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沁竹癡癡地看着這只手, 癡癡地看向這只手的主人。看着他的眼波,早已沒了那股堅毅反抗的戾氣,眸中洋溢的情感遠比春水更溫柔。
檬長老也盯在這只手上,仿佛眼裏進了沙,讓他眯了眯眼。
“玄王大人,老夫教訓自己的兒子,不觸犯王法吧?”
話音極冷,讓人不寒而栗。
玄王也沉下臉,看着他, 冷冷道:“你別忘了,這裏是什麽地方。”
——在王的居所,教訓王的人。
檬長老冷笑!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握着自己手腕的這只手上。年輕有力, 有種令人不可抗拒的傲氣。
莫非,王是想告訴自己, 他已經老了麽?
檬長老将揚起的手放下,玄王才肯放開他。他拱手, 躬身,但表情卻并不恭順,“老臣不敢忘。”
“退下。”
檬長老便揖了揖手,瞪了他兒子一眼,轉身, 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玄王看向沁竹,沁竹恭謹地拱手躬身,将頭垂得很低。與他老子不一樣, 模樣很恭順。
“沁竹見過玄王大人,光秀大人。”
他的聲音很柔和,很動聽。仿佛戀戀陽光下,輕撫着臉頰的微風,說不出的雅适。
光秀從剛才就被他優雅高貴的身姿所吸引,現在得知他的名字後,心裏更是難掩驚訝。
(原來他就是沁竹公子……)
他現在給光秀的感覺,與黎冉說的完全不一樣。
眼前這個溫雅高潔的白衣少年,很難将他聯想成黎冉口中那個辛辣狠毒的惡人。
苦澀與酸恻上湧,光秀的心忍不住刺痛。
他發現無論是相貌還是氣質,自己都遠遠不及沁竹公子。
光秀已忍不住用眼去瞟玄王,倏地發現,玄王看着沁竹的眼色很奇怪。
那種眼色就像是一只貓看到了一只老鼠,卻又像一只老鼠忽然看到了一只貓。
玄王并沒有讓沁竹馬上平身,沁竹也沒有絲毫埋怨之意,哪怕他的腰板已躬得發疼,他也還是甘之如饴的在等。
他并沒有等太久。
“平身。”——與對檬長老說話時一樣的冷淡口吻。
沁竹的眸中閃過一絲落寞的情緒,但是他并沒有讓它駐留太久。
光秀聽到玄王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面對沁竹時,玄王的心情可謂是五味雜陳。他無法忘記上一世他對光秀做出的事。可是這一世,迄今為止他并未做過任何錯事。
非但無錯,還有抑制自己體內侵染的瘴氣的功勞。
若不是他,自己這副身子早已垮掉了,又哪裏還能遇到光秀。
“……餘今日見到你弟弟了。”玄王對沁竹道。
沁竹眸光閃動,“楓竹?”
只有沁竹自己知道,自己心中的訝異是多麽深。他實在想不出也想不透玄王怎麽會和弟弟碰面的。
“莫非……舍弟給您惹麻煩了嗎?”
“沒有。他非但沒惹麻煩,還幫助了光秀。說來,餘還沒有好好感謝他。”
“幫……”沁竹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看向光秀。那是每當局勢漸漸脫離他的掌控時,他才會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很少流露出這樣的表情的。
因為他很少會讓局勢失控。
光秀回以的笑容讓他警覺,立刻恢複成恭順之姿。
“啊,能夠幫助到光秀大人,是我們兄弟莫大的榮耀。”
他施禮的動作文雅而優美。
玄王看着他,看了好久,道:“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沁竹愕了一下,旋即露出了苦笑——那是只有受到傷害之時才會流露出的寂寞笑容。
“嗯,沁竹說的是真心話。”
玄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裏的真誠。
眼睛是不會說謊的。
玄王看到的這雙眼睛并沒有說謊——因為沁竹的眼睛裏還有一雙眼睛。
“沁竹。”
“是。”
“……一直以來要你管理水月洞天,辛苦你了。”
沁竹目光閃動,微笑着道:“小人也沒做什麽。黎總管遠比小人要優秀得多。”
“不必謙虛,黎冉的能力遠不及你。水月洞天……便由你繼續管理吧。”
本來,玄王想就勢說出從此廢除水月洞天的話,但是當他面對這麽樣一雙眼睛的時候,狠心的話又說不出來。
在他的記憶中,沁竹看着自己的眼波,從來都是比春水更溫柔。加上他又剛剛被自己的生父那樣不留情面地訓斥。所以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心裏生出了一種很微妙的感情。
“另外光秀同你一樣,也是光術使。從今日起許你進入玄王閣,教教光秀法術吧。”
沁竹這次的驚訝可不是做樣子的。他看了看光秀,光秀也看了看他。
“你不願嗎?”
“不……!”沁竹笑了,“能夠教導光秀大人,是沁竹的榮幸。”
“嗯。”
玄王便不再逗留,握住光秀的手,并肩往玄王閣而去。
目送他們離去的沁竹,直到鐘愛的那抹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他才挺直腰板,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消失了。
“小四。”
竹林中飛掠出一個身影,跪在沁竹面前,垂頭道:“請主子吩咐。”
“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帶楓竹來見我。現在,立刻,馬上。”
“是!”
半個時辰之後,沁竹如願以償的在自己居住的閣樓中見到了弟弟。
要知道玄王雖然從來不看重水月洞天的三十位男寵,卻也不允許這邊出任何差錯。所以他已在這裏設了三十六道警衛暗卡,數目絕不比他在玄王閣外配置的三十六名幽冥守衛要少。
不管這些男寵是什麽身份,有着什麽樣的家世背景,水月洞天都不允許外人進來,即便是他們的親人也不行。
能出入水月洞天的,除了內侍們,就只有四靈将有這特權。
所以方才沁竹才會在外面見他老子。
而如今小四卻能讓楓竹穿過這三十六道暗卡,安然地進入沁竹的閣樓中,悠哉地吃着從白善城剛送來的新鮮葡萄。
等到一盤葡萄都被楓竹掃光了,沁竹才慢慢道:“你不在輝煌殿老實呆着,瞎跑出來做什麽?”
楓竹皺眉,粗聲粗氣地說道:“幹嘛?我去拿我武器,不行啊。……瞧你那态度,跟審犯人一樣。”
沁竹重重嘆了一口氣。
小四忙道:“哎呦,二公子,您不知道,老爺剛才來過。”一邊說一邊去觀察主子臉色。
楓竹便抿了抿唇,視線移開,心裏已後悔剛才沖大哥犯沖,但就是不肯道歉。
沁竹嘆道:“你今天都遇見了些什麽人?”
楓竹一臉莫名,“什麽人?沒什麽人啊。”沒什麽覺着不對勁的人。
“可是哥聽說,你遇見了那個人類光秀,還幫了他的忙。”
“人類?光秀?”楓竹歪着腦袋,然後猛地一拍大腿,“哦!是遇見個人類。……你說他叫什麽來着?”
“光秀。”
“光……那不是……”
“對,就是他。”
“不可能!”楓竹猛地站起,卻又慢慢坐下,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沁竹。“……你确定是他?”
“千真萬确。”
“可是他……”楓竹轉念一想,“哎,你又是怎麽知道我遇見他的?我不過出來兩天,怎麽搞到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在輝煌殿一樣。……爹告訴你的?”
沁竹冷笑:“爹見了我,只會說一種話。”
楓竹閉上了嘴,他已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他們的爹,幽冥三大長老其中的一位,也是武勳最出衆的一位,卻生出沁竹這麽一個“柔弱”的兒子。
一個不能繼承自己衣缽成為武将的兒子已經夠讓他窩火的了,現在,他還作踐自己去做男寵,丢盡了檬放的臉面。
如果可以,沁竹也不想成為他的兒子,可惜他沒得選。
楓竹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後悔道:“我若是當時知道他是誰,一定幫你殺了他!”
沁竹搖搖頭,道:“你若殺了他,咱們都得死。”
楓竹一愕,“怎的?”
沁竹道:“記住,以後你若是再見到他,即便做不到恭敬,也要以禮相待。切記,不可動他。”
楓竹皺眉,“我沒聽錯吧?我不殺他,你怎麽有機會成為少君?”
“你哥什麽時候算錯過?”
楓竹閉上了嘴。
“你若真想幫哥,現在就回一趟家。”
“回家?做什麽?”
沁竹嘴角便漾起一抹高深的微笑:“想辦法讓爹再來罵我一頓。”
※
“玄王大人!”
趁着光秀去沐浴的功夫,黎冉火急火燎地找到玄王。
“您為何會準許沁竹踏入玄王閣?請恕小人直言,沁竹意圖接近光秀大人絕對是沒安好心!您……您可不要被他溫順的外表騙了。”
玄王剛沐浴完,正品着從人界送來的雀舌。聽完黎冉一番肺腑之言,他慢慢将茶盅放下,淡淡道:“餘這麽做,自然有餘的道理。”
黎冉道:“小人不明白。”
玄王看着他,“叫沁竹來,光秀非但不會有危險,反而比現在更安全。”
黎冉幹瞪着眼,“玄王大人這話怎講?”
玄王耐心解答:“倘若沁竹真有害光秀之心,餘安排他入閣侍奉光秀,他怕暴露自己反倒不好對光秀下手。”
“那……倘若想害光秀大人的,是其他幾位公子呢?”
玄王淡淡笑了:“那麽,有沁竹保着,光秀就更安全了。論威望,論人脈,你不及他。有些事情,不是僅憑你總管的地位就能壓住的。而他,卻可以。所以,餘将他安排在光秀身邊,即便有人想害光秀,沁竹怕扯上嫌疑,也會力保光秀。”
黎冉總算明白過來了,拱手笑道:“玄王大人英明!”
※
送走楓竹,沁竹疲憊地靠在軟榻上,揉着眉心。
他本是最了解玄王的人,可玄王現在的心思,他既看不懂,也猜不透。有些事情,他感覺已漸漸脫離自己掌控。
沁竹向來将一生比作棋局,每個生命都是棋盤上行走的棋子。而他自己,不敢妄自尊大比作操盤手,卻也敢自比為“帥”。兵,馬,車,炮從來都是按照他預定的位置走,可是現在他卻突然覺得,馬正被人別着腿,炮的架子也被人給拆了。
現在這盤棋對面要怎麽下,他已經看不大懂了。
真的是心累。
送完二公子回來,小四見主子眉頭緊皺,趕緊步到身後,替主子揉着xue位。
沁竹拂開他,小四只得賠着笑,道:“小人這手藝,實在比玄鷹大人差得太遠。”
“你是比他差得遠。”沁竹擡眸,眸色盡是哀愁,“可我要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