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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光秀再沒有在玄王面前提起過玄離, 而玄王那時還迷迷糊糊的,也早忘了有玄離這回事。

第二天他們早早起來,準備享用完清風小築提供的早膳後就離開。

光秀又看見了那個粗犷男,他躲在柱子後遠遠偷窺他們,當光秀的視線與他相對時,他又趕緊縮了起來。

正在為他們布菜的侍女芙芙順着光秀的視線看去,忽而抿嘴一笑。

“他呀,自從他昨天知道你們是一對後,可是哭了一整晚。”芙芙越說越想笑, 最後忍不住端着托盤笑了起來。

“哭?”光秀眉頭一皺,又看向柱子,躲在後面的粗犷男飛也似地逃開了。

芙芙笑道:“我在這裏幹了八年啦, 還是第一次見他哭得那麽兇。”

玄王搖搖頭,以一句“沒出息”作了評。

光秀反倒有點對不住他的感覺了。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可真把一個男兒的眼淚逼出來的時候,那就說明那個男兒的心已到了快碎的時候。

光秀嘆了口氣, 對芙芙道:“麻煩你一會代我轉告,就說對不住了。”

芙芙道:“客官也不必覺得對不住,說來是他自作自受,惦記誰不好,竟敢觊觎二公子的朋友。”

玄王皺眉, “哪個二公子?”

芙芙眼珠轉了轉,道:“啊!瞧我這嘴!沒,沒, 沒什麽。客官您慢用,有事您吩咐我。”芙芙慌慌張張地走開了。

怎麽看怎麽可疑。

玄王問道:“光,昨天我睡着的時候,有什麽人找過來嗎?”

“有個自稱楓竹的少年人,将炎青送了回來。”旁的光秀也不多說。

“楓竹?”玄王一驚,“他可認出了你?”

“他不認得我,我也沒讓他有機會看到你的臉。怎麽了嗎?”

“……沒什麽,希望是我多心了。”

就在大部分妖還在睡覺的時候,黃珀工房的煙囪已升起袅袅青煙。

“一天之計在于晨”——人界的這句話仿佛就像是為這位老匠人量身打造的一樣。

林中深處也傳來了砍柴的聲音。

黑麒麟剛一馱着他們落地,仿佛早已料到他們會在這個時間來似的,從側面開的工房的門打開了,黃珀手捧着夜摩刀微笑着走了出來。

還沒等黃珀走出兩步,玄王已飛到他身邊,并沒有去接夜摩刀,而是托舉着他前伸的手臂。

“你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一晚?”

與其說是責備,關心的成分更多。

那種滿溢關懷的表情,讓黃珀打從心底露出了微笑。

“縱然老朽想這麽做,現在也沒那麽多精力啦!呼哈哈哈!”

久違的爽朗笑聲,自從天祥遇難後,玄王還是第一次聽見他這麽樣笑。

黃珀也沒有說謊,之所以夜摩刀能在約定的時間前修理完善,除了黃珀精湛的手藝外,刀身本身也沒有什麽太大損傷也是一大原因。

用蓬萊玉枝的靈石打造的武器,和一般的鐵礦所鍛造的武器不同。吸收主人靈力的武器,即便在兵刃相擊時也不會留下劃痕。能讓武器的光輝變鈍的原因,大多數是因為主人的身體狀況不佳。

像夜摩刀這種情況,則是侵染上些許煞氣,污染了刀身的緣故。所以黃珀需要做的只是将刀浸泡在聖水中一晚,讓刀身得以淨化,再細微打磨一遍就可以了。

而且,黃珀知道,作為玄王靈力增幅器的夜摩刀,就好像是放在水杯中的冰塊一樣。冰塊取走,容量就會變少。即便是短短一天不在體內,也會讓主人很難受。根據每個武将的體質不同,可能會出現躁動,不安,乏力的情況。

另外武器也是有感情的,優秀的匠人們可以讀出武器的思想,它們也不希望離開主人太久。

夜摩刀回到玄王手中的一剎那,還不等玄王念出咒文,便立即化為靈力,回歸到主人身體裏了。

看到武器歸心似箭的急切心情,黃珀再次笑了出來。

“殿下,既已完璧歸趙,那老朽也要回工房繼續工作了,還請原諒老朽招待不周。”

“工作?有人委托你鍛造武器嗎?”

黃珀笑道:“殿下這麽問,莫非是想看看成品嗎?”

“……以前你不是都不肯讓我看的嘛。”

這種賭氣的口氣和表情,仿佛回到了他年少時,和兒子一起偷偷潛入武器庫的時期,讓黃珀非常懷念。

武器也是武将們的隐私,在未征得主人同意前,匠人們不會做出違背規定的事情。然而這次,黃珀打算破例一次。

這是他人生最後一件作品,他希望能讓如同自己兒子一樣的玄王看一看。

“中午前應該就可以完成了,兩位殿下先到寒舍坐坐吧。”

玄王道:“那麽我來幫忙吧。你需要把清水送到工房吧?薪柴夠嗎?我聽到砍柴的聲音。”

“我也來幫忙。”光秀已經主動去水井旁提水了。

玄王趕緊走到光秀身邊,幫他一同把水提上來。“這裏就交給我,你去屋子裏休息吧。”

光秀笑道:“我小時候可是經常幫忙幹活呢,可沒有瘦弱到連一桶水都提不動的程度哦。”

把水桶提到地面上,光秀搶先一步拎起了把手,對玄王笑道:“淬火換水的工作就交給我來辦吧。”

玄王驚訝:“你知道鍛造的工序嗎?”

光秀道:“我哥經常跑到落葉鎮的鐵匠鋪幫忙做工,他回家後就會跟我稍微分享一些工作經驗。”

“聽來的經驗跟實際操作還是有很大區別的。再說了,工房裏的熱度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得了的。”

所以還是交給我來做吧,這樣表示的玄王,想去提光秀手裏的水桶時,卻遭到了戀人的拒絕。

“我沒問題的。”

光秀明白玄王只是單純不想讓自己做這些重活而已,但是急于想要制造出能夠與黃珀單獨談談的時機的他,只能在玄王面前裝傻,做出自己沒能理解他用心的表現。

黃珀看着他們,忽然笑道:“那麽,你們決定好怎麽分工了嗎?”

提水和砍柴,哪個工作更為輕松些,玄王當然知道。

“那麽你就幫黃珀進行淬火工作吧。”

玄王嘆着氣道,拿起了立在一旁的斧頭。炎青縮小爬上玄王肩頭,和他一起走進了森林。

光秀一邊協助黃珀完成淬火的工作,一邊小心翼翼地問:“我想問你點事,呃……會不會打擾到你?”

黃珀的雙眼始終注視着水桶裏的鐵塊,但嘴角卻已浮出了笑容。

“小殿下,您想問什麽呢?”

“你知道玄離嗎?”

黃珀的瞳孔驟然一縮,他沉吟着,道:“您是跟哪裏聽到這個名字的呢?”

“夢到的。”

“夢到的?”黃珀呆呆地回望着他,滿布的皺紋也因他此時的表情更加深邃了。

他突然大笑了出來:“您可真是一位不可思議的人啊。”

“……你覺得我是在騙你嗎?”

“不,我相信您。除了老一輩的妖們,知曉先王名諱的,也就只有殿下了。不過依照殿下的性格,是決計不會提起這個名字的。”

“嗯,我問過他,玄哥哥那時很嚴肅地跟我說不要再提起這個名字。”

“哎呀哎呀……殿下他這麽說啊。”黃珀苦笑了一聲,繼而又說道:“不過殿下還是非常重視您的,如果換成別人,想必早就一耳光掴過去了吧。”

光秀本來也沒有怪玄王,他不需要黃珀的安慰,他迫切需要知道的,是有關玄離的信息。

“你可以告訴我,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為什麽我到處都找不到有關玄離的記錄?”

唉,黃珀重重地嘆息了一聲,流露出了與聲音同樣沉重的,哀傷的表情。

“玄離大人被一個人族道士所蠱惑,枉送了妖族數萬條性命。”

“怎麽會?!”

光秀尖着嗓子驚叫了出來,如果不是黃珀定力夠強的話,恐怕會被他一嗓子吓得心髒都停止跳動。

黃珀的表情也在發着苦,聲音聽起來嘶啞而悲傷:“老朽也不願意相信,但是從結果上看,确實是這麽回事。”

光秀低下了頭,慢慢說道:“所以,玄哥哥他才……”他又将頭擡起,眼裏閃爍着光芒,“不,不會的,這其中必是有什麽隐情。就憑他是玄哥哥的父親這一點,是斷不會做出背棄族人的事的!”

黃珀注視着他,忽然道:“殿下,深究這件事,只會對您百害而無一利。”

光秀忍不住問道:“為什麽?”

黃珀嘆息道:“玄離大人的事已入塵封,而像我這樣老一輩的妖,也已死得差不多了。年輕一輩因為不清楚過去這件事,才能放心接受人族的加入。倘若您把這件事翻出來,屆時您的立場,想必不用我說您也能明白。”

“……”

“而且,老朽也聽說,現下還是有一少部分妖不滿人族的加入。如果被他們知道玄離大人的事,并加以做文章,人族自不必說,就連您都沒辦法生活在殿下身邊了。”

這樣的結果,您想要嗎?被這樣問,光秀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冷卻已經完成,黃珀将石塊從水中夾出時,光秀的聲音也從身邊響起:“謝謝你的忠告,但是,玄離的事情,我不想放棄。”

黃珀目光閃動,“為什麽?”

光秀笑道:“為什麽,你應該不難想到。”

黃珀嘆道:“……您這是在玩火。”

“我不會讓這場火燒起來的。”

“您如何能保證?”

“因為我早已将幽冥界當成是我的家。這世上不會有人希望自己的家着起火來的。”

從正面目睹光秀那堅毅的面容,黃珀不禁看得出神了。

良久良久,黃珀才緩緩道:“如果您想解開殿下的心結,那麽您不妨問問北鬥大人,他已服侍了兩代君王,玄離大人的事,他終歸知道得比我們多。”

光秀嘎聲道:“北鬥他……他竟已這麽老了麽?”

黃珀笑道:“看到他那張娃娃臉,您想不出吧?”

光秀也笑道:“我真是越來越羨慕妖生了。不知我下輩子投胎時,能不能如願投成妖?”

桶裏的水該換了,光秀提着水桶,向外邁去。關門之前,光秀鄭重地說了一聲:“黃珀,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黃珀看着已關上的大門,喃喃道:“……您真是一位溫柔善良的人,殿下能遇到您,是他的福氣。”

然而光秀能遇到玄王,又何嘗不是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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