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光秀迅速穿戴好衣服, 抄起桌上放着的那碗已經晾涼的醒酒湯,猛地扯開門,看也不看,照直就把手中的湯水潑了出去。
“嗚哇!”
這水來得突然,門外的人根本想不到會有“禍水”從天而降,雖然憑借武人的修習與動态視覺躲了開來,但閃避還是稍有不及,還是被水潑到大半個身子。
“你做什麽!”
來人銳利的眼神狠狠瞪着光秀,一雙明亮的眼瞳仿佛随時能噴出火來。
光秀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并非自己厭惡的存在, 不禁愕住了。
這是一位看起來與光秀年紀相仿的少年,身高也與光秀相當,深黑色的長長直發因為主人的躁動而在腰際搖動着。比什麽都讓人印象深刻的, 是他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和嘴角,明顯符合朝氣蓬勃的少年人的那種一旦受辱就絕對不會放過的性格。
他的眼瞳仿佛在訴說着“敢對我無禮, 看我不撕碎了你!”一樣,蘊藏着冰凍的火焰。
裝飾着飾品的輕便服裝即便已被粘糊糊的藥汁弄髒, 卻仍不失貴族階級的雍容華貴。
潑錯人了!意識到的光秀趕忙道歉:“對、對不起!我錯把你當成那家夥了。真的很抱歉!”
那雙強有力的眼睛稍微眯了眯,光秀下意識的就閉上了眼睛。
光秀不覺得這樣的道歉會讓這雙怒火中燒的眸子迸射出的敵意平息下來,這個少年人給他的感覺就是一個會得理不饒人的強硬性格。他已做好挨罵的覺悟,如果是自己所了解的妖的性格,很可能他們會對自己大打出手。
雖然在這種狀态下自己被打也是活該, 但是一旦吵醒熟睡的戀人的話,就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閉上眼睛的同時,光秀已在心裏默念咒文準備在周身下一道防護的禁制。黎冉說過, 光術使的防禦法術在六種屬性中是最強的,如果不是傾注靈力的攻擊的話,很難突破這層障壁。
然而預想的拳頭并沒有砸過來。光秀睜開一只眼睛窺視,發現對方雖然仍是一副金剛怒目的架勢,但是火氣好像降下來許多。
“是人類啊。”
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的口氣,并沒有輕蔑的意思在內。
“怎麽,聽你的意思是有妖為難你嗎?”
“咦?”光秀微怔,與那雙仿佛随時會噴出火焰來的眼睛相對了。
實在不明白對方不發怒反而會關心起自己的理由。
“如果你真的被妖騷擾,我勸你還是馬上報告給士兵處理為好,這樣的攻擊對妖來說根本起不到作用,反而會對你不利。”
對方用右手撣了撣身上的污漬,憤怒的靈氣仿佛蒸發一樣,已全然不見了。
光秀直直瞧着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是好。
“中央不是已經頒布法令了嗎?沒想到南領的執行力這麽差,夜羽在搞什麽,怎麽會放任領民胡作非為啊。”少年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起來。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聽到對好友的批評,而且這個人竟然毫不避諱地直呼夜羽的名字,看來在幽冥界的地位并不低。
雖然有些對不起夜羽,但現在自己并不适合為他出言辯護。
“那個……”
“嗯?”
“請問你找我們是有什麽事情嗎?”
“啊。”少年将左手一直拎着的黑乎乎的東西伸到光秀面前,“這個是你們的吧?這裏的侍者說是你們帶來的。”
“炎青!”
少年手裏拎着的,正是一直不知所蹤的黑麒麟。它似乎已失去了意識,保持着幼獸的身姿,被少年拎着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怎麽了?”光秀一臉緊張地接過黑麒麟,抱到懷中,感覺它的體溫異常的高。
“這家夥泡暈了。我在溫泉裏發現它蹬着腿漂浮在水面上。”
竟、竟然有這種事!光秀匆忙道謝後,馬上為黑麒麟治療。
少年看着他,頗為驚訝:“你是光術使?”
光秀點點頭。
“難怪你剛才會用那種笨辦法。”不等光秀說話,少年便繼續道:“我哥也是光術使,所以我知道像你們這樣的,別人欺負上門來,也根本沒有還手的能力。”
他又往房間裏瞟了瞟,問:“你的同伴呢?也是人類?”
光秀也順着他的視線不安地往裏望了一眼,就怕鬧出這麽大動靜,會吵醒玄王。
“不。他是妖。”
“妖?他竟然眼睜睜看着你被別人欺負而無動于衷?竟然還有心思睡覺?”
見少年的眼睛已眯成危險的細縫,光秀不由得苦笑。
有些人就是天生有正義感,遇到不平事,就想管一管。這跟是人是妖無關。妖的七情六欲也并不比人少。
光秀已漸漸品出這少年的性格,也開始覺得這個妖很可愛。光秀雖然感激他将黑麒麟送了回來,可心裏已不願意和他繼續攀談下去。可是現在他發現,他已說不出打發他走的話來。
光秀搖搖頭,“我的同伴實在是太累了,所以……”
會累也是當然的。雖說是自己主動的,但到後來全都是玄哥哥在賣力的動了,享受的反而變成了自己。鐵打的金剛也經不住這樣來來回回地“折騰”。
“我懂了。”對方點了點頭,“他打不過欺負你們的妖,是不是?”
他不等光秀說話,手往前一伸,道:“你不用多說,打不過別人也不是件丢人的事。”
看來他擅自以為,玄王是因為受傷才躺在床上起不來。
“這件事既然被小爺撞見了,那小爺便管定了!你告訴我,欺負你們的妖是誰,我幫你收拾他。”
光秀苦笑,道:“這……怎麽好意思勞煩公子。”
他雖然膩歪那個粗犷男,卻也不至于要打他一頓的程度。光秀也實在說不出口,其實他只是在争風吃醋,而且這醋說起來還有點好笑。
“身為武将,自然有義務保護人民不受欺負,尤其是你們這些柔弱的人類。”
光秀“咦”道:“你是武将?”
少年的的臉就有點發紅,他清咳了一聲,道:“差不多了,等我從輝煌殿畢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幹嘛要跟別人兜底,于是又咳嗽一聲,道:“總、總之,你告訴我對方是誰,小爺正好手癢,替你去收拾他。”
這般盛情,光秀倒有些招架不住。
“可是,我也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更不知道他住哪裏,也許他只是個到這裏來玩樂的妖,而我就很不巧被他撞見……”
少年的表情就有些遺憾。“那這樣,如果他今後繼續找你麻煩,你就報我名字。你記住了,我叫楓竹,是檬長老的兒子。”
“……哦。”
“嗯。”楓竹拍拍光秀肩膀,轉身欲走。
“呃,你的衣服……”
楓竹順着目光看了一眼身上污漬,道:“這都是小事,你也不必介懷。拜啦!”
他真的就這麽潇灑地離開了,光秀看着他離去的背影發怔,就聽身後一個聲音問:“怎麽了嗎?”
玄王揉着惺忪的睡眼,似乎還有點沒睡醒的樣子,頭發也亂蓬蓬的,沒了君王的威嚴,反倒有些可愛。
他連件衣服都不披,光秀趕緊退回房間,關好門,先拉着玄王坐下,然後找來件薄衫披他肩上。
玄王眼睛半睜半閉,光秀幫他穿衣服,他就像個玩偶任憑光秀擺弄。
光秀的眼神也溫柔起來,溫柔的就像一汪春水。這些天他已欣賞遍了玄哥哥的各種表情,即便整個幽冥界的妖全數加起來,也沒他這幾天見到得多。
他喜歡這種獨占着他的感覺。
愛一個人,豈非正是想獨占?
他已忍不住在玄王唇上親上幾口,可他還是忍住了。看來一日五次已是玄王的極限,實在不易更多了。
看到玄王的臉,光秀便又想起了那個夢境。
“玄哥哥。”
“……嗯?”
“你認識玄離嗎?”
“……玄……離……?”玄王的眼睛已快睜不開了。
“嗯,玄離。”
這幾日光秀特意翻看了在藏書閣所有歷代統治者的記錄,他印象中沒有一本是提到玄離的。
“玄離……這個名字……不許你提起……”話還沒說完,玄王已一頭栽倒到床上。
“別睡呀!玄哥哥~~~”光秀去拽他,可是玄王已和周公作伴去了,怎麽拽都拽不醒。
那個夢境隐藏着解決瘴氣的關鍵,也預示着某種陰謀,光秀覺得這事必須要告訴玄王,可是一聽到玄離這個名字,玄王的态度……
光秀沒有看漏玄王在念叨這個名字時,眼裏一掠而過的狠戾。
他撫摸着玄王的睡顏,“玄哥哥,你們父子間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你會那麽恨你的父親呢?……”
光秀想要了解玄王的全部,迫切的想要了解玄王一直隐藏在心中的傷痛。
恨着自己至親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将“恨”作為心靈支柱活下去的人,往往比常人更痛苦,可是你若不這麽麻痹自己,這些年你根本就熬不下來。
當初玄王在對自己說這番話時,他自己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情?
光秀已決心要将此事獨自追查下去。
也許黃珀知曉當年一些事情。
光秀在心中暗暗發誓:“當年姜桓沒能守護好玄離,但我一定會守護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