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白教堂的貴夫人15
伯莎到家之後的第一件事, 就是回到卧室換衣服。
待到她重回客廳時, 已然換上了平時穿着的深褐色長裙, 女仆格萊思·普爾不在,伯莎便将黑發随意地挽了起來,細碎黑發仍然垂在臉頰兩側, 看上去倒是比平日溫和了不少。
然而形象轉變最大的, 還不是今晚的伯莎, 而是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
他把外套脫了下來, 只穿着白襯衣, 袖口整整齊齊地挽至手肘。最重要的是, 邁克羅夫特的身上還圍着圍裙, 高大的男人姿态随意地站在廚房門口, 一副準備幹活的模樣。
甚至是看見伯莎下樓,也只是無所謂道:“若是無事,來幫我将餐具擺上桌如何?”
這是要自己動手下廚的意思。
伯莎訝然:“廚娘不在?”
邁克羅夫特點頭:“家人生病,早上就請了假。臨走前她已經将食材都準備好了, 簡單處理一下即可。”
堂堂福爾摩斯先生親自下廚!
別說是十九世紀,就算放在二十一世紀, 伯莎也絕對不能錯過這樣的好機會。她笑了起來:“那我可期待了, 邁克,你不會把鍋炸了吧?”
沒料到她一句揶揄落地,卻換來了邁克羅夫特相當受傷的表情。
“何故如此看低我, 夫人!”
他撇了撇嘴, 故作誇張:“那我今天非得露一手不可。”
伯莎笑吟吟:“好啊, 我期待着。”
擺盤子能用多長時間?伯莎花了總共沒有兩分鐘,而後她就從餐桌邊坐了下來,看着邁克羅夫特在距離自己五六步遠的廚房忙碌着。
廚娘确實把食材都準備好了,碎雞肉煮熟已經放在盆中腌制,隔着這麽遠伯莎也能嗅得到香料與醬汁的氣息。生魚和土豆泥也都已經處理完畢,邁克羅夫特要做的不過是将魚下鍋,而後再把土豆泥上鍋熱一熱罷了。
不過……
就男人熱油下鍋煎魚的動作來看,伯莎很是意外地收獲了一個新鮮事實: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還真的有下廚經驗。
他甚至頗為熟練地一邊煎魚一邊和伯莎聊天:“你為了白教堂區的事情可付出太多了,夫人,即使是演戲,也萬萬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還惦記這件事呢?
伯莎是穿越過來的,她自然不會覺得放下頭發給別的男人看有什麽問題。因而她不過挑了挑眉:“讓對手不再因性別而輕視我,只有兩個法子。”
“哦?”
“一是讓他徹底不把我當女人,二是讓他把我當聖母瑪利亞。”
伯莎顯然選擇了第二種法子。
她靠在餐桌邊的椅子上,懶洋洋開口:“很顯然,我的計劃還是挺成功的。”
邁克羅夫特笑了笑,既沒表現出贊同,也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伯莎沒把這當回事。
比起白天的事情,還是眼下的場景更讓伯莎感興趣。她側了側頭,好奇道:“你竟然真的會做飯。”
“拜我年輕時的自負和傲慢所賜,”邁克羅夫特欣然回答,“剛來倫敦的時候,我也以單身漢的身份租住過公寓,那時候可請不起仆人。”
“……”
“怎麽?”
“沒什麽,”伯莎感慨一聲,“只是沒想到你竟然還住過單身公寓。”
這就相當于大魔王告訴你,其實年輕時他也是個勇者,也過關斬将闖蕩過江湖。雖然聽起來非常合理,但是……想想邁克羅夫特冷言放出威脅的記憶,她實在是想不出青蔥版的邁克羅夫特會是什麽模樣。
“誰還沒年輕過呢,夫人。”
“那住單身公寓的滋味如何?”
“沒什麽可講的,”邁克羅夫特倒是很坦然,“每個來倫敦闖蕩的年輕人都有這段經歷,現在的謝利不也一樣嗎?”
歇洛克·福爾摩斯本就喜愛到處行走,他能安安分分伯莎才奇怪呢。
“那怎麽能一樣,”于是伯莎堅持道,“其他來倫敦的年輕人不是你,我就要聽你講。”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邁克羅夫特還能說什麽呢?
鍋中的魚肉很快就飄出香味,魚肉的氣味和橄榄油的氣味交織于一處,聞起來就令人食指大動。邁克羅夫特熟練地将魚肉從鍋中轉移到餐盤上,而後掀開一旁的鍋,土豆泥也基本熱透了。
“差個醬汁,稍等。”
說完男人打開了調料櫃:“大學剛畢業時我和其他尋常青年一樣,犯了井底觀天的毛病。自诩大好未來屬于自己,便瞧不起父輩的教誨和指導,自行來到倫敦發誓要施展拳腳。不過實際上……”
“實際上?”
“那段日子過得挺拮據,”邁克羅夫特倒是不以為恥,反而很是驕傲地笑了笑,“倒是練會了幾道拿手菜。直到現在我還偶爾會親自下下廚房,若是今後有機會,說不定可以請夫人嘗嘗。”
“好啊。”
伯莎毫無障礙地接受了:“我很期待。”
維多利亞時代的淑女若是下過廚房,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這是仆人和下等人才幹的事情。更遑論男人,連工人和貧民但凡娶了老婆,都不會再動一動手呢。
這也是伯莎喜歡邁克羅夫特的地方:他不否認過去窘迫過,私底下也不太在乎當下的禮儀要求人們如何。
和他私下相處的時候,伯莎時常覺得與仍然活在二十一世紀沒什麽區別。
“那你呢,夫人?”
晚餐已經基本加工結束,邁克羅夫特親手将盤子端上餐桌。
一份碎雞肉當做冷盤,主食便是土豆泥和煎魚,再尋常不過的日常餐點。
“一個瘋子的過去有什麽好講的,”伯莎拿起刀叉随意道,“無非就是那些事情罷了。”
“是你的事情,我自然想聽聽看。”邁克羅夫特将伯莎的話原路奉回。
“……”
好吧。
伯莎能明白邁克羅夫特對自己好奇,畢竟一個人瘋了十年突然恢複神智,可真是天底下最稀罕的事情。
但實際上……伯莎對原身發生的事情沒什麽完整的記憶。不能期待一名精神病患者擁有和常人無異的腦回路,她思索許久,久到客廳內變得沉寂,邁克羅夫特一直等着。
最終伯莎還是思索到了那麽幾段過去的事情。
“我記得……”
她啞聲開口:“很小的時候,理查德似乎說過要親手送我去教堂,但其實我與愛德華結婚的時候,他人在英國,甚至不在場。”
說着她切下一塊煎魚送入口中。
嘗起來的味道一如聞起來的那般香甜,新鮮的汁水完全被鎖在肉裏,加上橄榄油和迷疊香獨特的味道,口感豐富又美味。
“很不錯啊,邁克,”伯莎毫不吝啬自己的誇獎,“這叫我更期待你的拿手菜啦。”
“承蒙誇獎。”
邁克羅夫特很是愉快地接受了伯莎的贊美,而後話題一轉回正經事項:“理查德的來信很簡單,他直言想認識你,原因在于你長得很像他已死的妹妹、愛德華·羅切斯特的亡妻伯莎·梅森。”
伯莎:“……”
倒是理查德的風格,而且這麽一說,也能證明他對自己沒別的意思。
“你打算怎麽回複?”伯莎問。
“我想,重點不在于我怎麽回複,”邁克羅夫特慢吞吞道,“而在于你想讓我怎麽回複,夫人。我認為你将此事推脫給我,是想讓我以‘未婚夫’的身份回絕此事,是嗎?”
“當然,但我覺得你不會這麽做。”
“因為我沒有權力替你做決定,夫人。”
邁克羅夫特誠實颔首:“但你說得對,眼下不是認親的好時機,最好的辦法是不與理查德·梅森産生任何糾葛。等你認為何時适合和他接觸了,我的回信将會第一時間送到他的手中。”
沒有比這更完美的答案了。
紳士的話語總結下來就是:我替你擔着,但決定權依然在伯莎手中。
這份體貼讓伯莎發自真心地嘆息一聲:“謝謝你,邁克。”
邁克羅夫特一笑置之:“應該的,夫人。”
“确實應該盡快解決真理學會的問題,”伯莎開口,“我已經有了線索。今日見蘭伯特·伯恩不是沒有意義的。他承認自己是因為受人挑撥才會對我心生警惕。我懷疑很有可能是真理學會的人找我麻煩。”
邁克羅夫特思忖片刻,而後肯定了伯莎的想法:“很有可能。”
這也意味着,在真理學會面前伯莎已經掉馬了——至少是泰晤士夫人就是馬普爾小姐這部分。
當然了,她最不在乎的就是這部分。
只要沒人聯想到她就是伯莎·梅森,那麽伯莎是誰都不會有影響。如今在明面上她可是“福爾摩斯的情人”,有這層關系,真理學會不可能用身份敗露來威脅伯莎。
将泰晤士夫人和馬普爾小姐其實是同個人的消息公諸于衆又如何?伯莎要做的無非是請邁克羅夫特公開承認這件事,而後再說一句,所有的事情都是因協助他,伯莎才會這麽做的。
到時候反而把政府在調查真理學會的事情擺在明面上來了,吃虧的可是對手,伯莎什麽損失都沒有。
伯莎:“這倒是個和白鴿子幫達成基本協議的好機會。”
邁克羅夫特:“但下次務必不要這麽做了。”
伯莎:“……”
一天下來,他已經重申三次這件事了!伯莎頓時有些哭笑不得:“為什麽,就因為他看到了我放下頭發的樣子?你也看過啊,邁克,我和你是合作關系,難道和蘭伯特·伯恩就不是了嗎?”
坐在對面的男人稍稍抿了抿嘴。
他沒說話,只是無言地擡了擡眉梢。一個看似随意的動作,在此時卻顯得意味深長。
伯莎一勾唇,調笑道:“莫非你吃醋了,親愛的?”
“當然。”
邁克羅夫特頗為認真地回答:“我可是你的未婚夫。”
伯莎微微怔了怔。
從她來到倫敦起,伯莎和很多人開過這樣的玩笑。她甚至與托馬斯這麽調情過,但聰明人都知道這不能當真,這般發言,哪怕是調情,也不具有多少真情實意的暧昧意味。
聰明人都不會當真,邁克羅夫特又怎麽會?
可是他回應起來的神情過于認真,導致伯莎一時間不知道面前的男人究竟是像往常一樣配合自己表演,還是發自真心說出了實話。
但邁克羅夫特沒有給伯莎仔細思索的時間。
下一刻,男人就已然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姿态。他拿起刀叉,無不親切道:“不過,倘若是真理學會的人暗中挑撥,那你可要小心了,夫人。一計不成,他們一定會再生一記,勢必要給你找麻煩不可。”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一語成谶。
伯莎知道他料事如神,但未曾料到,麻煩竟然來得如此之迅速。
待到第二天,她一大早來到事務所,就看到門外嗚嗚泱泱聚集着許多人,甚至沒過多久,托馬斯·泰晤士竟然帶着一名穿着警服的年輕警員走進事務所。
“把托馬斯叫過來,”伯莎不禁蹙眉,對着內德開口,“到底出什麽事了?”
沒過多久托馬斯·泰晤士便将年輕警員交給內德,自己二話不說上樓,找到了伯莎。
他知道伯莎以馬普爾小姐的身份去過蘇格蘭場,因而特地沒讓年輕警員跟上樓,而是詢問清楚情況後代為轉述。
“夫人,”托馬斯的臉色格外不好看,“是拉頓夫人那邊。”
“怎麽?”
“死了一個人,是謀殺,”托馬斯回答,“情況有點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