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廣陽穩住心神, 擡頭看向訓練場上意氣風發、咄咄逼人的宋逢辰,眼中當下閃過一抹譏諷。
狂妄小輩!
難道他以為擊敗了他的弟子, 就能輕而易舉的勝過他嗎?
笑話!
他廣陽修習道術五十餘年, 自問過的橋比宋逢辰走過的路還多。哪怕他宋逢辰再有天分,可畢竟年齡擺在這兒,難道還能比得過他數十年的經驗積累。
既然宋逢辰上趕着把臉送過來, 那他自然也不必客氣,也好教他知道什麽叫做天高地厚。
想到這裏,廣陽眼中精光浮動,他故作姿态,端的是道貌岸然:“看來師父他老人家所言不虛, 宋師侄年紀輕輕,便有此等本事, 料想日後必然前途無量。”
試問在場的人哪一個不是人精, 打從看見廣陽把宋逢辰領到演武場來,他們就知道了廣陽打的是什麽主意。
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他們樂的多看一場熱鬧。甚至于在少數人心裏,對于廣陽出手教訓宋逢辰, 他們是抱着樂見其成的态度的。
他們并不是敵視宋逢辰,而是不滿長寧觀的傳承制度。帝王将相,能者居之,從來都是如此。放到修士界裏來, 也是一樣的道理。
同樣是修行,廣陽有本事, 能壓得他們翻不了身,他們憤懑之餘,自然心服口服。
可憑什麽,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山旮旯裏邊竄出來的小子,能越過他們,踩下廣陽,坐上長寧觀少觀主的位置。
就因為他認了觀主做爺爺?
做夢!
他們當初能無動于衷的看着廣陽把蔡金銘趕出長寧觀,現在自然也能樂呵呵的看着廣陽把宋逢辰給收拾了。
可讓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眼前的宋逢辰,可不是一個軟柿子,而是一根難啃的硬骨頭。
也就是這根硬骨頭,剛剛崩掉了廣陽三顆牙。
他們迅速轉變心态,畢竟能有一個人把廣陽逼到不得不拉下臉面,以大欺小的地步,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所以有宋逢辰一出手就幹掉了廣陽引以為傲的三個弟子珠玉在前,只要他在接下來的和廣陽的對陣中不至于輸得太慘,叫他們承認宋逢辰少觀主的地位,完全不是問題。
說好的能者居之,沒毛病。
不錯,在他們眼裏,宋逢辰根本就不可能打得過廣陽,畢竟姜還是老的辣不是。
果不其然,正如同他們所預料的那樣,廣陽話音一轉:“至于宋師侄方才說到的挑戰之言——”
他微微一頓,語氣瞬間凜冽了幾分:“正好,我也被宋師侄方才的比鬥激起了戰意,既然宋師侄有心讨教,作為大師伯,我豈有推脫之理。”
衆目睽睽之下,宋逢辰不可置否,他擡起左手,指向前方:“大師伯,請!”
廣陽冷笑一聲,他挽起袍襟,身形一展,如燕子一般,直接飛到了宋逢辰對面。
訓練場上,氣氛陡然繃緊。
廣陽氣定神閑:“既是比鬥,好歹你也是我的師侄,未免旁人說我以大欺小,我先讓你三招。”三招之後,可就別怪他出手不饒人了。
這樣一來,好歹也能挽回一些他在衆弟子心目中的形象。
果不其然,聽他這麽一說,圍觀的人群中,不少人面上都露出了一抹贊許之色。
該說廣陽自信過頭還是太過輕看于他?
宋逢辰眉頭一挑,心中一陣嗤笑,嘴裏卻說着:“那就多謝大師伯了。”
話音剛落,他提起長劍,淡淡的真氣在體內迅速流轉,就在下一刻,宋逢辰猛的一提氣,閃電般的向廣陽急射而去。
感受到附着在長劍上微弱的勁氣波動,廣陽臉上不屑的神情越發明顯。
這宋逢辰也不過如此。
他下意識的忽略了之前他三個徒弟接連敗在了宋逢辰手上的事實。
想到這兒,原本還打算躲過這一劍的廣陽也懶得閃避,直直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就在劍尖即将碰觸到他胸膛的瞬間,一股濃郁的真氣自他體內暴湧而出,形成的罡罩瞬間将宋逢辰彈飛了出去。
看見宋逢辰揉着手腕的樣子,廣陽嗤笑一聲,悠悠說道:“再來——”
一挑,一劈,接下來的兩招均以宋逢辰被彈飛而告終。
場外一片嘩然,實在是對比太過懸殊。
宋逢辰卻不慌不忙,他持劍抱拳:“大師伯讓我三招是出于好意,我雖心領卻不敢從命。如此三招已過,大師伯,師侄我可要動真格了。”
廣陽卻只以為宋逢辰是強做鎮定,他擡了擡眼皮:“來——”
話音剛落,宋逢辰再次出手了,廣陽凝神一看,依舊是一樣的招數,萦繞在劍刃上的真氣還不如之前三次濃郁,他心下大定。
只是這一次,他出手了。
“看拳!”
如同晴天一聲霹靂一般,就在宋逢辰再度襲來的瞬間,廣陽一聲暴喝,猛地握緊右手,全身六成氣力聚于其上,裹挾着尖銳的破風勁氣,對準了長劍襲來的方向。
“刺啦——”
電石火光之間,宋逢辰手中的長劍直接被擊飛了出去。
廣陽眼中得意更甚,他并未收手,而是任由拳頭沖着宋逢辰的胸口轟去。
訓練場四周當即升起一口吸氣聲。
面對這有可能要他半條命的一擊,宋逢辰出乎意料的沒有狼狽逃竄,而是猛的一擡頭,沖着廣陽冷冷一笑,随後變掌為拳,竟是沖着廣陽的拳頭迎了上去。
“不自量力。”廣陽冷聲喝道。
然而下一刻——
“砰。”
就在兩個拳頭撞上的一瞬間,一道耀眼的金光閃過,霸道的勁風以宋逢辰兩人為中心肆虐開來。
圍觀衆人勉強站穩身體,定眼再看時,訓練場上少了一個人。
他們頗為默契的眨了眨眼睛,目光順着宋逢辰的視線看去。
人群之外,廣陽撲通一聲從被砸出一個人形坑洞的牆壁上掉落下來,與此同時,他捂着胸口,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啊,”宋逢辰輕嘆,臉上升起一抹愧疚之色:“大師伯,實在是對不住,我也沒想到你竟然連我的六成力道都扛不住……”
同樣是使出了六成力道,宋逢辰毫發無傷,他卻在衆目睽睽之下落了個狼狽不堪的下場。
而這,還是在宋逢辰最後關頭收了半手的前提下。
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外如是。
技不如人,且不說還是他先下的狠手,不管宋逢辰是出于什麽目的放過了他,這份情他得認,如此一來,他連記恨宋逢辰的資格都沒有。
一時之間,懊惱,悔恨,悲哀……各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他一臉不甘,又是一口鮮血噴出,緊跟着歪歪扭扭的倒了下去。
“師父——”玄真等人紅着眼眶,連跑帶爬的圍了上去。
衆人看了看訓練場上一臉平靜的宋逢辰,又看了看被衆人圍着俨然已經昏死過去的廣陽,心中不約而同的升起來一個念頭。
長寧觀的天要變了。
……
“我原以為你會選擇以德服人,最起碼也不會像現在這麽激進。”老道轉身從博古架上拿下來一個紅木盒子,裏頭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白玉瓶,他挑了挑,拿出一個來遞給宋逢辰:“養氣丹。”
宋逢辰癱在椅子上,面色略有些蒼白,他倒出一粒丹藥來塞進嘴裏,而後接過老道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
方才和廣陽的對陣中,他受的傷不比廣陽輕,只是為了在長寧觀衆弟子面前豎起威信來,強忍着沒有表現出來罷了。
“我自認為處事還算光明磊落,至于以德服人?我又不是有求于他,何必低聲下氣,更何況我可沒那個閑工夫和他拉扯。”
宋逢辰和老道之間更傾向于合作關系,因而面對老道時,他也不會覺得拘束,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倒是你,就這麽眼睜睜的看着我踩着你的大弟子上位?”
老道苦笑一聲,事情都到了這個份上了,也沒什麽好瞞着宋逢辰的,他索性實話實說:“他性子不壞,只是心太大了。”
“蔡家傳承八百年,長寧觀就存在了八百年,期間從未斷過傳承。到了我這一代,我兒金銘于修煉一道上并無多少天分可言,自然也就無力壓制觀中弟子,久而久之,他們就起了旁的心思。”
“其中鬧騰的最厲害的就是廣陽,我也曾想過為了長寧觀的未來着想,是否要違背祖制,百年之後,将觀主之位傳給他……只是沒等我打定主意,在他那幾個弟子的羞辱下,我兒金銘一氣之下下了山……這一去,他就再也沒回來。”
“說不怨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這手心手背都是肉,唉!”老道唉聲嘆氣,“你能斷了他的念頭也好。”
“原來如此。”宋逢辰輕嘆,對此不做評價。
廣陽病了,是心病,一直到宋逢辰拜完蔡家祖先,領了長寧觀少觀主的身份銘牌,預備動身回岳溪村的時候都還不見好。
辭別老道,托人給何家送去了一份謝禮,宋逢辰正式踏上了南歸的旅程。
就在他風塵仆仆的趕到家門口的時候,陳家老大揮舞着一份報紙沖了過來,他一臉紅光,振聲喊道:“三叔,中央為徐老爺子和趙老爺子平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