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男人看呆了, 差點就驚叫出聲。
那個本該喝醉了的少年,此刻正倚在門邊,前襟大敞,一直敞開到肚臍的部分。鎖骨下方有着很明顯的、紅紅的仿若花開一樣的印痕,蓬松的長發略微淩亂地披散下來,明豔而妩媚。
他的呼吸也稍有紊亂,一雙濕潤的眼眸中神色迷離,更讓人在意的是,停駐在秀麗臉龐上的紅暈此刻還尚未散去。
看到他這副樣子出來, 已不難想象他方才在床上是怎樣地翻龍覆雨,惬意快活了。
男人“咕咚”吞咽着口水,已忍不住去瞟屋子裏的那個人。
他隐約看到床上躺着一個人, 被子輕輕起伏着,似已在解放過後, 進入了甜蜜的夢鄉。
光秀的身子稍微挪了挪,刻意擋住了男人的視線, 防止他窺竊到玄王的臉。
“有什麽事?”
被目擊到沒有絲毫感到驚慌,反而還有一丢丢神氣的表情。給他柔弱印象的少年,此刻正用冰冷的視線直視着他。
男人瞪大了眼睛,讪讪道:“我……我是擔心你醉酒不舒服,所以送碗醒酒的湯藥來……”
他一邊說, 眼睛還是一邊往裏瞟。這時玄王剛好翻了個身,背對着門。
既然這男人已看不到他的相貌,光秀所幸也就不藏, 就讓他直直往裏看個夠,好讓他清楚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他徹底對玄哥哥死了心。
“醒酒?呵~”光秀撩起遮住半邊眼簾的一撮發絲,将它們挽到耳後,這個動作過于妖冶,讓男人不禁看呆了。“謝了。不過……我有最好的醒酒良藥。”
那個“良藥”是什麽,不用說男人也明白。
戀人的親吻與愛撫,絕對是世間最好的醒酒藥。
現在但凡只要不是個瞎子,都能看出來他們根本不是兄弟,而是熱戀的情侶。
男人怔怔地看着光秀,倒情願自己是個瞎子。他托着藥碗的手已止不住在顫抖。
“啊,這個,既然是你專程送來的,那我便心懷感激地收下了。”光秀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多謝。”
門被無情地關上,仿佛也阻絕了男人最後的念想。
光秀瞥着手中的湯藥,低下頭,聞了聞。
“看來沒有被放奇怪的東西。”
除了跟黎冉學習基礎的光屬性法術外,黎冉還教他識別一些藥材。既然是光術使,首先要懂得一些醫理。
光秀将藥碗放到桌子上,不去理會了。
他重新坐回床邊,凝視着玄王熟睡的睡顏,輕輕撫着他的側臉。
“瘴氣啊……”
玄王說,能夠進入睡眠就是身體已經在恢複健康的證明。現在光秀終于明白,為何在人界時,他夜夜不眠的原因。
“如果你肯早點跟我吐露心聲的話,就不會讓你這麽痛苦了。”
就算因為天祥的死性格大變,就算變得再冷漠,這個男人只有一點是不曾改變的——那就是所有的苦痛他都會獨自承擔,默默忍受。
光秀脫掉衣服,掀開被角,也鑽了進去,從背後抱住了玄王。
“我會守護你的,就像你一直守護我的那樣。”
傾聽着玄王平穩的呼吸聲,光秀也閉上了眼,感覺意識越來越朦胧,不多時就進入了夢鄉。
※
睡夢中,他來到一處未知的地方,四處紫霧彌漫,甚是空曠。舉目遠眺,地上紫霧的掩映之中,有一株參天的巨樹,樹腳下有一圓形矩陣,印刻着疏疏密密的符文,正散發出夢幻的光華。
“玄哥哥?”
光秀在秘境中尋找,各處卻不見玄王身影。而他對怎麽會來到這種地方也頗感蹊跷。只是憑直覺出,這裏既不像是當今的幽冥妖界,也不像是現今的人界風景。
他徑直走到那圓陣中,地面冉冉升起,那圓陣竟是個升降裝置,将他托到巨樹頂上。
樹頂沒有繁茂的樹葉,而是一處晶石鋪就的平臺。地面上散發的光芒并不刺眼,卻照亮了一方天地。
中間屹立着一個如王座般的巨大晶石,平滑處上坐了一個黑衣藍袍的人,似在閉目沉思。在他身邊不遠處,一個一襲白衫的人正緩緩向他走去。
光秀走下圓陣,站在平臺上,輕輕喚了一聲:“玄哥哥?”
晶石座上,那黑衣人的身形,倒是與玄王有幾分相像,但卻不是他的玄哥哥。
光秀走到距離這個黑衣人八步開外的時候,忽然被一道空氣屏障阻擋,讓他無法接近。他捶打着屏障,手不疼,卻也不見那人理會。
他只好放棄,隔着屏障,看白衣人走到黑衣人身邊,輕輕喚了他一聲:“玄離。”
黑衣人睜開了眼,目光閃爍,眸中已隐隐有了悲哀之色。
只聽黑衣人道:“如今你已是昆侖的長老,為何還要到這裏來?”
白衣人在他身邊站定,苦笑道:“自然是來見你。還有什麽緣由?”
黑衣人神情複雜地看着他,良久良久,才沉聲道:“你走吧!”
白衣人道:“我既已來了,就不打算離開。”他嘆了口氣,“你心裏明明有話要問,為什麽還不問出來?”
黑衣人遽然動容,最後換來一聲長長的嘆息:“我又何必問?妖既要與人相争,你是人族,又是昆侖長老,自是不能再與我這妖物走在一起。所以我不怪你。……你走吧。”
白衣人凝望着他,良久良久,才道:“我來,就是想告訴你如何肅清瘴氣之法。”
黑衣人瞳孔驟縮,急聲:“如何肅清?”
白衣人平靜着道:“那就是殺了我。”
黑衣人厲喝:“姜桓,你瘋了?”
白衣人的目光漸漸移開,竟與光秀對視,微微一笑。光秀一驚,按理說他的存在,這兩人本該無法察覺才是。
白衣人的目光又緩緩回到黑衣人身上,平穩着道:“瘴氣是死亡之氣,而我的體內被植入了可以起死回生的法寶。我被術法所縛不能自殺,所以只有你殺了我。”
黑衣人不語,白衣人道:“殺了我,瘴氣清除,自此也可以免除戰禍。”
黑衣人冷笑:“免除戰禍?我族為了求生,不得不與人争。而人呢?只怕人的相争之心,縱然我族湮滅,也永無遏止。”
冷笑中透着凄涼,還有無法言語的悲怆。一陣風拂過,似要将人與妖隔絕。黑衣人似不覺,仍怆然注視着無光的天空。白衣人伸手想去抓住黑衣人的衣袖,卻仿佛他們中也豎了一道空氣屏障。
風越來越大,吹開光秀的頭巾,烏發随風飛揚。隐約中聽到白衣人空靈幽遠的聲音傳來:“玄離,你可知,我拜入昆侖,就是要你不死。”
風雲變幻,幻夢流轉,轉眼間場景改變。光秀驚詫自己懸浮于空中不墜,更是驚詫不遠處人妖大戰,馬革裹屍,流血浮丘。
幽冥和昆侖竟是兩敗俱傷。
昆侖之巅,雪山頂上,黑衣人口吐鮮血,染紅潔白雪地。白衣人扶着奄奄一息的他,怒視着立于他們眼前的桀骜黑影。
白衣人也是遍體鱗傷,如今僅憑心念強撐。
黑影看着他們桀桀怪笑。白衣人仰視着他,咬牙道:“閣下好謀算,激起昆侖與幽冥戰火,又将仇恨深埋,以待日後坐收漁利。”
黑影道:“只可惜,汝發現的太晚。”
白衣人清咳一聲,譏笑道:“不晚。你機關算盡,可我與玄離早就察覺你的存在,你覺得,我們會毫無防備嗎?”
黑影神色驟變,白衣人笑道:“你懼怕玄離的力量,所以你想借我之手殺了他。可惜你算錯了。玄離早已将他畢生修為渡給了別人,你即便今天殺了他,日後他的傳人也必會要你的命。”
黑影喝道:“吾先要了你的命!”話音未落,他已拔劍刺去!
白衣人竟不躲,而是迎着劍鋒,讓劍尖穿入自己下腹。
“多……多謝成全。”白衣人嘔出一口血,艱難扶住黑衣人,朝他唇上深吻。
“玄離……我……我無法陪你了……但是你……一定要活下去……”
白衣人眼中光彩漸漸泯滅,從腹部竄出點點星光,将黑衣人籠罩。
黑衣人流下一行血淚,抱着白衣人屍身,已是生無可戀。
“你死了,我又豈肯獨活?”
他自絕經脈,臨死之前,一雙絕望的眼中,又生出了希望。
“天理循環,報應不爽。濮翼,我和姜桓死于你手,待到他日,你也必會死在我們留下的‘希望’手上!哈哈!哈哈哈哈!”
玄離仰天大笑,忽與光秀四目相接。他嘴型微動,說了一句只有光秀能聽到的話。
濮翼怒不可遏,正要折磨兩人屍體洩恨,忽然大批人馬殺到,濮翼只得隐去身形。
來的是昆侖的仙道,光秀第一個就看到了玉清真人。
他并不認得玉清真人,也從未見過玉清真人,可是光秀知道,這為首的年輕道子定是玉清真人。
看到玄離和姜桓抱在一起,玉清露出憤然之色。他一拂袖,喝道:“叛徒!竟與這妖物殉情!”
又一名道子一腳踹開玄離屍首,檢查姜桓腹部,片刻後,大驚失色:“回魂珠已被擊碎了!”
“什麽?!”
“姜桓他竟然……!”
“這可是世間僅存的一顆回魂珠啊!”
昆侖仙道們竟然全然不關心同伴之死,只是痛惜失去回魂珠這顆無上法寶之餘,咒罵姜桓是昆侖的敗類。
玉清雖臉色鐵青,但相比師兄弟們的怒不可遏倒是淡定許多。他雙手張開,沉穩着聲音道:“莫慌!我早就知道師弟靠不住,早已留了後手了。”
“師兄此話怎講?”
玉清道:“自從我知道他與這妖物有所來往後,已料到今天。所以,已讓天莘師妹悄悄懷上了他的種。”
衆道子皆啞然。
一名道子揪住玉清衣領,憤然道:“師弟,你身為修道之人,怎能做這種事?”
玉清拂開他的手,冷冷道:“我若不這麽做,昆侖還能保得回魂珠麽?”
又有人道:“不可能!以姜師兄的為人,怎麽可能和莘師妹暗地裏做出這等茍且之事?”
玉清哼笑道:“姜桓一心在這妖物身上,自是不肯。天莘,可難說。”
“你說什麽?”
“師兄,莘師妹一直愛慕着姜桓,你不知道吧?”玉清笑的惡毒。
那人仿佛被錐在胸口,向後踉跄幾步。
玉清笑道:“這‘相思鎖’倒也絕了,不僅能讓人春心蕩漾,情動不能自持,還能産生幻覺。姜桓自始至終都以為他是在夢中,與他心心相念的妖物颠龍倒鳳。夢醒便作罷,他自然不覺。”
光秀在高空俯瞰着這一切,他看見那個昆侖道子一拳揮在玉清臉上,他看見他們扭打成一團,他看見了人心最醜惡的部分。
他還看見玉清真人做了昆侖新的掌門,而那位叫天莘的女子也順利誕下一名男嬰。
那名男嬰長大成人後又被逼着娶了多房妻子,生下更多子孫。而這些子孫,便奠定了日後的羌族。
夢醒了。
光秀流着淚。
淚水已浸透了被單。
他趕緊擦掉眼淚,回頭去看玄王,不知自己因夢而泫然哭泣之時,是否也擾了玄王的酣眠。
玄王睡得正沉。
光秀凝注着他,腦中倏然回響着玄離瀕死之時的一句話:
——請你轉告我王兒,對不起,還有,拜托了。
究竟是夢境,還是真實,光秀也分不清了。
他撫摸着自己的腹部,撫摸着回魂珠寄宿的位置,想起剛才的幻境,淚又忍不住落下。
“姜桓,玄離……你們通過回魂珠,是想向我傳達什麽呢……?”
“篤!篤!”又有人敲門,又重又急,看來門外那人是存心想擾了屋主人一方清幽。
光秀悲恸的心情尚未平複,現在這敲門聲聲聲催命,他自然是怒火中燒。心裏已不住咒罵,那個混蛋王八蛋,還真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當真該給他幾分顏色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本來想讓玄王叫玄離,他爹叫玄策的-0-後來推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