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閣樓上的瘋女人24 (1)
四目相對, 理查德愣在了原地。
站在遠處的女士一襲冷色長裙, 蜜色的面孔上五官淩厲且美豔, 一雙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他瞧,那雙眼睛……
過分淺的琥珀色眼睛中混雜着明亮色彩, 近乎金色,即使她神情冷淡,視線也因為這雙眼睛而灼灼逼人。
理查德·梅森的妹妹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但是他的妹妹已經瘋了十年, 上一次理查德見到她的時候,她披頭散發、形容枯槁,抄起利器欲圖朝着理查德的心髒刺去。
他已經有十年沒見過伯莎清明冷銳的模樣了, 而且理查德·梅森再也沒有機會。
因為他的妹夫愛德華·羅切斯特對他說,伯莎在一場縱火中燒死了自己。
理查德只來得及參加了妹妹的葬禮, 這幾日來他始終悲恸得不能自已。離開桑菲爾德莊園後, 他總是能夢見伯莎, 夢中的伯莎神智清明卻不發一言,她只用一雙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似是控訴, 似是憤怒,似是在質問他, 身為兄長, 為什麽不救她?為什麽要放任羅切斯特囚禁她?
而現在, 理查德·梅森幾乎以為自己身在夢中。
那一刻他的心髒激烈地跳動起來:萬一,萬一伯莎沒有死,萬一伯莎只是逃走了呢?
“女士……女士!請等等!”
理查德倉皇地邁開步子, 大喊出聲。
已然轉身的女士再次停住步伐,她重新回頭時,冰冷的表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針對陌生人的禮貌:“先生,你有什麽事嗎?”
理查德一時無措。
他慌亂開口:“抱、抱歉,女士,你長得……很像我的妹妹。”
女士燦然一笑,她一勾嘴角,眉眼之間飽含風情:“真是拙劣的搭讪方式啊,先生。”
“不,不是的!是我的繼妹,我們有着同一個父親。”
“是嗎?”
顯然這位女士并沒有相信他的話,她漫不經心道:“那你可以回家将這個有趣的故事轉達給你的繼妹了,先生。”
說完,她毫不留戀地離去,仿佛理查德·梅森真的是一個出言搭讪的陌生人。
伯莎知道他不會窮追不舍,這般冷漠會讓他尴尬,而理查德最怕的就是在女性面前尴尬。
走進巴克萊先生的辦公室,伯莎才在暗地裏松了口氣。
這可真是太驚險了!
倫敦這麽大,偏偏伯莎在銀行裏碰見了他。
面對那張蒼白的面孔,伯莎只覺得自己都要忘記怎麽呼吸了。
幸好理查德已經整整十年沒見過伯莎·梅森正常的模樣,一個女人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且中間過着那般非人的生活,不論是氣質上、還是容貌上,伯莎都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
他沒認出她來,謝天謝地。
“原諒梅森先生吧,馬普爾小姐。”
巴克萊先生誤會了伯莎複雜的神情,寬慰道:“他剛剛痛失愛妹,已經魂不守舍好久了。”
這麽難過啊。
其實在伯莎·梅森有限的記憶裏,她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人還不錯。理查德生性善良懦弱,雖為伯莎的境遇痛心,但也無法為其做什麽。只能說是跟他的妹夫羅切斯特保持聯絡,定期去看望他。
看在羅切斯特被騙婚之後,依然能和理查德做朋友的份上,足以證明梅森家的長子确實是個無可挑剔的人。
哪怕伯莎并不領情,每次都想着捅死這位前去探望的兄長,理查德也不曾退縮過。
但這份關心對于遭受十年囚禁的伯莎來說實在是杯水車薪。原身希望和過往的一切斷絕關系,如今的伯莎覺得還是尊重這具身體的原本意願為好。
因此,面對巴克萊先生的話語,她側了側頭:“我很抱歉。”
巴克萊先生一笑:“你不介意就好,小姐,不如我們進入正題吧?雖然是福爾摩斯先生向你推薦了我,但是否信任我,還得看你,不是嗎?”
“巴克萊銀行名聲在外,哪有不信的道理。”
“區區小銀行罷了,”巴克萊先生說道,“無非就是占着我的祖先早早做了金匠,沒什麽大不了的。”
一句話看似謙虛,實則巴克萊先生卻格外驕傲。
所謂金匠,顧名思義,在最開始就是制作并銷售金銀餐具、打磨修複金器貨幣的匠人。但随着商品經濟發展,到17世紀起,金匠們紛紛開設了存儲金幣和信用貸款業務,這便是早起的銀行活動了。
到了維多利亞時代,經歷兩次工業革命的英國近乎全球制霸,資本主義經濟徐徐上升,金融行業也随之繁榮昌盛。這批金匠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早期的私人銀行家①。
因此,巴克萊先生說自己祖上是幹金匠的,約等于說自己是銀行世家,有經驗、有財力,也有底氣。
伯莎心領神會,而且是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介紹了巴克萊銀行,要是這也不靠譜,那恐怕整個大不列颠也沒靠譜的銀行家了。
“既然是金匠世家,那我更沒什麽可置喙了,”伯莎笑道,“那麽是否容我介紹一下我自己——”
“哦,這點福爾摩斯先生已經托人囑咐過了。”
巴克萊先生扶了扶鏡架,而後從辦公桌上翻出來一本檔案: “對于你父親在美國發生的事情,我很抱歉,小姐。但在美國鄉下生活,就算有錢也買不到什麽東西。路易斯安那州的鄉下到底不如倫敦,回鄉着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不是嗎?”
“……”
行吧。
伯莎本以為自己就夠大膽胡謅了,沒想到邁克羅夫特先生更勝一籌。從路易斯安那州回來的失孤小姐,難道倫敦的銀行家還能查到美洲大陸的鄉下去?要知道這可不是二十一世紀,銀行會計還得手算記賬呢。
“既然如此,我就不費口舌了,”伯莎順杆爬,“讓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
“沒問題,小姐。若是福爾摩斯先生沒記錯,你的家鄉在聖瑪麗米德村,是吧?”
“是的。”
幾天之前,伯莎已經将看中的房屋合同交給了托馬斯,由他第三次于聖瑪麗米德村和倫敦之間周折,終于買下了村子裏的一處房産。
沒想到這處房産,現在就派上了用場。
“那太好了,”巴克萊先生笑道,“有房産證明,你的信用度會好出許多的。至于其他事項,從美國回來,你可帶了什麽支付憑證?”
她當然沒有。
巴克萊先生這麽一問,是因為銀行與銀行之間也是有交易的。若是伯莎在美國當地的銀行有開賬戶,她可以申請一份支付憑證,拿着這張憑證同樣可以在巴克萊銀行進行貸款業務。
關鍵在于伯莎又不是真從美國來的,她哪裏去掏什麽憑證。
“我暫時不需要貸款,”于是伯莎直截了當地開口,“倒是想存點錢。”
“當然沒問題。”
巴克萊先生略微一頓,卻沒表現出驚訝:“小姐你想存多少?”
伯莎:“三千英鎊左右吧,只是今年。我的一位朋友還欠我不少錢,後續還會有。除此之外,我對債券和股票也略有興趣,先生。”
買了兩塊地皮,再加上聖瑪麗米德村的房産,前前後後伯莎已經花了三千英鎊了。加上羅切斯特随後又寄來了一千英鎊,伯莎手中還剩下五千餘支票加現錢,她覺得手中暫留一千英鎊就好,這已經夠她繼續揮霍了。
巴克萊先生點頭:“我會派人随你去白馬酒店取錢,馬普爾小姐。至于投資方面,你若是有意向,我倒是有一些消息可以分享給你。”
“那最好不過。”
金融方面的事項略略有些觸及到伯莎的知識盲區了,只恨自己當記者的時候沒怎麽追蹤報道過金融案件。但這問題不大,不求發大財,根據銀行家的建議進行有序投資,保證略有收入即可。
況且,伯莎的野心不在于此。
她的野心嘛……
和巴克萊先生的首次會晤還算成功,伯莎順利地在銀行“開戶”之後,回到白馬酒店,将支票錢款轉交給跟随而來的銀行會計,接着就提筆寫了封信。
“你在做什麽,伯莎?”
看到伯莎在書桌前奮筆疾書,簡·愛小姐略略有些詫異。要知道平時裏伯莎并不是一個熱愛動筆和閱讀的人。
“寫封信給托馬斯·泰晤士。”
說完她已經放下筆,将手中的便簽塞進了信封裏。
這些天來伯莎絞盡腦汁,總算是想起來在《霧都孤兒》裏,賽克斯是個怎樣的人物了。無非就是書中的匪徒反派之一,死有餘辜的社會渣滓。
不過,伯莎現在需要的就是這些渣滓。
打她的主意?伯莎勾起嘴角,很快白教堂區的所有人都會知道,打泰晤士夫人的主意,會有怎樣的結果。
***
一星期後,南岸街23號,清晨。
天還沒亮,比爾·賽克斯和他的同夥托比·科瑞基特帶着一名靈巧的男孩拉裏上門——後者是他從街頭花了幾個硬幣雇來的。
托比看着破敗蕭瑟的宅邸,光是圍繞在霧氣中死氣沉沉的形象就讓人止不住心底發寒。他忍不住嘀咕:“你确定那什麽,什麽泰晤士夫人,就住在這裏嗎?”
賽克斯聞言很是暴躁地回答:“我可沒說她住在這裏,我說的是她今天要在這裏等建築工人,眼下就她一個,是個下手的好機會。”
托比:“可是……可是太冒險了吧。”
雖然他們沒少幹偷雞摸狗的事情,入宅偷竊也算是得心應手。但綁架勒索性質就完全不一樣!若是尋常人家,當一回強盜也沒什麽,可聽“逮不着”形容的活靈活現,這名泰晤士夫人分明是個相當有錢的貴婦。
誰知道她是哪裏來的?萬一招惹上大人物,他們各個吃不了兜着走。
“想賺錢就得大膽,再說了,”賽克斯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把鐵家夥,“我有這個。”
盯着他手中的槍,托比打了個寒戰。
“但是聽說她可是托馬斯·泰晤士的姐姐。”
“別給我提什麽托馬斯·泰晤士!”
賽克斯粗暴地打斷了托比的話:“一個被踹出幫派的小子,又什麽值得忌憚的?再說他今天也不在這裏,你們到底怕什麽?”
托比轉念一想也是。往日提及托馬斯·泰晤士還要忌憚幾分,現在他可不再是那個混得風生水起的家夥了,怕他做什麽?而且賽克斯還有槍。
“幹吧。”托比下定了決心。
“走。”
幾個人翻牆進入南岸街23號的宅子,從一樓廚房的窗子繞進正門,年久失修的宅邸內部昏暗潮濕,鞋子踩在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再加上清晨的涼風從破洞的門縫牆壁傳過來發出嗚嗚聲響,這……簡直比鬼宅還鬼宅。
年紀不大的拉裏瑟縮幾步:“這也太吓人了。”
賽克斯一巴掌拍在他腦後:“別自己吓自己。”
話是這麽說,他也覺得整個宅邸氣氛詭異。老猶太那邊的“逮不着”信誓旦旦說,泰晤士夫人今天會在宅子裏等待建築工人,可是他們小心翼翼地偵查了一圈,一樓一個人也沒有。
“沒人啊,咱們走吧?”托比催促道。
“急什麽?上頭還沒看。”
賽克斯見兩名同夥實在是拿不上臺面,只得壯着膽自己率先踩上樓梯。
從大堂通往二樓,率先落入視野的是一道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發黴的窗簾随風飄蕩,窗外陰沉的天空時隐時現。這樣的環境實在是太過奇怪了,賽克斯也忍不住心裏打鼓。
“挨個查查。”
他們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尋覓過去,都沒有人。這讓原本還有些忐忑的賽克斯不禁懷疑起來:他們不是被“逮不着”給騙了吧?
只剩下最後一間主卧了。
雙開的大門緊緊閉着,又沒有窗子。賽克斯思來想去,決定硬闖。
緊閉的大門常年沒人打理,賽克斯推了推,竟然還推不開。最終是他和托比一起發力,硬生生将大門撞了開來。
“別動!”
兩個人踉跄站穩,還沒來得及擡頭,賽克斯就掏出了槍大聲喊道:“給我好好的,我保證你不會受到傷——我的上帝啊!”
兩個大人、一名男孩站穩之後,險些同時吓尿了褲子。
血,到處都是血。
主卧殘留的家具上、牆壁上,還有發黑的地面上,遍布殷紅血跡。這樣大量的血跡若是出自同一個人的軀體,怕是已經被榨成人幹了。
極其駭人的場面讓年幼的拉裏直接仰坐在了地上。別說是他了,連賽克斯都差點沒拿穩手中的槍。
“比、比爾?”托比哆哆嗦嗦地開口。
“還愣着幹什麽?”
賽克斯退後幾步:“快跑!”
伴随着他話音落地,身後沉重的大門怦然阖上。
“哈哈,哈哈哈哈——”
大門之外,一大一小兩個女人清脆妖嬈的笑聲響起,而後踩着鞋子噠噠跑開了。
如果是在平時,這般妩媚的聲音足以撩得人心裏癢癢,但在一個滿牆是血、光線昏暗的老宅裏,突兀的笑聲卻讓人不禁脊背發亮。
這下就連賽克斯也忍不住了。
他和托比幾乎是把門強行撞開的,一走出全是血跡的卧室,流動的空氣讓他們頓時安心不少。
但這樣的安心并沒維持太久。
兩名男人紛紛擡頭,看到剛剛随着風飄蕩着的窗簾,陡然變成了女人的衣裙。
挂在窗戶上的裙子随風飄揚,裙擺之下空空蕩蕩,而往上看去卻像是隐隐約約有黑色的頭發和……
“操!!!”
沒人敢繼續盯着窗戶看了。
動作更靈活的男孩拉裏,幾乎是立刻抛下了兩名愣在原地的大人,跌跌撞撞地飛奔下樓梯,離開了宅邸。這使得賽克斯和托比也反應過來,兩個人你拉扯我我拽着你,生怕挂在窗上的那個女人追過來。
他們帶滾帶爬地回到大廳,還沒來得及站穩,一個嬌小的黑影像是風一樣朝着賽克斯襲來。詭異的少女笑聲再次響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別過來!”
賽克斯當即掏槍,他對着黑影連開幾槍,然而在昏暗的光線和緊張的情緒之下,這幾槍完全打空了位置。看不清的黑影直接沖到了他的面前,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利刃。
“比爾!!!”
直至匕首的光芒閃現,賽克斯和托比同時暗道一聲不好。
鋒利的匕首狠狠刺中了賽克斯腹部的位置,随即托比撲了上來。但在他抓住那道黑影之前,妩媚的笑聲再次響起。
匕首“咣當”一聲落在地上,黑影不見了。
“比爾,你沒事吧?!”
“我沒事,她沒傷到……”
賽克斯一句話還沒說完,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腹部呈現出了大片血跡。
血跡?
可是他沒有受傷啊?
沒有疼痛、沒有觸感,賽克斯甚至撩開衣服看了看,腹部的皮膚一片完好。可是這殷紅血跡一圈一圈擴散開來,總不可能是他和托比的幻覺吧?
“走,”賽克斯的心驀然沉了下去,“這地方太邪門了,我們得抓緊走。”
“——怎麽,好不容易來一趟,這就要走啦?”
大廳內突然出現了一個沙啞的女聲,接下了賽克斯的話。
兩名男人心底一突,擡起頭來。
宅邸的大門前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之前比爾·賽克斯和托比·科瑞基特完全沒發現她的存在。
光線昏暗,高挑瘦削的女人藏在大門的陰影之下,面目晦澀不清。他們能看到的只有女人如血一般紅的裙角,以及能聽到她沙啞且慵懶的聲音。
“門就在這裏,”女人敲了敲身後的大門,木頭發出沉重地咚咚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裏令人心底發麻,“若是想走,走就是了,只是比爾,你走出這道門,腹部的傷可就沒人處理啦。”
賽克斯一驚。
站在門口的女人是活的。
這個意識襲上心頭來,他首先做出的反應是大松口氣——至少是活人。
可随即他也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坑了。
“該死的逮不着,”賽克斯壓低聲音罵道,“敢騙我,我一定讓他吃不了兜着走!”
“怪逮不着做什麽。”
門口的女人失笑出聲:“不是老猶太點頭,他敢和你說這些事嗎?”
賽克斯頓覺不好:“你究竟是誰?”
認識他,也認識老猶太,甚至認識“逮不着”傑克,女人的話語無疑告訴賽克斯一個事實:她已經掌握了所有事情。
門口的女人側了側頭:“不是吧,比爾,你都不知道我是誰,你就敢醞釀計劃來綁架我?”
這個女人就是泰晤士夫人。
此時的賽克斯又驚又怒:他竟然被人耍了!而且賽克斯完全不知道耍他的是逮不着、老猶太,還是面前這個聲線沙啞、笑聲嘲諷的泰晤士夫人。
可他也不敢發火,回想起那滿屋子的血跡,還有自己腹部的殷紅……賽克斯打了個寒戰。
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但賽克斯敢篤定,是這個女人搞得鬼。
“你對我做了什麽?”他強撐着問道。
“也沒什麽。”
泰晤士夫人笑道:“你們從二樓下來,看到樓上那名吊死的女人了吧?來的不太巧,她在這裏死了很多年,怨氣一直不散。我呢,剛好有那麽點能耐,能和死人聊聊天。她就是想找個人陪陪自己罷了,希望我搬進來前能了結這個心願。”
賽克斯身邊的托比腿都軟了:“什、什麽……”
“我今天這麽早過來,就是想趁着建築工人來到之前,燒個紙人陪她上路,偏偏這時候你們闖了進來,”泰晤士夫人繼續說道,“她就把你當成替死鬼啦,比爾。走也不肯走,勸也勸不動,非得拖着你陪她不可。在你身上留下的血跡,就是個記號,等到了合适的時機,她怎麽死的,你就會怎麽死。”
“你胡說!”
賽克斯的冷汗濕透了後背,他掏出槍指着泰晤士夫人:“休想用這種事情吓唬我。”
泰晤士夫人:“你的子彈打中那道黑影了嗎,彈夾已經空了吧?”
賽克斯:“……”
他一個狠心,對準了門口的泰晤士夫人扣下扳機。但膛線咔嚓咔嚓響,卻沒有任何子彈射出去。
“你要是不信,走就是了,”泰晤士夫人滿不在乎地說道,“我不會攔着你的。攔着一名死人又有什麽用?”
“這……”
吓壞了的托比終于反應過來了。
雖然現在他已經兩股戰戰,甚至快尿褲子,但憑借多年貪生怕死的本能,他總結出了一點——那就是面前這個神秘莫測的泰晤士夫人,是有辦法和鬼魂溝通的。
“你,你你,”托比磕磕巴巴地開口,“你是不是有辦法,有辦法救賽克斯一命?”
“當然。”
泰晤士夫人篤定地回答之後,反問道:“可是我為什麽要救他?我看起來也不是什麽聖人,連試圖綁架自己的人都要救一救吧。”
事到如此,哪怕是惡徒如比爾·賽克斯,也徹底認栽了。
他陰沉地盯着停留在陰影中的女人,恨不得用眼神殺死她,卻也沒有任何傷害她的實際辦法:“你想要什麽好處?”
聽到這話,泰晤士夫人再次笑出聲音。
只是這一次,她邁開了步子。
清晨的天亮得很快,這麽一次綁架失敗後,太陽已經升了上來。
在此之前,賽克斯和托比都認定了這神秘的泰晤士夫人肯定是名醜陋邪惡的老女人,但從陰影出走到光線之下的女人身材高挑、容貌豔麗,高貴的衣裝和挺拔的脊梁标識着女人和他們完全不屬于同一個世界。
逮不着說的沒錯,泰晤士夫人确實是名貴婦人。
但逮不着沒對賽克斯說過,這位泰晤士夫人有着一雙仿佛女巫的暗金色眼睛。
在經歷了極其恐怖的場景後,連這雙眼睛都讓比爾·賽克斯覺得格外攝人心魂,仿佛多看兩眼就能被她直接盯死在原地似的。
“別那麽緊張,”伯莎看着面如金紙的賽克斯,故意放緩聲調,“咱們坐下來慢慢談?”
——什麽吊死的女人、滿屋子的血,自然都是伯莎吓唬人的手筆了。
就她身為記者時接觸過的那些罪犯而言,雖然他們不怕違法,但大多數都很迷信。特別是像比爾·賽克斯這種歹徒,其實他比誰都怕死。
而穿越之前的伯莎可沒少因為社會新聞接觸這些迷信手段,其實這些神神叨叨的女巫、神婆,還有吉普賽人,她們管用的伎倆比誰都科學。所謂的“血”,無非就是姜黃和食用堿碰在一起發生的化學反應。
伯莎給托馬斯寫信,就是要他再次雇傭那兩名吉普賽女郎幫忙做事。
她們事先在主卧的地面、牆壁和家具上塗滿了姜黃,然後再把食用堿用溫水化開往上一潑,便顯現出了像血一樣的紅色。
之後賽克斯等人進門,完全被眼前的畫面驚吓到,根本沒發現兩名吉普賽女郎偷偷繞了過來,關上房門後笑着抛跑開。
賽克斯腹部的“刺傷”也是如此。個頭小的吉普斯姑娘仗着自己身形靈活、室內昏暗,在安全地帶虛晃幾下,等賽克斯放空了子彈才大膽靠近,把姜黃抹到他身上的同時又潑了堿水,刺過去的匕首完全是障眼法罷了。
至于窗邊吊死的女人,其實就是舊衣服加髒抹布,但架不住賽克斯他們自己吓自己不是?
這樣的把戲在二十一世紀都能讓很多人上當受騙,更遑論現代科學剛剛處在起步階段的維多利亞時代。
眼下賽克斯擺出一副認栽的姿态,正和伯莎的意:她也不打算報複比爾·賽克斯,這人還有用。
報複對伯莎沒有任何意義,比爾·賽克斯在她心中一文不值。想坑害一名歹徒太容易了,別說是送去蘇格蘭場,就算伯莎找人報仇,也不會有人追究比爾·賽克斯的具體死因。
但他本人還是有點利用價值的,因而伯莎并不介意“養虎為患”。
“試圖綁架我這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瑪利亞認上了你——”
“瑪利亞?”
“就是那名吊死女人的名字。”
坐在客廳幹淨的沙發上,伯莎不急不緩地開口:“我也能幫你不死,但從此之後,你們得幫我做事。”
賽克斯:“你說什麽?”
伯莎:“放心,我也不會當什麽壓榨剝削的封建主。既然你聽了逮不着的話,就應該知道我很有錢,我這人從不虧待自己人,不信的話,你可以自行打聽打聽托馬斯幫我做事能拿多少報酬。”
這麽一番威脅下來,此時的賽克斯最在乎的已經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了,他陰恻恻看着對面的女人半晌,而後開口:“你說我會被吊死?”
伯莎:“嗯?”
賽克斯:“那女人不是絞刑死的吧?”
果然對于罪犯來說,比死更可怕的,是被警察抓住後判以絞刑。
沒想到她随便玩的把戲還造成了賽克斯的雙重陰影——講道理,伯莎之所以這麽吓唬人,是因為她想起來《霧都孤兒》原著裏的比爾·賽克斯,最終結局就是吊死了自己。
“絞刑而死的冤魂怎麽會停留在家中,”伯莎睜着眼胡扯,“你放心,聽我的你死不了。你先幫我做件事,要是讓我滿意了,我就代你給瑪利亞的冤魂說說情。她不會傷害我的朋友,只要你為我做事,你就死不了。”
“你想讓我幹什麽?”
“老猶太的孩子偷過我的東西,”伯莎冷冷道,“孩子姑且有用,但老頭兒本人是沒用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
賽克斯點頭,毫不客氣地開口:“你想讓我做了他?”
伯莎:“……”
這麽幹脆利落嗎!伯莎在心底忍不住腹诽,其實她想的是把老猶太的住址捅給警察就好。但話到了嘴邊,伯莎轉念一想,“逮不着”傑克那麽忌憚警察,這應該是他們的底線。
可以相互出賣、相互利用、相互戕害,但這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捅給警察,當個徹頭徹尾的“叛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行有行規,即使是做惡也要講究作惡的規矩。
“事事親力親為,你不怕招惹麻煩嗎,”伯莎換上了緩和的語氣,似是勸誡,“這次要不是你親自來,你哪兒會被瑪利亞的冤魂盯上?”
“你到底什麽意思。”
“老猶太混了這麽久,總是有得罪過的人,”伯莎提點,“你和他關系不錯,何必自己去當這個兇手?”
說完,伯莎還補充道:“你還能給老猶太的死對頭賣個人情。”
賽克斯聞言沉默片刻,而後開口:“我為你做事,我就不會死?”
“不會死在瑪利亞的冤魂手上。”
伯莎說着笑起來:“你要是自尋其他死路,可就是上帝也救不了你了,比爾。去吧,效率高點,等事成之後,你會有報酬的。但是切記不要傷害那幾個男孩兒們,我留他們有用。”
在《霧都孤兒》原著裏,賽克斯和老猶太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算得上是多年交情了。可眼下他的性命受制于人,對于這些惡棍來說,再重要的交情也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
伯莎看中的就是這點。
托馬斯·泰晤士是個機靈的青年,他辦事利落、頭腦清楚,雖然聽賽克斯他們進門時的議論,托馬斯似乎是被自己的幫派除名了,但伯莎堅信像他這樣的小夥子,即使自己不扶這麽一把也能成為人物。
正因如此,讓這樣的潛力股去做這些“髒活”,着實有些大材小用。
在這方面,伯莎也需要比爾·賽克斯和他的朋友們。
兩名惡棍離開,之前裝神弄鬼的吉普賽女郎才再次現身。
較為年長的那名吉普賽女郎狠狠瞪了伯莎一眼:“你說我是女鬼?!”
伯莎失笑出聲:“難道女鬼不是你假扮的嗎,瑪利亞?”
另外一名年幼的吉普賽姑娘忍不住捂着嘴巴笑了起來。
“你做的也不錯,艾比,”伯莎對着年幼的吉普賽姑娘點頭,“既然咱們都合作兩次了,不如簽個合同,你意下如何?”
艾比:“瑪利亞,我覺得不錯。”
真正的瑪利亞,那名年長的吉普賽女郎卻嗤笑出聲。
她冷冰冰地看了伯莎一眼:“我不會為幫派做事的。”
伯莎挑眉:“托馬斯已經離開幫派了,不是嗎?”
瑪利亞:“我說的不是他,是你。泰晤士夫人,你做了這麽多,不就是為了在白教堂區成立屬于自己的幫派嗎?”
伯莎笑而不答。
是的,她确實想!
來到倫敦之前,伯莎并沒有什麽特定的想法——事實上哪怕她什麽都不做,僅僅是把嫁妝丢進銀行吃利息,這三萬英鎊的巨款也足以保證她衣食無憂、奢侈永久。
但當走下火車,碰到“逮不着”的時候,伯莎就已經有了念頭。
倫敦的幫派文化歷史悠久,為什麽伯莎不能在這兒劃一塊屬于的地盤?
哪怕做不成也沒關系,她還有錢,想去哪裏都可以。而伯莎的運氣不錯,“逮不着”傑克剛開始就為她找來了托馬斯·泰晤士這樣合适的幫手。
比爾·賽克斯這邊安排完畢,她也得安排安排托馬斯這邊的事情了。
到了下午,托馬斯·泰晤士才帶着建築工人姍姍來遲,主卧裏滿屋子的“血”還把工人們吓了一跳,搞得托馬斯連解釋帶賠禮,最後哭笑不得地找上伯莎:“夫人,我怎麽覺得你裝神弄鬼還上瘾啦?不就是對付老猶太,我有的是辦法。”
她相信托馬斯有辦法,但伯莎始終沒讓他幫自己做過這種事情。
對此,她只是饒有興趣地開玩笑道:“怎麽,你還吃比爾的醋?”
托馬斯愣了愣,而後大笑出聲:“你說比爾·賽克斯?他要是長得不那麽抱歉,我可能真的會有些危機感。”
“所以怕什麽?你幫我盯着修複宅邸和酒吧的事情已經夠忙了,這種事情自然要別人去做,”伯莎說,“而且我有其他事要你做。”
“你盡管說,夫人。”
“帶我去看看其他姓泰晤士的孩子們。”
“……”
托馬斯輕松的笑容頓時僵硬在了臉上。
截至目前為止,伯莎知道托馬斯的兩件事,一,他曾經是幫派分子,看他的能耐,混得應該不錯,但不知道為什麽離開了自己的組織;二,他應該還有許多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妹妹,都是孤兒。
大膽點猜測,伯莎隐隐感覺這兩件事之間很可能有所關聯。
“他們姓泰晤士,我也姓泰晤士,你說過我們都是一家人了,不是嗎。”
伯莎語氣随和,淩厲的眉眼難得流露出幾分溫情:“我沒有惡意,托馬斯,更不會去傷害孩子們。既然是一家人,請讓我也做點什麽。”
面對伯莎近乎突然襲擊的善意,托馬斯并沒有表現出任何感動的情緒。
他只是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了伯莎許久,而後開口:“在此之前,夫人,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請。”
“你沒用對付賽克斯的這些手段對付我,是因為我比他更有價值,是嗎?”
“是。”
“所以比起挾持,你希望用更保險的手段拉攏我。”
“是。”
“目的在于換取我的信任。”
“沒錯。”
“如果我拒絕,你會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