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宮門外, 三位長老的車辇并排停候。
三位長老也并排走出,一句話都沒有說,各自被小厮攙扶,上了各自的車辇。
幔帳垂下,卻只剩檬、斐二位的坐騎沒有動。他們似乎都在等着對方先走。
這就如同一場博弈,看誰先沉不住氣。
一番苦等後斐長老終于掀開幔帳,看住一旁的檬長老,道:“檬放兄,請。”
檬長老也撩開幔帳, 客氣道:“這次,該斐聿兄先請了。”
斐長老眯了眯眼,強擠出一抹笑, 命小厮揚鞭而去。
檬長老笑笑,命車夫駕車前行, 回的不是自己府宅,而是去往水月洞天。
小四早已打點完畢, 檬長老得以順利進入沁竹閣,而且這次不費吹灰之力。
沁竹早已候在閣樓外。這種時候本該越發小心謹慎才是,可他一點也不怕被人看見。
因為沁竹早已控制住水月洞天所有暗卡內侍,這水月洞天對他來說,簡直比玄王閣還要安全。
“爹。”
沁竹恭順行禮, 将他爹迎進自己閣樓,又命小四奉上最好的香茗。自己垂手侍立在身側。
檬放沒有心情喝茶,正襟危坐, 盯着他兒子的眼神,銳利的像把鐵錐。
“是你安排楓兒進入會場的?”
“是。”
檬放的雙眸中射出點點寒星:“為什麽要把你弟弟卷進來?”
沁竹擡眸,眼裏的溫柔不在,寒的猶如冬湖。“在您眼裏,只有您和我弟。”
檬放猛地瞪着他,沁竹卻搶着道:“那些黑衣人是您派來的吧。”
檬放道:“哼!”
沁竹拿起茶盅,為他爹奉上,道:“他們是殺不了光秀的。”
檬放看了看兒子,又看住他手中捧着的茶盅,接了過來,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問:“為什麽?”
沁竹道:“因為光秀的天賦遠超于我。他布結界的速度又快又準,而且精度很高,即便楓兒不在,殺手也傷不了光秀毫發。”
檬放道:“所以你喚楓兒來,不單是賣了個人情給玄王,更是幫爹消弭了嫌疑。”
沁竹道:“正因為光秀的法術是我教的,所以他的才能我最清楚。”
檬放此時的眼神,已不是一個父親看着兒子,而是一個棋手在看着他的對手。“想不到,爹跟前,也有你的眼線。”
沁竹拱手躬身:“兒子不敢。”
檬放道:“不敢?那你是如何掌握黑衣人動向,又是如何巧妙安排楓兒在場,剛好救下了你們?”
沁竹挺直了腰板,淡淡道:“孩兒并不是在防備爹,所以孩兒不清楚您安排了黑衣人。孩兒知道安陽想借宴會引起騷亂,便也想到肯定會有人想對光秀不利。所以孩兒命楓兒暗中守在光秀身邊,以防不測。”
檬放思索着兒子的話,安陽和斐聿的蠢蠢欲動本就是沁竹告訴他的,所以他預測安陽動向并早早做好對策,沒有不對。檬放吹着氣,終于喝了一口茶。
茶是湄潭翠芽,滋味醇厚爽口,關鍵是,這茶寓意好。
翠芽,翠芽,雨中新秀。
檬放慢慢放下茶盅,淡淡道:“黑衣人的屍體,是你處理的吧?”
沁竹道:“是。孩兒不能看着爹惹上嫌疑。”
檬放看着沁竹的神色又緩和幾分。
沁竹道:“爹,孩兒想讓楓兒為光秀效力。”
檬放道:“你想要做什麽?”
沁竹道:“讓他成為光秀的貼身侍衛。我們都殺不了光秀,即便僥幸殺了,玄王大人也會讓全部人為他陪葬。”
檬放冷笑一聲:“哼!有其父必有其子。”
沁竹目光閃動,道:“所以,與其殺了光秀,不如讓光秀與玄王大人漸漸疏離。”
檬放臉色變了變,沉聲道:“你想讓楓兒使美人計。”他豁然長身而立,怒喝:“不行!勾引少君是什麽罪名,你不會不知道!”
沁竹道:“爹,我弟不會有事。他是我弟,我不會害他。我了解玄王大人,光秀死了他勢必會被激怒,但若是光秀愛上別人……”
檬放驚訝的看着沁竹,看着這個不知何為眼淚的兒子,眼角一滴晶瑩落下。
“他寧可自己被傷得千瘡百孔,也會選擇默默祝福。”
檬放緩緩坐下,目光自兒子身上移開,慢慢垂下了頭。
眼淚不是做秀,他愛玄王就是愛得如此之深。
良久良久,檬放才道:“……只要能确保你和楓兒平安,爹可以依你。”
沁竹用衣角抹了抹眼淚,将身子躬成直角,“謝謝爹。”
檬放長嘆一聲,看住窗外竹林,緩緩開口:“還有一事,爹想不明白。”
“您說。”
“鷹兒,你為何要害他?”
沁竹的雙眸黯淡下來,他微微低下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我……并沒有打算害他。”
旋即,他苦苦笑了,那是在為他心愛的玄王傷感時不同的,另一種痛苦的表情。
“只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原本,為了要讓安陽的行動不受阻撓,我刻意限制了玄鷹的行動。……我當着衆人的面,打了他,給他難堪。被我那樣羞辱,他的心一定會亂……也就不會去關注安陽的動向。只是……只是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沒想到,安陽有膽量對他出手……”
檬放厲喝道:“你想不到?你會想不到?安陽的一舉一動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為了你愛的男人,不惜犧牲愛你的男人。”
沁竹沉默。
檬放緩緩站起,道:“爹希望你能記住,鷹兒從小就很袒護你。他對你的好,你可以不接受,但不能不領情。”
沁竹咬着嘴唇,緩緩道:“孩兒記下了。”
要确認的事已明了,檬放不打算久留。播下的種子,還等着他去收割。
斐聿和安陽作為這局棋的廢子,是時候把他們丢棄了。
檬放走後,沁竹将身體埋入軟榻的靠墊上,手撐着額頭,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他爹指責的不錯,安陽的一舉一動,他不可能不知道。
默許這麽做,也是為了徹底斷了玄鷹對自己的念想。
他這輩子都不會接受玄鷹的,即便是得不到玄王的愛,也不會。
只要是為了唯一想要得到的,他不惜用上各種手段。
小四匆匆跑來,通禀道:“公子,安陽那邊送出信兒了,需要小人把信截住嗎?”
沁竹淡淡道:“不必。讓他随意折騰去吧。他這只螞蟻如今已在熱鍋上,跳騰不久了。”
他形容的沒錯,安陽的确是有如熱鍋上的螞蟻。他沒有沁竹這麽大的本事,能讓斐長老進到水月洞天,他自己更沒有能力出去。
沒能第一時間處理掉那名侍從,是安陽最大的敗筆。唯一慶幸的是,那并不是隸屬于他的侍從,只不過是他通過支付酬勞收買來的三流人士。
但也正因為是三流人士,才會給北鬥留下了話柄。他必須盡快與斐長老取得聯絡,好商議下一步該怎麽做。
安陽焦急地在房間來回踱步,老遠瞅見他的內侍回來,馬上迎上去,揪住他的衣領,急切地問:“信鴿飛出去了嗎?可有遇到攔阻?”
內侍一邊粗喘着氣,一邊間斷地回答:“順利送……送出去了……沒人發現……”
安陽籲了口氣,松開了他。
一聽說有人要殺光秀,玄王将全部力量都集中在了玄王閣附近,水月洞天反倒成了沒人管的狀态。
換作平時,安陽一定會對這種差別待遇大為光火,但現在,他反倒感謝起來了。如若不然,信鴿也沒這麽順利飛出去。
如今他只能盼望,他的叔父斐長老幫助他們渡過這次危機。
※
“——就是這樣,故意讓水月洞天的守備松懈,這樣蠢蠢欲動的人們就會利用漏洞大膽行動了。我們只要暗中盯住他們,順藤摸瓜找出誰是想殺我的人即可。”
玄王閣上,光秀豎起一根手指這樣說。
北鬥故意指出三長老皆有嫌疑,目的就是想要背叛者因為慌亂露出馬腳。這案件撲朔迷離、錯綜複雜,只按當前線索來查,別說三天,就是十天都未必能取得進展。
如果是為了少君寶座,那麽在知道自己當下正被懷疑的情況下,水月洞天的男寵們不可能不與外界的合謀者取得聯絡。
當然,三位長老身邊,也有北鬥的心腹暗中進行監視。
北鬥贊嘆道:“真是精彩,光秀大人。”
光秀脖子一揚,鼻孔出氣道:“因為我哥說與其費力氣去搜集證據,不如讓嫌犯自己跳出來認罪。”
聽他們發出一聲哦,光秀越發得意:“如果讓我協力,明天就能破案。……啊嗚!”
光秀猛地跳起來,按住頭頂,淚眼汪汪地看住玄王:“好痛啊,玄哥哥!”
“說了你不許離開了吧?”
北鬥忍着笑意,對玄王道:“不過,也多虧光秀大人發覺酒的問題,才能挽回他們兩個的失态。”
沒錯,北鬥強行扭曲事實,将夜羽和玄鷹的醜事推到了已死的侍從身上,反正死無對證。
這個時候誰跳出來質疑,都會扯上嫌疑。
夜羽和玄鷹渎職的罪過不能免除,但是現下,四靈将的風評已稍稍挽回一些。
光秀一邊揉着頭頂,一邊吃吃道:“不過……他們兩個,是真的……那個了吧?”
北鬥苦笑:“那肯定是真的做了。”
光秀道:“那肯定是酒裏下了藥,黎冉以前也幹過這種事。”
玄王道:“你好意思說。”
作為那次藥物事件的幫兇,光秀閉上了嘴。
黎冉這時來報:“啓禀玄王大人,水月洞天那邊有動靜了。檬長老去了沁竹那,而安陽公子也送了信鴿出去給斐長老。”
三人互看了一眼。
光秀道:“沁竹?不會吧,畢竟他一直在保護我,而且也差點被殺了。我能看得出他并不是在逢場作戲。他若想殺我,那種混亂場合根本沒必要保護我啊。”
玄王默不作聲。
北鬥嘆道:“現在還不好說。檬長老那邊也有諸多疑點,不過,安陽和斐長老的嫌疑更大一些,畢竟他們的态度……”
光秀嘆氣:“為了少君的地位,竟然不惜利用魔族卷入這麽多無辜的人。他們想要這個位子,我給他們好了!……啊嗚!玄哥哥,你再打下去我的腦袋會壞的!”
“你很大方啊。”
意識到大事不妙的光秀連連後退,很快背貼上牆壁。玄王一只手“砰”地捶了過來,将他禁锢在懷裏。
“你的意思是我身邊睡着別人你也無所謂麽?”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玄王的眼眯成危險的弧度,擡起光秀的下颚,不容分說地咬了上來。
北鬥和黎冉識趣,迅速告退了。
“疼……好疼,玄哥哥……我錯了,我不敢了,我……”
玄王看着他忽然笑,笑得讓光秀心裏發毛。
黎冉剛送北鬥出玄王閣,就聽見樓上傳出驚天的痛叫,過後又轉成了伴着喘息的求饒。幹柴烈火,一點就着。
二人相視,搖頭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