也對我說說,只要是我可以幫忙的,我一定會全力而為。”

承受光秀期待的眼神,玄王只是淡淡笑笑,摸摸他頭道:“嗯,等我有不順心的事,一定跟你傾訴。”

光秀的臉上是難掩的失望。

玄王道:“怎麽啦?”

(你撒謊,你明明心裏就有心事,為什麽不願意對我說?你究竟得的是什麽宿疾,為何會有性命危險?)

光秀慢慢搖了搖頭,“啊,沒事。光顧着自己,差點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

光秀便把方才鬥法的詳細經過說了,當然,像“瞎眼的蛤.蟆”還有“玄王大人看上你”這種會給他倆找麻煩的話光秀當然沒講。他說完便緊緊跟了一句:“玄哥哥,你千萬不要生他們的氣。”

“好,我不生氣。”

正自說話間,就聽門外有侍衛來報:“啓禀玄王大人,夜羽大人、玄鷹大人求見。”

玄王微微一笑:“是打官司的來了。”攜着光秀的手,到主位坐下,“來,我們一同斷斷這案。”

“玄哥哥,你不會當真要治他們的罪吧?”

玄王但笑不語,對門外說道:“讓他們都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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