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算了。”
盧梅詩癱坐在地上, 一臉頹然。
成樂儀說的沒錯,她盧梅詩憑什麽恨她!
她可憐, 難道成樂儀就活該忍受自己的丈夫和他的姘頭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偷情嗎?
害她淪落到這般田地的, 是當下的國情,是她狠心的父母,是禽獸不如的胡建華, 是她自作自受。
害了成樂儀的卻是她。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如果她不是局中人,對于成樂儀的果決和心狠手辣,她大概是敬佩的。
更何況她都已經死了,她殺了成樂儀又能怎麽樣,她能活過來嗎?
她這輩子注定是不能再見到她未婚夫了。
大概這就是命吧!
也好, 就她這幅殘破的身體、肮髒的心,又有什麽面目去見他。
她苦笑, 而後痛哭流涕。
宋逢辰心下一嘆, 他搖了搖頭,轉而看向胡家人,盧梅詩和成樂儀之間的恩怨就此擱下,接下來就看胡家人是怎麽想的了。
“胡大隊長以為呢?”
胡朝宗繃着一張臉, 死死的盯着面前搖曳的燭火。
他有的選擇嗎?
盧梅詩本來就已經死了,成樂儀不能動。
明明這兩個是害死他兒子的罪魁禍首。
他恨得牙根直發麻,怒火在胸中翻騰,額角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氣一鼓一張。
可恨過之後呢, 是對兒子的愧疚,是發自內心深處的無力感。
他沒得選。
胡朝宗開口, 聲音幹澀而滄桑:“好。”
“也好。”宋逢辰沉聲道。
這大概是最合适的解決方法了。
盧梅詩死了。
胡建華丢了命。
胡朝宗死了兒子。
成樂儀沒了丈夫,而這世道對女人本就尤其苛刻,胡家更不可能放她離開。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升……”
宋逢辰默念往生咒,就在衆人的注視下,盧梅詩化作一道白光,沉入地底。
成樂儀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化作無聲的一句:“對不起……謝謝……”
從衛生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天上又下起了小雨,給夜空蒙上一層陰影。
作別陳家老大,宋逢辰撐着傘,擡腳踩上泥濘的小道,一步一個腳印。
離着茅草屋還有七八米遠的時候,宋逢辰隐約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門外,自天際處墜落的雨滴似乎被什麽東西所阻擾,繞過他的身體流淌在地上。
等到宋逢辰走近了,才看清楚這人的模樣,他停下腳步,坦然以對。
來人是個七八十歲左右的老道,鶴發白眉,一身青色長袍,頭挽道髻,背負一柄寶劍,袖口處不乏褶皺污漬,看起來風塵仆仆的樣子。
老道也看着宋逢辰,兩眼渾濁,臉上說不清楚是什麽神情。
兩人就這麽一動不動的對峙着。
小雨依舊是淅淅瀝瀝的下。
過了約莫七八分鐘,肆虐的雨水突然停了,宋逢辰後知後覺的擡頭看天,輕吐一口氣,收起雨傘,轉身,從口袋裏掏出鑰匙,一邊開門,一邊說道:“進來吧。”
老道稍作遲疑,而後真的擡腳跟了上去。
進了房門,宋逢辰摸出火柴,點亮油燈,回頭看沉默不語的老道,想了想,問道:“晚飯吃了嗎?”
老道擡頭看宋逢辰,良久,他搖了搖頭。
“我給你做,稍等。”宋逢辰沉心靜氣。
十幾分鐘之後,他端着一碗面條出來,老道已經自覺的坐在了桌子前面的長凳上。
他看起來是真的餓了,筷子一入手,腦袋就再也沒有擡起來。
趁着老道吃面的功夫,宋逢辰折身進了房間,再出來的時候,他手上多了一套新衣服以及一條嶄新的毛巾。
他自顧自的安排:“我去給你燒洗澡水,這是換洗的衣服,房間我已經收拾好了,今天晚上你就住在這兒吧。”
老道握着筷子的手一停,也沒擡頭,只是老老實實的應了一聲。
宋逢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大早,宋逢辰醒來的時候,屋子裏已經沒了老道的身影,隔壁房間的床鋪上整整齊齊的擺放着一套衣服,正是他昨天晚上拿給老道的那一套。
宋逢辰搖了搖頭,心下卻是不由的松了一口氣。
……
東縣縣城,國營飯店。
孟端友将手裏的食盒遞給鐵窗那邊的大師傅,“同志,要兩勺瘦肉粥,一盒牛奶,三個燒餅,三個大肉包子。”
“好嘞。”大師傅利索的将孟端友要的東西一一用食盒裝好,“一共一塊四角一分錢,加一斤八兩糧票。”
孟端友一邊将早就準備好的零錢和糧票遞過去,一邊接過食盒。
大師傅點了點鈔票,爽快的說道:“對頭。”
孟端友這才拎着食盒,轉身準備回家。
他想着,牛奶給小孫孫,再分他一個肉包子,趙處恭啃燒餅,正好。
然後一擡頭就看見了右手邊飯桌上正在奮鬥一碗米線的老道。
他驚詫:“宣成子道友?”
老道一擡頭:“孟道友?”
兩人異口同聲:“你怎麽在這兒?”
孟端友走過去,将手中的食盒放到飯桌上,然後坐在老道對面的位置上,只說道:“我現在就住在這附近。”
老道放下手中的筷子,疑問道:“你女兒的仇?”
孟端友輕舒一口氣:“算是都報了吧。”
“恭喜!”老道由衷的祝賀。
“多謝!”孟端友笑了笑,而後問道:“不知道友到這兒來又是為了何事?”
老道眼眶一紅,沉聲道:“來給我兒金銘收屍。”
孟端友神情一肅,驚道:“賢侄他?”
老道一臉苦澀,他行事素來坦蕩,倒也不在乎什麽家醜不可外揚,只說道:“他仗着自己有點手段,做下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情,還妄圖蒙蔽天機,結果被人給收拾了。養不教父之過,也怪我,平日裏對他寵溺過度,方才釀下了今日的苦果。”
孟端友眉頭緊皺,他可是知道這麽多年來,老道為了這個兒子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他也遠沒有老道這麽豁達,當下語氣不善:“誰幹的?”
老道唉聲嘆氣:“一個姓宋的小輩。”
“宋?”孟端友神情一震,幾乎是脫口而出:“宋逢辰?”
老道擡頭看他:“怎麽,道友認識他?”
“有點淵源。”孟端友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心底不知道怎麽的升起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眼珠子一轉,問道:“道友見過他了?”
老道發現了他态度的轉變,雖然不清楚他肚子裏打的什麽主意,但還是點了點頭:“見過了,人還不錯。”
“可不是,他可是功德善人轉世呢。”孟端友意味深長的說道。
在宋逢辰殺了他兒子的基礎上,老道尚且能夠這般評價他,可見老道對宋逢辰有多欣賞。
功德善人?
老道微微一怔。
孟端友卻說起了幾個月前他找趙老板尋仇的事情。
末了,他說道:“你猜當時宋逢辰是怎麽說的?”
老道看着他。
孟端友學着宋逢辰的語氣:“他說:當年他害你沒了女兒,現在你要走他兒子,一報還一報,正好。”
“道友這是什麽意思?”老道心頭一跳。
孟端友半眯着眼睛,也不接話,轉而說道:“既然道友都到這兒來了,不如去我家坐坐,正好見見我前不久剛剛認下的孫兒。”
說到孫兒這兩個字時,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不了,就不麻煩了。”老道皺着眉頭,若有所思。
“好吧。”眼看着老道上了勾,孟端友心情越發舒暢,“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孫兒還等着我給他買早飯回去呢?”
說完,他拎起桌子上的食盒,背着手,也不管身後神游天外的老道,擡腳出了飯店大門。
作者有話要說:
孟端友:風水輪流轉,蒼天饒過誰!
PS:孟端友的事在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