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閣樓上的瘋女人02
其實伯莎并不想穿越。
穿越之前伯莎是一名記者。雖然作為一名刑事欄目的新聞記者,伯莎的工作可謂是強度直逼程序員、工資相對卻少得可憐,但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生活在一個有wifi有手機有外賣有垃圾食品的時代,誰會對穿越回一百多年前感興趣?
最重要的是,原身還是個瘋子。
伯莎試圖回憶這具身體的記憶,撲面而來的念頭卻只有一個,那就是逃出去!
她的思維,她的情緒,她的記憶統統在重複着這些簡單的詞組:逃出去,要自由,離開這裏!
至于其他的,由于原身的精神問題,伯莎對過去的記憶非常混亂,零碎的記憶片段讓她稍稍一想就感到頭疼。
幸而格萊思并沒有注意到這點。
《簡愛》原著中負責看管伯莎·梅森的女仆格萊思·普爾是個五大三粗、長相醜陋的酗酒中年女人。而此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仆人大概三十歲上下,體格足夠健壯,臉上卻洋溢着發自真心的喜悅,不像是個壞人。
“伯莎夫人……你還記得多少事情?”格萊思問道。
說完她又補充:“記不清也沒關系,總會想起來的。”
事實上伯莎還真的記不清多少了。
如果不是知曉《簡愛》原著的內容,面對大腦中破碎的記憶,伯莎甚至有些無從下手。
“我記得……我的父親是英國人,很有錢,”她努力回想着腦海中的線索,“母親是牙買加當地人。我和愛德華·羅切斯特從小就訂了娃娃親,但直到我十五歲時才第一次見到他。”
所以現在伯莎·梅森二十五歲了。嗯,如果按二十一世紀算,她還年輕的很呢!
“我還有個哥哥,對我還算不錯,”伯莎繼續道,“除此之外就不記得什麽了①。”
特別是這十年來的瘋狂和囚禁,在伯莎的記憶裏只留下了“我要逃出去”這一個念頭。
格萊思看着神态從容卻也滿不在乎的伯莎,語氣再次逐漸哽咽:“已經,已經很好了,夫人!真是老天有眼——”
“好了。”
伯莎生怕她再哭起來,急忙提出問題轉移注意力:“最近桑菲爾德莊園有什麽事情發生嗎?”
格萊思罕見地沉默了一下。
雖然她沒說,但伯莎明白這樣的猶豫應該是生怕自己生氣,她便開口寬慰:“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現在大病初愈,心情好的很。”
格萊思這才勉強回答:“羅切斯特先生過幾天就要回來了,還帶着幾名貴客。但是……我聽女仆莉娅在廚房議論,說英格拉姆小姐也會來。那個女人想要嫁給羅切斯特先生很久了!這整個莊園都知道。”
說完格萊思還憤恨地補了一句:“連費爾法克斯太太都一副很希望她嫁過來的模樣,我呸。”
費爾法克斯太太?好像是桑菲爾德莊園的管家。
至于那位英格拉姆小姐……按照《簡愛》原著的描寫,根本算不上什麽。
“我好像記得,”伯莎斟酌字句,“愛德華·羅切斯特是不是有名私生女?”
“我不是很清楚,夫人。”
格萊思嘆息一聲:“羅切斯特先生并不承認那是他的孩子,但他對那名女孩不錯,甚至為她請了一名家庭教師。”
這名家庭教師就是小說中的女主角簡·愛小姐。
很好,現在伯莎明白具體情況了。
并非《簡愛》原著的劇情還沒開始,而是劇情因為自己的穿越發生了變化。比如說本應酗酒懈怠的格萊思變成了句句為伯莎不平的忠仆,再比如說伯莎被囚禁十五年變成了十年。
“這十年來羅切斯特先生惹了不少風流債,”格萊思忍不住開始絮叨,“但您神志不清,又有什麽辦法呢?男人都是這樣,妻子一旦不在,就管不住自己。你可千萬別為此動氣,夫人。”
伯莎哭笑不得,這是什麽老古董思想!男人出軌了還要妻子大度隐忍嗎!
也不能怪格萊思守舊,現在是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的婦女基本都這麽想。
不這麽想又怎麽辦?
二十一世紀的女性發現丈夫出軌,一句話離婚則已!走個手續就可以和渣男斷絕關系。
但在十九世紀,女性幾乎不可能和丈夫離婚。
在這個年代婦女并沒有自由離婚的權力。除非愛德華·羅切斯特犯下了極其惡劣的通奸罪名,否則伯莎不可能和他離婚。
至于他在外沾花撚草養情人?這根本算不得什麽,就算說出去,也頂多屬于羅切斯特的“花邊八卦”而已。
想要正式提出離婚,伯莎得熬到二十世紀。因為直到1923年英國才頒布了相關法令,使得婦女能夠自由提出離婚。
換句話說,如果羅切斯特是個愛家暴、虐待妻子的家夥,伯莎沒有任何辦法能離開他。而身為大地主的羅切斯特家底殷實,就算是失手殺了自己,也能用大把金錢請合适的律師為自己開脫。
——看,所以說伯莎根本就不想體會穿越是什麽滋味。
“我不生氣。”
伯莎冷冰冰地開口:“如果羅切斯特是個兇惡的人,他大可以把我掐死,然後再把罪名栽贓給我,說是我率先襲擊他,沒有人會說什麽的。”
或許是伯莎的語氣,或許是她說出口的內容,總之一句話落地後,格萊思愣了愣,而後流露出了幾分畏懼的神情。
“夫人……”
“不用說了,”伯莎輕描淡寫地略過了這個話題,“我沒生氣。”
她當然不生氣,連原身都不在乎羅切斯特是否出軌。
當格萊思提及“羅切斯特”這個姓氏時,這具身體湧上來的是更強烈的逃跑沖動——被囚禁在閣樓上的瘋女人伯莎,根本不在乎她的丈夫是不是還愛她、是不是有了其他女人,她只是想逃出這裏,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伯莎覺得自己應該替原身完成這個心願。
她沉吟片刻,開口:“格萊思,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格萊思急忙回應:“夫人您盡管說!只要我能辦到的,我一定會為您辦到。”
“我恢複清醒的事情先別對外聲張,”因為現在的伯莎還拿不準羅切斯特的态度,“等到羅切斯特回來的時候,找個清靜無人的夜晚,請他到我這兒來一趟。”
而格萊思确實幫伯莎做到了。
幾天之後的一個午夜,格萊思·普爾趁着滿莊園賓客休息之後,悄悄地離開了閣樓,将伯莎夫人清醒的消息告訴了羅切斯特。
擁有一名瘋了十年的妻子,羅切斯特自然是不信的。
然而當他跟随格萊思走過兩道緊鎖大門,步入昏暗的閣樓時,看到的卻不是那個會沖着他尖叫攻擊的瘋女人。
伯莎·梅森坐在生着火的壁爐旁邊,一襲衣裙破舊卻整潔,濃密的黑發編成精致的發辮綁在腦後,看起來全然沒有任何失去理智的跡象。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随意地看了來者一眼:“啊,你來了。”
對方停下了腳步。
伯莎從男人的臉上讀出了震驚。
原來這就是愛德華·羅切斯特,《簡愛》原著中大名鼎鼎的男主角。他看上去和原著描寫的沒什麽分別:長得不算出衆,但還算有男子氣概。眉眼五官勾勒出嚴厲的性格,一看就是一名作風果斷直接的人。
這份果斷也體現在了性格上。
“格萊思說你恢複了神智。”羅切斯特連招呼也沒打,直接開口。
顯然他還在懷疑。
行吧,換成伯莎,伯莎也會懷疑的。一名瘋子該如何向他人證明自己沒瘋?這可是世界難題。
伯莎的選擇是不去證明。
“怕我騙你?”她反問。
羅切斯特當即蹙眉。
伯莎可不在乎羅切斯特怎麽想:“請你稍等,我有話要對你說。格萊思,你能幫我去門口把把風嗎?”
這就是讓格萊思暫時回避的意思了。
幸而格萊思并沒有提出異議,她或許沒懂,卻沒有忤逆伯莎的意圖,只是低了低頭轉身離開,還帶上了閣樓厚重的房門。
只剩下兩個人的閣樓頓時變得漆黑且寂靜。
直至此時,伯莎才第一次直視羅切斯特寫着狐疑的雙眼。
她選擇直接開門見山。
“格萊思說,整個桑菲爾德莊園的管家仆人都以為你對英格拉姆小姐有意思,”伯莎開口,“但我知道其實你喜歡家庭教師簡·愛小姐。”
一句話落地,羅切斯特身形巨震。
伯莎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她漫不經心地勾起嘴角:“別用這種眼神看着我,愛德華,我不在乎你現在愛誰。你把我關了十年,就算我當初真的是出于愛你才答應了你的求婚,這十年也足夠消磨我對你的任何感情。我現在只想要自由,想要離開桑菲爾德、離開這棟閣樓,難道你不想擺脫我這個包袱嗎?”
羅切斯特久久不語。
伯莎不着急,她給了對方充足的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愛德華·羅切斯特杵在原地很長時間,久到伯莎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最終他打破沉默。
“是的,”男人回應,“我确實想擺脫你。”
很好。
雖然無情,但足夠坦白。伯莎還挺欣賞羅切斯特這樣的個性,不愛就是不愛,犯不着相互虛僞的客套敷衍。
“那好。”
伯莎快快樂樂地開口:“我有辦法在不毀掉你名譽的前提下終結你我的婚姻關系,讓你去放心大膽地追求簡·愛小姐。”
作者有話要說: ①關于伯莎的家庭背景,《簡愛》原著中伯莎被囚禁十五年,有兩個弟弟。這裏參考了1966年簡·裏斯女士撰寫的《簡愛》同人小說《藻海無邊》中的設定,改為伯莎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當然了,《藻海無邊》是同人,姜花寫的也是同人,所以只作部分參考,設定不完全沿用。《藻海》裏寫伯莎有八分之一的黑人血統,本文裏的伯莎是西班牙血統,不是黑白混血,是拉丁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