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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胡建華死了。

發現這個情況的是知青點的曾知青。

當時電影正放到精彩的地方, 曾知青突然踉跄的蹿了出來,驚慌失措間, 一把扯下了懸挂在牆壁上的幕布。

正看得起興的村民們當場就炸了, 埋怨謾罵的聲音不絕于耳。

好不容易才調試好設備的放映員看見這一幕也是氣得跳腳,當即伸手就要去抓曾知青,卻沒想到反而被曾知青拽緊了雙手。

放映員只覺得手上一沉, 只看見曾知青擡起頭,兩眼渙散,臉上是揮之不去的驚懼,他上氣不接下氣,仿佛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失聲喊道:“死、死人了——”

他的聲音透過音箱傳遍了整個放映場地。

怨聲載道的村民們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嘴,人群之中瞬間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誰死了?”放映員下意識的問道。

“胡、胡建華。”說完, 曾知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轉向坐在人群最前方, 面上一僵的胡家人身上。

胡朝宗繃着臉,步伐淩亂的疾走在最前邊兒,身後跟着一長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村民。

到了靈堂前的臺階上,胡朝宗驀地放緩了腳步。

燭光搖曳間, 他扶着門框,一只腳踏進門檻。

撞入眼簾的是一雙懸在半空中的大腳。

恍惚間,胡朝宗擡起頭,正對上一張鐵青的臉。

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繩的胡建華懸挂在房梁上, 眼眶張的老大,瞳仁縮成一條直線, 下半身傳來一股若有若無的尿騷味。

“建華——”

一聲尖叫過後,人群中沖出來一個老婆子,猛地撞開胡朝宗,一把抱住了胡建華的雙腿。

看見這一幕,陳家老大勉強保持住鎮定,沖着身旁幾個年輕小夥喊道:“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快幫把手,先把人給弄下來。”

那幾個年輕小夥什麽時候見過這種場面,一個個的心裏驚慌的厲害,偏偏礙于陳家老大的話,不得不硬着頭皮上前幫忙。

一陣手忙腳亂之後,胡建華被衆人齊力放了下來。

老婆子抱着它,哭天搶地。

“我的兒啊!”

胡朝宗猛地回過神來,他兩眼一紅,沙啞着聲音:“到底怎麽了這是?”

說着,他一把揪住身旁曾知青的衣襟,猛地拔高了聲音,吼道:“你說,我兒子怎麽就出事了?”

曾知青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臉上的口水,一擡頭,正對上胡朝宗猙獰的神情,他心裏一突,腦海裏的恐慌和驚懼瞬間消失無蹤,他軟着兩條腿,結結巴巴的說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尿急了,過來上個廁所,路過這兒的時候,聽見裏頭有人在說話,當時我也沒在意……

“等我上完廁所再回來的時候,說話的聲音沒了,然後就突然聽見裏頭傳出來一陣奇奇怪怪的聲音,我也是好奇,壯着膽子走了進去,然後就看見、就看見……”

曾知青的話還沒說完,圍觀的衆人已經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我怎麽覺得這事兒怪怪的呢?”

“你們說這胡家小子在盧知青的靈堂裏上吊自殺是幾個意思?”

“被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來,你還記得之前咱們說的奸夫的事情嗎?”

“嘶——你是說胡建華和盧知青,他們倆……”

說着,衆人不約而同的看向站在胡朝宗身側,懷裏抱着一個孩子,一臉恍惚俨然不在狀态的年輕女人也就是成樂儀身上。

方才說話的人,無不是神情一振。

成樂儀正是胡建華去年剛娶進門沒多久的媳婦,她娘家大伯是縣革委會農宣隊的成隊長。

村裏頭誰不知道,當初胡朝宗之所以能在陳家老大升任公社副書記之後,接替陳家老大原本的生産大隊大隊長的位置,全靠成樂儀她娘家大伯的幫扶。

這會兒倒好,胡建華竟然背着成樂儀偷腥,尤其還是在成樂儀剛剛給他生了一個大胖小子的情況下。

這也就算了,現在胡建華還為了小情人上吊自殺,賠進去一條命。

他們倒要看看胡朝宗要怎麽收場。

“不過,你們真心覺得胡建華是自殺?”

“要不然呢?”

“那你們說胡建華是怎麽上去的?”

衆人一愣,目光落在靈堂裏空空蕩蕩的地面上,心下一涼,忍不住的打了個哆嗦。

“難道胡建華是被人害死的?”

聽衆人這麽一說,光顧着傷心欲絕的胡家人也醒悟過來。

就在這時,一直絞盡腦汁回想着當時情景的曾知青一聲驚呼:“對了,我想起來了,我之前路過這裏的時候,隐約聽見胡建華好像是說過麻什麽速……”

“麻黃素。”宋逢辰突然出聲。

聽到這裏,他也想起來一件事情,半個月前,他和徐舒簡在河邊散步的時候,恰好撞見了一對狗男女正在偷情,期間那奸夫好像就提及到了麻黃素三個字。

這麽看來,那對狗男女就是胡建華和盧梅詩無疑了。

“應該是吧,”曾知青也不敢确定,他又說道:“除了這個,我記得他還說過類似于你別怪我,我對不住你這樣的話。”

聽他這麽一說,衆人忍不住的有一種盧知青的死和胡建華脫不了幹系的感覺。

陳家老大顯然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看了一眼抱着孩子,小聲抽泣的成樂儀,像是想起了什麽,他環顧四周,目光鎖定人群中的王大夫身上:“王大夫,麻黃素是什麽東西?”

衆目睽睽之下,王大夫不動聲色的将微微發顫的左手放到身後,他故作鎮定:“麻黃素?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雖然都已經知道王大夫沒多大本事,但是聽到這個答案,衆人心裏還是忍不住一陣失望。

“麻黃素,”混在人群之中的鄭德輝開口說道:“主治支氣管哮喘、過敏反應、水腫及低血壓等疾病。”

陳家老大恍然,他差點忘了,這位老先生可是正兒八經的國手。

“主治低血壓?”

“我記得之前王大夫不是說,盧知青是因為興奮過度引起的高血壓突發猝死的嗎?”

“難道盧知青是因為吃了麻黃素才出的事?”

“這麽一想,保不定盧知青真的是被胡建華給害死的。”

……

村民們竭力發揮自己的智慧,就這麽三言兩語的,便坐實了胡建華殺害盧知青的事情。

“可現在胡建華也死了,難道是有人想給盧知青報仇,所以幹脆把他吊死在了盧知青的靈堂上?”

“有可能。”

“總不會是盧知青詐屍回來殺了胡建華給自己報仇的吧?”

話音剛落,人群之中突然安靜下來,衆人先是看了看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胡建華,随後目光轉向不遠處盧知青的遺照,她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是大家夥眼花還是其他,總覺得在燭光的照耀下,她的眼睛一閃一閃的正冒着紅光。

一股詭異襲上心頭,圍觀的村民們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王大夫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忍不住的又看了看盧知青的遺照,想要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卻不想就在他擡頭的一瞬間,相框裏的人突然沖着他笑了笑……

聽到這兒,陳家老大縮了縮脖子,出于信任,他扭頭看向宋逢辰,意思再明顯不過。

而後宋逢辰沖着他點了點頭。

——三叔他點頭了!

也就是說的确是盧知青殺的胡建華?

陳家老大瞪大了眼,頭皮發麻。

“行了,都別說了。”胡朝宗眼中的悲痛所剩無幾,他強忍着心悸,說道:“請大家看在我痛失獨子的份上,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吧。”

“行了,大家夥都別堵在這兒了,散了吧,散了吧。”聽胡朝宗這麽一說,本就心生懼意的村民們頓時也都覺得自己懷着看好戲的心思對待這麽一樁慘事的确是有些過了,人群中當即傳來一陣附和的聲音。

“走走走……”

宋逢辰一行人也跟着人群退了出去。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大家夥也都歇了繼續看電影的心思。

把徐舒簡幾人送回牛棚,順便留了一沓護身符給他們,宋逢辰轉身去了村裏的衛生室。

王大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住處的,他躺在床上,蜷成一團,根本就不敢熄燈,因為腦子裏想着的全是遺照裏盧梅詩沖着他詭笑的那一幕。

這樣的狀态一直持續到午夜時分。

明明已經疲憊不堪,偏偏不敢合上眼睛,王大夫試圖催眠自己。

他喃喃自語:“神仙鬼怪什麽的都是人類自己臆想出來的,都是假的,不存在的……”

“盧梅詩又不是我害死的,我有什麽好怕的……”

“一定是我眼花看錯了……”

他來來回回的念叨着這幾句話,直到小山村徹底陷入安靜之中。

他想着,都過去這麽久,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所以果然是他眼花想多了。

他心底的恐慌瞬間褪去了大半。

睡吧。

他捂着嘴打了個哈欠,想了想,到底是沒有熄掉油燈。

他閉上眼,靈堂裏發生的那一幕果然又冒了出來。

他皺着眉頭,暗罵一聲,忙不疊的睜開眼,正對上一雙猩紅的眼珠。

“啊——”尖叫聲沖破雲霄。

王大夫抱着被子,連滾帶爬的摔下床,躲到角落裏,他哆嗦着嘴:“盧、盧梅詩。”

“是我。”盧梅詩飄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冷眼看着王大夫的狼狽模樣。

王大夫一臉崩潰:“我知道,你死的冤枉,可我就是收了胡建華一筆錢賣給了他一瓶麻黃素而已,是胡建華給你出的主意,成樂儀修改的我的處方筏,這才害你沒了命。你有仇有怨盡管沖着他們夫妻倆去,為什麽要找上我?”

“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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