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閣樓上的瘋女人48
南岸街的事務處理完畢後, 伯莎便動身回到蓓爾梅爾街。
今日回來的早, 好巧不巧的是,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亦難得按時下班,伯莎進門時, 他已經在書房等候了。
“小姐,”管家見到伯莎歸來,主動開口, “可否需要我去通知福爾摩斯先生?”
“不用。”
伯莎轉念一想:“我自己去就行。”
她來到書房,邁克羅夫特果然坐在書桌前,卻沒有閱讀, 而是拿着紙筆考慮着什麽。聽到伯莎刻意放重的腳步聲,男人擡頭。
“下午好, 伯莎, ”他笑道, “心情這麽好?”
“有那麽明顯嗎?”
伯莎摸了摸臉,同樣勾起了嘴角:“一天過得不錯, 自然心情好。倒是你, 邁克,說好要幫我的, 你要有思路?”
邁克羅夫特聞言, 露出一個啼笑皆非的表情:“昨日剛剛答應了你, 親愛的,總得給我點時間。”
說完,他放下手中的鋼筆, 對着伯莎招了招手。
伯莎:“怎麽?”
邁克羅夫特:“請過來一看。”
于是伯莎款款向前,她繞過書桌,走到了邁克羅夫特的身畔。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攤開手中的紙張,伯莎這才發現他拿着的不是一張白紙,而是一版十六開大小的地圖。邁克羅夫特用筆尾指了指地圖上倫敦周邊的位置:“你覺得哪裏方便?”
這便是在為伯莎尋找“密室殺人案”的案發地點了。
果然把事情交給福爾摩斯去辦,自己就躺平等着事成好啦。
伯莎大抵浏覽了一圈,從比例尺極高的地圖上是看不出來什麽的,邁克羅夫特劃了一個相當大的範圍,導致伯莎有些無從下手。
“你覺得哪裏合适?”于是她問。
“若是密室殺人案,自然要遠離城區、環境封閉的私人莊園為妙,随便選個即可。”福爾摩斯說道。
“選個……随便選個莊園?”
“沒錯,”邁克羅夫特一勾嘴角,“放心,地處小城小鎮的莊園多為後備住所,在這個範圍內篩選一處地段,總是能借來宅子的。”
言下之意就是,我借來的宅子就是我的,別擔心節外生枝。
“你好厲害啊,邁克,”伯莎左右挑不出毛病,便出言贊揚,“是我低估了你的能耐,事情辦得真快。”
“可別,伯莎。”
邁克羅夫特哭笑不得:“就讓我們暫且省去不必要的恭維吧。現在的問題是,如何給希望到場的人寫請帖?”
伯莎:“你希望我來寫?”
“既然你要安排一出涉及謀殺的戲劇,我想大可以從序幕開始設下懸念,”邁克羅夫特似是饒有興趣道,“請帖由誰來寫無所謂,重點是由誰發出,發給誰、為誰而發。”
伯莎頓時懂了。
他的意思是說,只要能把人請過來,用誰的名義發出請帖都可以。有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這麽一句話,就算伯莎大言不慚地說是維多利亞女王下帖邀請內閣大臣,也不會出現什麽糟糕的後果。
好啊,誰不喜歡沖突強烈的戲劇呢?
伯莎一勾嘴角:“不如請專人來寫,也好隐瞞字跡。”
邁克羅夫特颔首:“合理的考慮。首先我們應确認到場人員。”
說着,他慢條斯理地收起地圖,拿出了一沓信紙,這就是準備撰寫請帖草稿的意思了。
“先給誰寫?”伯莎問。
邁克羅夫特擡眼看向伯莎,其中笑容中甚至帶着幾分不怎麽真情實意的讨好意味。仿佛他答應伯莎的提議,到親自撰寫請帖草稿,都是在陪情人胡鬧玩樂而已:“你安排的戲劇,自然是你說了算,親愛的。”
“那……”
伯莎才不管邁克羅夫特怎麽想,她略作思索:“先給朗恩博士寫,他最容易邀請,就寫東道主邀請他到自己的私人宅邸做客。”
“所以我們要在私人莊園裏舉辦一場沙龍?”
“聚會不錯,”伯莎故作神秘道,“現在的問題在于,既要以沃德爵士的名義邀請朗恩博士到訪,還不能讓他們相互串通。”
“以沃德爵士的名義……不如再直接一點。”
“嗯?”
邁克羅夫特略一沉思,而後下筆。
與歇洛克·福爾摩斯龍飛鳳舞、盡顯嚣張的字跡不同,平日裏邁克羅夫特的字跡要工整許多,明顯是為了工作特意收斂後的結果。只是眼下不是正式拟文件,他一随意,下筆也流露出幾分和胞弟近似的鋒芒來。
伯莎彎下身,好方便看清邁克羅夫特下筆的內容,這使得她與男人拉近了距離,幾近肩膀相抵。若是她願意,不過是稍稍側頭,就能夠親吻福爾摩斯的面龐。
“以真理學會的名義寫請帖,要他秘密協助登特上校完成任務,”伯莎念出了邁克羅夫特寫下的內容,不無驚喜道,“這個好啊,邁克!”
之前的狼人殺被登特上校撕了劇本,伯莎正不爽呢,沒想到轉過頭來沒多久,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竟然親自為她開了一局新的!
連堂堂福爾摩斯也沒料到自己輕易下筆,換來了伯莎喜悅的神情。
他略作思考,而後想明白了其中關鍵:“你對掩蓋秘密這樣的安排很感興趣。”
伯莎笑道:“當然!這下,在場的所有關鍵人員就都有秘密啦。”
說着,她伸出手,拿過了邁克羅夫特手中的鋼筆。
高挑的女郎停留在衣冠楚楚的男人身畔,姿态放松、親密無間,“搶”其鋼筆的小動作看起來就像是愛侶之前相互調情罷了。
伯莎親昵地握着邁克羅夫特的鋼筆,代他寫下:“登特上校同理,他也是嫌疑人,所以領了真理學會的秘密請帖,受邀來此協助朗恩博士完成任務……那沃德爵士該怎麽辦?我們現在無法确認他是否真的是敵人。”
“這個容易。”
邁克羅夫特再次接過筆,昂貴的鋼筆在二人之間就像是個玩具般傳來傳去,他握住筆身,上面還殘存着屬于伯莎的體溫:“總不可能只邀請嫌疑人,既然敲定了辦個聚會——”
他頓了頓,繼而開口:“我記得掌玺大臣喬治·蘭開斯特先生有處莊園就在倫敦附近的諾斯費爾德鎮,他與學術界的交流很是密切,偏愛和教授博士們做朋友,那就暫定請他來擔任聚會舉辦人吧。”
伯莎:“……”
邁克羅夫特:“如此一來,基本的聚會成員也大致交給他來考慮,其中包括你我,你認為呢?”
伯莎:“…………”
所以說,整個英國上下,哪位大臣認識誰,哪位爵士和關系好,你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全部都在距離伯莎不到三寸的這顆頭顱中。
你不當情報頭子,伯莎是真的想不出來還有誰能當了。
“有什麽問題嗎,親愛的?”邁克羅夫特察覺出了伯莎的驚訝。
“請這麽多達官貴族,”伯莎提醒,“破個‘謀殺案’可沒這麽快,是否會耽誤政府運轉?”
“哦,親愛的。”
邁克羅夫特嘆息一聲。
他拿出了之前參加聚會時的疏離和傲慢,嘴角噙着的笑容也跟着冰冷了幾分。哪怕他仍然以随意的姿态坐在書桌前,也在不經意見透露出掌控一切的模樣。
“事實上,”邁克羅夫特說,“女王的政府就算沒這些政治家,也不會耽誤照常運轉。”
“……”
看得出你是真的瞧不起那些政客了。伯莎側了側頭:“那我得事先感謝你賣我這個面子。”
“客氣了,伯莎。”
邁克羅夫特沒當回事,繼而将注意力轉向列出的清單:“眼下,擁有秘密的賓客有三人。”
“是五人,”伯莎提醒道,“還有你我。”
“沒錯,還有你我,”邁克羅夫特忍俊不禁,“你可還有想要邀請的人員?”
“嗯……把簡叫上。”
伯莎想了想,決定邀請簡·愛小姐一起——這可不是伯莎擅作主張,而是在桑菲爾德莊園時,她們兩個配合的就很好,平時簡·愛小姐總是喜歡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可伯莎卻覺得,上次幫忙“破案”時,她倒是也樂在其中。
若是不喜歡也就算了,但她喜歡,那伯莎豈能漏掉朋友?
“演員自然是越多越好,”伯莎興致勃勃道,“她喜歡參與,就給簡也發一封請帖。”
“好。”
“還有——”
“先生、小姐。”
伯莎說到一半的話,被敲門的管家打斷。
老管家得到允許後才走進來,仿佛全然沒察覺到書桌後的二人有多親密一樣:“馬普爾小姐,有你的一封電報。”
電報?
這個時候,還有誰能給伯莎發電報呢。要知道十九世紀的電報可是按字收費,金貴的很。若非需要及時溝通的事項,還是信件更為劃算。
管家客客氣氣地将一封電報送到了伯莎手上,她接來一看,當即挑眉。
邁克羅夫特頗為好奇:“有什麽事情?”
伯莎收起電報:“沒什麽,邀請的賓客中加上愛德華·羅切斯特先生吧。“
邁克羅夫特:“……”
嚴格意義上來說,時至今日伯莎·梅森仍然是羅切斯特法律意義上的妻子,因為她還好好活着呢。身為為數不多的知情人,還是伯莎的“現任情人”,坐在其身側的福爾摩斯先生全然沒有即将面對女友前夫的自覺。
他反而很是體貼道:“你可是要謀劃‘謀殺案’,伯莎,讓羅切斯特先生參與其中,這合适嗎?”
伯莎聞言流露出一個堪稱惡劣的笑容:“不合适,但這不是更好嗎?”
要知道他們的婚姻結束就建立在一場死亡之上好吧!
伯莎·梅森入了土,不用她多想,稍加猜測就能猜出肯定有流言說是羅切斯特不堪忍受瘋妻殺了她。既然如此,請他再見證一場兇殺案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何況眼前伯莎忙得很,沒工夫特地招待他。
邁克羅夫特見伯莎堅持,也沒多言勸說,親筆在名單上加上了羅切斯特先生和簡·愛小姐的名字。
“我想,應該沒有其他人了吧?”他問。
“這些足夠。”伯莎很是高興。
她說這番話發自肺腑,連伯莎都覺得再來一次密室謀殺案的想法雖然有趣,但實屬胡來。萬萬沒料到的是,邁克羅夫特竟然和她的想法一樣——胡來就胡來,有什麽比為過程增添幾分興致更重要呢。
“你對我真是太好了,邁克。”
伯莎故意拉長語調,一雙纖細修長的手親昵地落在邁克羅夫特的肩膀上,慢吞吞道:“我得想想怎麽感謝你才好。”
“舉手之勞,無足挂齒。”
“那可不行。”
她再次拿過邁克羅夫特的鋼筆,這次卻是将蓋上筆帽,将它整整齊齊地陳列在了清單一旁。
這下,連福爾摩斯也沒有了避開伯莎目光的理由。
他稍稍側頭,便與近在咫尺的暗金色眼眸相對,距離那麽近,近到二人均能夠感受到來自對方的呼吸。
“作為感謝……”
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有幾分狡黠閃過,伯莎擡手碰了碰自己的臉頰:“你可以吻我一下。”
邁克羅夫特失笑出聲。
他們之間就仿佛有一場誰也不讓步的戰争,沒有硝煙、無關性命,只是在親密關系中試探回旋,誰先低頭動心,誰注定要潰不成軍。
美人邀約,豈有拒絕的道理呢?
“這是我的榮幸,親愛的。”
顯然,這樣的“進攻”無法動搖福爾摩斯的防線。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仍然是那副看似受用實則無動于衷的姿态,他任由伯莎圈着自己寬厚的臂膀,所做的不過是寵溺般失笑,而後微微前傾身體——
伯莎俊秀的面龐距離他不過一個動作的距離。
然而就在邁克羅夫特即将要消磨掉二人之間最後的尺寸之前,伯莎毫無征兆地轉過了頭,選擇與之四目相對。
她的動作讓福爾摩斯始料未及,而後牙買加女郎的嘴唇便與他的嘴唇觸碰到了一起。
香水的氣息,還有唇蜜上淡淡的蜜蠟氣味,以及屬于伯莎的,女人的氣味,剎那間這諸多氣息混于一處,朝着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的肺部席卷而來。
而伯莎不過是在對方的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而已。
接着她優雅起身,展開豔麗笑容:“作為感謝,邁克。”
對方沒給邁克羅夫特反應的時間,伯莎完全不關心他如何回應,美麗動人的女郎吻得主動、抽身卻近乎無情。一吻結束,她潇灑地轉身離開,徒留男人一人深陷書房的冰冷寂靜。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而後将指腹送到鼻翼輕輕嗅了嗅。
玫瑰、丁香和醋栗。
他不着痕跡地撚了一下手指,在空蕩蕩的書房裏輕笑出聲。
确實很适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