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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九月十六號這一天, 發生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知青點的盧梅詩收到了一封來自戶省的信, 信裏有板有眼的告訴她高考就快要恢複了, 随信寄來的是一套《數理化自學叢書》。

第二件事,盧梅詩死了,死在收到那封信的三個小時後。她就這麽歪歪扭扭的躺在床上, 身上蓋着一條破棉被,眼眶張的老大,瞳仁縮成一條直線,臉上是揮之不去的亢奮。

同住的女知青發現這些情況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徹底涼了。

随後衛生室的王大夫趕了過來, 确診盧梅詩是興奮過度引起的高血壓突發猝死。

“這盧知青也真是夠可憐的。”陳家老大一邊抹着額頭上的熱汗,一邊給宋逢辰分享他剛剛得到的消息。

盧梅詩死後, 生産大隊的胡大隊長專門去了一趟縣城的郵電局, 給她的家人打了個電話,把盧梅詩的死訊告訴了他們。

“結果三叔你猜怎麽着?老胡安慰的話還沒說出口,電話那頭直接來了一句:人死了就死了,收屍就免了, 從戶省到你們那兒光是來回的車票錢就得五六十塊,我們家可沒這個閑錢,你們看着辦吧!”陳家老大一聲冷笑:“說完就給挂了電話。”

“确定沒打錯電話?”宋逢辰眉頭微皺。

有這麽為人父母的嗎?

“她家的情況我倒是知道一點。”陳家老大接過宋逢辰遞來的涼白開,一飲而盡, 而後抹了抹嘴角,繼續說道:“說起來這盧知青, 當年還是我親自從縣裏給接回來的。那時候她才多大,十六七歲吧,長得瘦瘦小小的,穿的也窮酸,和同行的知青比起來,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倒不像是城裏出來的。當時她一邊啃幹糧一邊哭的樣子,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後來我才知道這女娃是個可憐人,她家一共五個孩子,前邊三個都是女孩兒,生下她三姐之後過了得有七八年,她媽才又有了身孕,懷的雙胞胎,也就是她和他哥哥。”

“等到她和她哥哥長大的時候,她前頭三個姐姐都已經出嫁了,家裏的家務活全都落在了她頭上,她小學畢業就沒再讀書了。聽說她沒到咱們岳溪村來之前,已經相好了人家,連彩禮都收下了,男方是她鄰居家的孩子……”

“……就是給她寄高考複習資料的那個,這麽多年了,她們倆一直都沒斷過聯系,聽說男方也一直都在等着她。”陳家老大忍不住的感慨一句。

回過神來,他繼續說道:“也就是這個時候,她哥高中畢業,被人鼓動報名參加了上山下鄉,她爸媽知道之後直接把她哥關了起來,就是不想家裏的獨苗苗到農村去受苦。”

“偏偏報名表都交了,反悔肯定是不行的,那可是反革命的大罪。她爸媽急紅了眼,不知道怎麽的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然後求爺爺告奶奶的托人幫忙把報名表上她哥的名字換成了她的名字……”

“這盧知青估摸着也是咽不下這口氣,當初她剛到咱們村的時候,按照國家政策,不是有一百五十塊錢的補貼下發嗎,她家裏一連來了五六封信催她把補貼寄回去,各種好話說盡,盧知青愣是一分錢都沒給。就這樣,她父母梗着脖子,和她斷絕了關系。”

“你連這些都知道?”宋逢辰把相機遞給他。

“和她同住的許知青是個大嘴巴,這點事情早就傳遍了大半個生産隊,也就是三叔您不愛和村裏人打交道,所以才不清楚這些。”陳家老大連忙把相機接過來,說的太起興,差點忘了過來找宋逢辰的目的了。

“那村裏現在打算怎麽處理盧梅詩這事?”都聽陳家老大絮叨的這麽多了,宋逢辰不介意多問一句。

“喪事肯定是要辦的,知青點那邊從盧梅詩的衣櫃裏搜羅出來了二十多塊錢,算是她的遺産吧。” 陳家老大把相機往背簍裏一放:“生産大隊這邊打算再湊點份子,請個哀樂隊吹一吹,晚上再放場電影熱鬧熱鬧,定的明天上午十點下葬。”

宋逢辰點了點頭。

“那行,三叔,我先回去了,相機明天就給你送回來。”一條腿跨出門檻,像是想起了什麽,陳家老大回過頭:“差點忘了,電影就在賀老三家門前的那塊空地上放,具體放什麽片子我也不太清楚,三叔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不過要早點過去,不然占不到好位置。”

“行。”宋逢辰滿口答應,心思也跟着活泛起來。

送走陳家老大,他揣着兩罐中華煙并着幾包游泳煙去了牛棚。

到了地方,他把煙往桌子上一放,頂着徐俊民的白眼溜進了廚房。

“看電影?”徐舒簡順手将手裏拍剩下的小半截黃瓜塞給了宋逢辰。

“嗯,”宋逢辰咬了一口,嚼吧嚼吧,順手将黃瓜頭扔進了火竈裏,一本正經:“反正晚上也沒什麽事做,就當去湊個熱鬧呗。”

徐舒簡哪能不明白宋逢辰打的什麽主意,對上這人蠢蠢欲動的神情,他點了點頭:“也行。”

心裏卻想着宋逢辰這一回恐怕是要失望了。

但是莫名的很是期待他知道真相之後的樣子怎麽辦?

徐舒簡唇角一彎,又說道:“中午你就在這兒吃吧,我做了叫花雞。”

“好。”宋逢辰美滋滋的應了一聲。

到了下午,前腳送走哀樂隊,後腳電影隊就來了。

電影隊全稱電影放影隊,六十七年代,基本上每個公社都有一個電影隊,電影隊的任務就是輪流到公社下屬的生産大隊裏去給村民們放電影。

這是這個年代,看電影是廣大農民群衆唯一算得上是高雅的精神食糧。

通常而言,一個公社至少都有二十幾個生産大隊,這樣排下來,一個生産大隊基本上一個季度才能輪上一次看電影的機會,當然這是免費的。如果要在排定的時間之外請電影隊過來放電影,那就要收錢了,價格可不算便宜,十五塊錢一場,還得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工作人員。

宋逢辰揣着一包炒花生、拖着長凳趕到的時候,場地上已經圍了不少人。

工作人員正在調試放映機。

宋逢辰果斷挑了一個視野還算開闊的地方占好位置,一邊坐等徐舒簡的到來,一邊聽着旁邊幾個大媽竊竊私語。

“真的假的,我看她平時挺正經的……”

“我還能騙你不成,張家嬸子給她擦身體的時候是我給打的熱水,我看的可清楚了,她身上全是那啥事之後的痕跡,新的舊的都有……”

“這事可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有奸夫呗,而且肯定就是咱們村裏的。”

“說起來,她平時和誰走得近來着?”

“賀家老二?不太像,他太實誠了,幹不出這事。”

“劉老實?不大可能,他都窮成那樣了,你說她圖什麽?”

“周家老四?”

“你淨亂扯,周家老四今年才多大,毛頭小子一個,能知道個啥?”

……

宋逢辰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的聽着。

十幾分鐘之後,徐舒簡姍姍來遲。

宋逢辰當即站起身來,一晃眼就看見了跟在徐舒簡身後的一二三四五六個燈泡。

所以,說好的甜蜜約會呢?

怎麽就變成了家庭大聯歡。

宋逢辰久久不能緩過神來。

徐俊民斜了他一眼,搬起凳子就放在他的長凳旁邊,意圖再明顯不過。

宋逢辰混混沌沌的狀态一直持續到電影開放。

他扭頭看向徐舒簡,一臉指責。

徐舒簡看着跟打焉了的茄子似的宋逢辰,心頭微顫。

他無奈嘆氣,眼底卻充斥着毫不掩飾的笑意。

誰叫宋逢辰過來找他的時候,他們都已經商量好了晚上一起過來看電影了。

不過甜頭還是可以适當給一點的,這麽想着,徐舒簡端正姿勢,盯着幕布上烽火少年四個大字,右手悄悄摸摸的覆在了宋逢辰的左手上。

緊跟着下方的大掌一翻,握住了他的手。

徐舒簡抿唇。

宋逢辰咧嘴。

徐俊民吹胡子瞪眼。

怎麽也沒想到會是他孫子送上門去給那混小子占便宜。

所以他坐在這兒又是為了什麽?

甭管外頭是怎樣的熱鬧,都掩蓋不了靈堂這邊的冷清。

棺椁,遺照,兩根白蠟燭,不能再簡單的布置。

直到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打破死寂。

燭光搖曳間,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外。

那人走到棺椁前,放下手中的背簍,将裏頭放着的銅盆和紙錢都拿了出來。

他跪在草甸上,一邊燒紙錢一邊說道:“梅詩啊,我來看你了。”

“早上的時候,王大夫告訴我說你是吃麻黃素吃死的……”

他的目光從遺照上錯開,“你也別怪我,我就是給你出了那麽一個主意,哪能想到會出這樣的岔子。”

就在這時,屋子裏突然刮過一陣涼風。

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一邊搓着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一邊小心翼翼的打量四周,靈堂裏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清,隐約可以聽見不遠處傳來的喝彩聲。

他心底一松,這才繼續說道:“你也說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雖然就這麽死了,但你放心,我會記住你一輩子的,逢年過節我也會給你燒點紙錢,絕不會短了你在下邊的吃穿……”

盯着銅盆裏躍動的火光,良久,他終是說道:“是我對不住你。”

說到這兒,他心底只剩下滿滿的惆悵,嘆聲說道:“你就安安心心的去吧!”

說着,他将最後幾張紙錢扔進火盆裏。

“可我安心不了怎麽辦?”

就在這時,空氣中突然傳來一個幽怨的聲音。

“誰?”

他心跳一滞,瞬間繃直了身體。

“所以,你幫幫我好不好?”那聲音越來越近。

他兩眼發昏,顫巍巍的回過頭,正對上一雙懸在半空中的腳。

作者有話要說:

宋逢辰:好嫌棄啊﹌○﹋

徐俊民:好嫌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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