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自玄王回城後, 沁竹便給自己定下了每日的功課。
今日的功課剛做到一半，便隐隐聽見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嚣的說話聲，由遠及近，擾了他清幽，眉頭微地一皺，但那一雙鳳目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手裏的書卷。
在一旁伺候的內侍小四捕捉到沁竹這個細微的動作，輕悄悄移向了園子門口，想弄清楚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這一看便看見安陽公子打着頭陣，身後跟着其他幾位公子, 已穿過游廊，直奔他們這後花園來。
小四連忙迎了上去，先是對着各位公子們行了個禮, 然後歉然道：“諸位公子，真是對不住！我家公子正在看書, 已吩咐了不見客。諸位請回吧。”
安陽在黎冉那吃了閉門羹，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氣。今天是哪顆煞星當頭？方才被那個臭狐貍攔他一次, 現在又被這個奴才再攔一次！安陽的火氣就全爆發了出來，平日裏端的風度，此刻全被怒火燒了個幹淨。
他一把推開小四，怒罵道：“你是個什麽東西？如今也敢攔我？”
小四被推倒在地，不敢出聲。在這水月洞天裏, 安陽的家世并不比沁竹差，所以他在這水月洞天的地位幾乎與沁竹比肩。
跟在安陽身後的公子們見小四被推倒，不禁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急急去瞟沁竹臉色。按理說他們作為玄王大人的男寵，在這水月洞天就是主子，不管是誰的內侍，在他們面前都是奴才。主子教訓奴才，本是天經地義。但是，打狗也得看主人呢，這小四是沁竹的心腹，安陽這一推，等于是讓沁竹顏面掃地。
安陽是被怒火攻心，推完人後，他也開始後悔，但是礙于自己是主子，也要講臉面，自是不能彎腰去扶一個奴才起身的。他只得咳了一聲，緩和着語氣道：“都什麽時候了，還看那什麽勞什子書。”
安陽的內侍玲珑，将小四扶了起來，也就等于是代安陽去扶的。
沁竹卻還是認真看着手裏的書，這邊動靜這麽大，他自然也聽見了，但其他幾位公子卻瞧不出他臉上有絲毫惱怒之色。仿佛他的魂兒進入了書中世界，留在外面的只是一副空殼。
安陽定了定神，然後走過去，走到石桌還有兩步的地方停下，用客氣的語調喚了一聲：“沁竹。”
沁竹還是看着書卷，只是他這次終于回了一句：“如此莽撞，成何體統。”說完，剛好這一頁也看完，他便輕輕翻了一頁，繼續看。
衆公子們也跟了上來，排排站在安陽旁邊，把石桌團團圍住。有一個擋住了光線，沁竹眉頭又是一皺，手不耐地揮了揮，讓那人躲開。
由于剛才犯了大忌，這會子安陽也不好在沁竹面前太過強硬，只好耐着性子等，也順便随着他手動的地方看了幾眼，發現這是一本有關治國經世的策論，暗暗訝異，一向喜歡詩詞歌賦的他什麽時候變了口味？
又過了一會兒，許是覺得這一大幫烏壓壓的“伴讀”在身邊不自在，衆公子們終于等來沁竹問了一聲：“你們找我有事？”
安陽便在他對面坐下，嘆了一聲：“這如今是落架的鳳凰不如雞呀！”
說實在的，來向自己一直視為眼中釘的人求助，安陽心裏是不舒服的，但他再不舒服，也總比品嘗被“一只野雞”獨占鳌頭的苦澀滋味來得要好。
安陽手指着玄王閣的方向，道：“他憑什麽，憑什麽霸着玄王大人？啊？還有，他有什麽資格坐上那個位置？”
衆公子頻頻點頭，有的更是毫不遮掩流露出憤恨嫉妒之色。
他們沒想到的是，沁竹竟然是這樣回的他們：“就憑玄王大人一句話，難道還不夠麽？”
安陽愣了愣，讷讷道：“難道……你就沒有不甘心？”
沁竹聽了，只是優雅清閑地淺笑，繼續看着手中書卷。
安陽眼眯了眯，心想沁竹就是沁竹，這抹笑裏的深淺，他完全品不出。
要說別的，他們自是覺得不輸沁竹，要是比起一顆愛慕玄王的心，他們在沁竹面前，的确自愧不如。他就不信，如今所愛被人奪去，他能甘心？
這時身後一位名喚随雲的公子也按耐不住，“安陽公子說得對，他有什麽資格？不過是個下賤的人類，蝼蟻之軀，給我提鞋都不配。”
“管好你的嘴巴。”沁竹瞪向他，“如今人族已成我幽冥的國民，是你眼睛瞎了，耳朵聾了，還是你那舌頭壓根就不想要了？”
随雲被這話吓到，趕緊閉上嘴巴低下了頭。
沁竹哼笑一聲，道：“你若是前些日子去鬧玄王閣時，一并說了這話，我倒也敬你是條漢子。如今跑到我這裏來煽風點火，你是想給我生事麽？”他環視着衆人，“在水月洞天，休要讓我聽到任何一句羞辱人族的話。否則，玄王大人不降罪，我也是要懲治你們的。”
安陽一愕，原來這些天他雖足不出戶，卻也知道他們幾個去了玄王閣。安陽更是有氣，不是氣沁竹安插了衆多眼線，而是氣他這些天裏竟然一直在看他們好戲！看他們一個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很好玩麽？
他一拍桌子，不悅道：“你既自诩水月洞天的管理人——”
沁竹冰冷的視線刺來，安陽一頓，移開視線稍微改了改口氣道：“——為何這些天一直無動于衷？”
沁竹道：“無動于衷？水月洞天算上我一共30人，加上內侍一共124人，可有人有生病受傷，需要我上下打理的？”
安陽欲言又止。這個沁竹，竟然跟他打起馬虎眼來了。
來的這些人裏，有一個名喚周舟的，也是聽說玄王封了一名人類為伴侶，并将他安置在玄王閣後，第一個去求見玄王一面的。他忍不住道：“安陽公子的意思是，伴侶這個位子本是您的，現在平白無故讓個人類撿了，我們都替您覺得委屈。”
安陽瞪了他一眼。他從來沒說過希望沁竹坐上位這種話，他這番來是希望沁竹能将那個人類踹下去，之後，這個位子該誰來坐，大家各憑本事。周舟這個蠢貨，竟然敢擅自曲解他的意思。現在是他主動找的沁竹，自是無法當面反駁，只得自生悶氣。
沁竹笑看着周舟。這個周舟是伶人出身，在水月洞天裏地位算是最低下的，所以他才會第一個沉不住氣，覺得既然有第一只麻雀能變鳳凰，那麽自然也會出現第二只。
周舟見沁竹笑，心下一喜，接着拍馬屁道：“我聽說，玄王大人之所以青睐那個人類，是因為他會幾個光屬性的法術。在咱們幽冥界誰不知道，您沁竹公子是一等一的「光」術者，他哪能跟您比呀！”
沁竹聽了，笑意更深，笑得讓人不寒而栗。這些人中，還是有幾個聰明的，他們已聽出周舟這是馬屁拍在了馬腿上。他說這話，的的确确沒有惡意。但言者無意，聞者有心，這不擺明了是在刺兒沁竹，被一個法術不如自己的給比下去了嗎。
安陽也笑說了一聲：“确實如此。”笑眼看沁竹出醜。
沁竹笑道：“哦？我竟不知，原來這位人類少君竟也是光屬性嗎？這可巧了，尋個時間，若是少君允許，倒是可與他多交流交流呢。”
安陽和一幹人等變了臉色。
這與他們期望的結果大相徑庭。他們并不相信沁竹會一心甘居其後，但是他們聽出來沁竹此刻并不想與那人類為敵。
安陽總算是看明白了，沁竹這是想借人類之手掃清他們出局，等到時機成熟再将那個人類除去。可惜他被感情沖昏了頭腦，沒有想到還有這種方法。如今他們已在沁竹面前說足了那人類的壞話，就怕沁竹會倒打一耙。
安陽他們都忘了自己是找了什麽借口離開的。
等到他們全走光了，沁竹将看到一半的書卷小心合起，一雙眼也黯淡了下去。“……一幫蠢貨，害我都沒興致看下去了。”
小四這時來報：“公子，玄鷹大人來了。”
沁竹竟似不覺，他把手肘撐在石桌上，雙手覆蓋在了眼睛上，似乎很疲憊。
玄鷹默默地走到沁竹身後，雙手輕輕按壓在他太陽xue上，為他揉着xue位。“……你又在不眠不休地看書了？”
沁竹長長籲了一口氣，手從眼睛移開，輕輕推開了玄鷹的手。“看書是我自願，害我頭疼的是別人。”
玄鷹欲言又止，他明白成為玄王大人的伴侶是沁竹一直以來的夢想，可是如今他已沒辦法讓玄王大人收回成命了。
良久良久，玄鷹才道：“我将你草拟的策論提交給玄王大人了。”
“如何？能幫上大人的忙嗎？”
“嗯，玄王大人已采用了你的提案。”
“是嗎？”沁竹終于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溫柔微笑，“我還一直在擔心，以我這才疏學淺的腦袋完全幫不上玄王大人的忙呢。”
位于沁竹身後的玄鷹悄悄低下了頭。
沁竹提交上去的，玄王大人只采用了三條。而那個叫無名的人類所草拟的提案，基本都被玄王采用了，就連星魂也誇贊無名是一名不可多得的人才，還向玄王大人谏言，招攬人類賢士的工作可以放心交給他去辦。
無名是光秀的親兄長，誇贊無名等同于是在誇贊光秀。
“你為何不讓我直言，這提案本是你想出來的？”
沁竹交給玄鷹的提案，最後是以玄鷹的名義呈給玄王的。
“只要能為心愛的男人付出，又何必在乎這些虛名。”
“……你撒謊。”
沁竹斂起笑容，輕輕嘆了一口氣。現在沒有外人，他倒是可以卸掉僞裝。
“木秀于林，而風必摧之。我沒有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跟那個人類争寵。”
玄鷹聽了，心裏更不好受。“對不起，都是我沒有能力。”
沁竹回身看他，“你這是在酸我嗎？方才那個周舟來酸我，現在你也來酸我。”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
沁竹嘆道：“在我決定成為玄王大人男寵的那一刻，你就對我說過，這條路并不好走。還記得我當時是怎麽回答你的嗎？”
“你說皆是你心甘情願，不管前路如何，你都不會後悔有機會陪伴在玄王大人身邊。”
“那你現在看我，可有後悔之意？”
“……你沒有。可我有。你本不該這樣輕賤自己的。”
“我樂意！千金難買我樂意。”沁竹笑了笑，“這話你在我這裏說了，我也只當沒聽過，以後可不許再說這種話了，即便是心裏想也不行。你還想再吃一次禁閉麽？”
“我……”
“我問你，那個人類真的就只會幾門基礎的法術？”
“你為何關心起他來？”
“我不關心他，我關心玄王大人。我聽說，玄王大人把煙戒掉了。”
“……那煙絲本是你為他調制的。”
“以我之能，只能調配出這些煙絲，他一個只會基礎法術的，竟然能做到我做不到之事？”
“你這話我聽不明白。你是在惱他奪了屬于你的寵愛嗎？”
沁竹重重嘆了一口氣，“你就這麽理解吧。”
被瘴氣侵擾的宿疾，那是玄王大人三令五申，對誰也不能說的秘密。
專屬于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而玄鷹這邊也有不能說的秘密。
——回魂珠。玄王嚴令四靈将和知道內情的武将，對回魂珠的存在守口如瓶。沁竹對他來說再不一樣，他也絕對沒辦法違抗這道命令。
“哦，今天恐怕要讓你白跑一趟了，方才來了一幫蠢貨，拜他們所賜我今天的功課都沒完成。”
玄鷹苦笑。難道除了例行公事，他就不能留下自己喝喝茶嗎？
“……沒關系，今天的會議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這麽早？”
“因為玄王大人說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不小心一整章都是争風吃醋的戲碼了0X0（主角還不在）
下一章會讓玄王和光秀給大家發糖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