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白教堂的貴夫人17
伯莎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這類刑事案件直接與她過往的職業生涯相關, 因而伯莎對于這類謀殺案有着更為敏銳的嗅覺——之前桑菲爾德莊園謀殺案姑且說是正常,那麽瑪莎·加裏森的死亡就帶着許多令人困惑的地方。
他們現在手中的線索不多,調查完現場的福爾摩斯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證明堂堂大偵探收獲無幾。
那麽目前唯一能夠肯定的是,殺死瑪莎·加裏森的兇手, 擁有相當專業的解剖知識, 他不僅了解, 還極其熟練。這幾乎就直接圈定了兇手範圍——他很可能是一名醫生。
從古至今都不是什麽人都學的起解剖知識的, 供養一名醫生的價格并不低, 兇手至少出身中産階級。
那麽問題來了,中産階級為什麽會和社會底層的妓女産生聯系?
英國是個階級相當固化的國家,維多利亞時代更甚。讀得起醫學的人與白教堂區的住戶之間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而這位瑪莎·加裏森女士既不漂亮也不年輕, 她完全沒有跨越這道鴻溝的能力。
有貓膩。
其次,這起殺人案早不發生、晚不發生,偏偏發生在兩件事之後:一是福爾摩斯剛好開始調查真理學會是否與著名醫學刊物《醫學與科學研究》有關;二是在白教堂區, 暗中有人在挑撥泰晤士和白鴿子幫的關系, 甚至私下散播關于泰晤士夫人的謠言。
雖然明面上謀殺案與這兩件事毫無關聯,但發生得那麽巧, 伯莎便心存疑慮。
“你的設想是對的, 夫人, ”坐在卧室沙發上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書本, 他揉了揉眉心, “如你所言, 這起案件發生的很蹊跷,很可能不是簡單的仇殺或者情殺。”
“只可惜也無法證明與我有關,或者與真理學會有關。”伯莎嘆息一聲。
“為何這麽說?”
邁克羅夫特側了側頭,不急不緩地開口:“謀殺案發生在你的勢力範圍,不管兇手動機為何,此案都與你有關。”
也對。
見伯莎想通這點,邁克羅夫特繼續說道:“謝利提及兇手有極大可能也訂閱了《醫學與科學研究》,很是在理。追查出版刊物這條線,事實上是他在與我一起推進,看起來我們得加快進度。”
伯莎挑眉:“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呀。”
邁克羅夫特聞言一笑,他當然讀懂了伯莎的潛臺詞,主動回答:“我與謝利很少會合作,他不喜歡我坐在幕後指使別人的架勢,我也不贊同他首當其沖的行事風格。不過請放心,夫人,這不會影響到我們的效率。追查出版物的事情交給我,抓兇手還是得靠你的人。”
伯莎:“那是自然。”
邁克羅夫特微微颔首,而後似是又想起什麽般驀然蹙眉。
“怎麽?”伯莎敏銳道。
“無妨,”邁克羅夫特開口,“只是——”
他再次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伯莎拆發髻的動作一頓,而後了然:“你不舒服?”
邁克羅夫特:“……”
男人看似仍想辯駁,然而對上伯莎含着驚訝的暗金色眼睛,自知搪塞不過,只得嘆息一聲:“或許是回來時吹了風,有些頭疼。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什麽叫沒什麽大不了的?”
伯莎聞言起身,高挑的女郎款款走到卧室的沙發一側,她往扶手上輕輕一停,半坐半靠,姿态相當親密。伯莎擡手,她的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停,得到邁克羅夫特默許後,小心地落在男人的太陽xue上。
她替邁克羅夫特按摩着額頭:“力度如何?”
直到此時,邁克羅夫特才徹底放松下來。
男人向後一靠,眉心便止不住地狠狠鎖住,顯然是忍耐疼痛許久。
“剛剛好,夫人。”
身畔女郎主動提供幫助,邁克羅夫特也不再堅持,不由得感激道:“我受之有愧。”
“你可千萬不能倒下啊,邁克,”伯莎笑道,“我還得靠你追查出版刊物呢,真理學會本來就不好惹,沒你頂着更是麻煩。”
“哪裏的話。”
邁克羅夫特一笑,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來:“不過……”
“嗯?”
“自明日起讓郵差跟随着你吧,夫人,”他說,“盡管你身邊并不缺保镖,可再多個人也沒什麽,若是蘇格蘭場,或者什麽官員向你發難,你我可以及時聯絡。”
伯莎知道,若非她的指尖落在男人的額側,邁克羅夫特決計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福爾摩斯很清楚安插人手并不會讓伯莎開心,反而更像是冒犯——堂堂泰晤士夫人身邊是沒人了嗎,連提供保護都要依賴他人?
邁克羅夫特可不會幹這般得罪人的事情。
“好啊。”
但在這樣的情況下提及就不一樣了,這更像是“史密斯夫婦”的體己話,仿佛夫妻二人親密之時,來自丈夫的關懷與照顧,可以不用做其他考量。
伯莎的手指順着男人的眉骨挪至他的山根處,略略發力,揉開了男人緊鎖的眉心:“那你呢?總得讓我也為你做什麽。”
“還真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邁克羅夫特低笑道。
“盡管說。”
“恰利·貝瑞他們借我一用。”
“……”
小恰利?
伯莎略微訝異地擡了擡眉梢,她本以為邁克羅夫特就算借人,也會借走車夫米基呢。
不過他說有用,那便是真的有用。伯莎也不多言,只是點頭:“請你的車夫去和小恰利說明就好,他和那些孩子很熟。”
說完她用手背輕輕碰了碰邁克羅夫特的額頭:“還好,沒有發熱跡象,應該只是輕微的風寒。你可得小心,邁克。”
“這就夠了,夫人。”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并不沉溺于溫柔鄉,短暫的享受過後,他便出聲提醒:“斷然沒有讓你服侍于我的道理,今夜早早休息就是。”
“好啊,”伯莎一笑,“那我就繼續去拆我的發髻了。”
“請。”
邁克羅夫特本以為伯莎會站起來重歸梳妝臺,卻沒料到身畔的女郎不過是抽回了停留在他眉心的手,伯莎微微側頭,反手便将固定長發的裝飾拽了下來。
她自己綁的頭發總是很松,如此随意一拽,烏黑的長發便傾斜而下。
——早在諾斯費爾德莊園時伯莎就發現了,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喜歡她這一頭長發。
準确地來說還沒到“喜歡”的地步,但每當她散落發絲時,男人總會多看上這麽一兩眼。這對于面前這位大魔王來說已經算是相當明顯的表現了。
特別是在昨日與蘭伯特·伯恩見面後,伯莎早就心存幾分惡劣的調戲心态。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邁克。”
牙買加女郎一擡手,半靠在邁克羅夫特的肩頭,拉長語調似是撒嬌:“昨日說你和蘭伯特·伯恩一樣,确實不對。”
邁克羅夫特側過頭來。
伯莎沙啞的聲線近乎耳語:“你可是見過我很多次散下頭發的模樣。”
男人失笑出聲。
他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夫人,昨日之後,我倒是也同樣想到一件事。”
“那就說說看。”
“夫人向來我行我素,敢放火燒了桑菲爾德莊園假死,也敢設局針對真理協會的成員,從不在乎世人的看法。”
說着,邁克羅夫特的手掌落在伯莎的後腦。
幾縷發絲落于男人的掌心,他視線微垂,并沒有看向伯莎。
“蘭伯特·伯恩之流入不了夫人的眼,夫人自然也不會在意他如何看待自己。”
視線錯開,可邁克羅夫特卻拉近了與伯莎的距離。
“那麽,你為什麽如此在意我是如何看待此事的呢,”紳士的聲音在伯莎耳畔響起,仍然冰冷,卻帶着幾分燙人的笑意,“我親愛的伯莎?”
話語落地,伯莎微微一怔。
年長的福爾摩斯沒有給伯莎反應的時間,下一刻暧昧的溫度便随着距離的拉開消失不見。邁克羅夫特起身,先是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額角,再開口時已然恢複了正常語氣:“我去拍封電報給郵差。”
這便是給伯莎梳洗和換衣服的時間了。
待到男人離開房間,卧室門打開又阖上,伯莎才回過神來。
為什麽如此在意?
當然因為這個男人是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了。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剛剛他似是碰過的後腦隐隐發脹。
他們同床共枕多夜,但始終什麽都沒發生過。甚至除卻與禮儀相關的吻外,邁克羅夫特主動的接觸最近也不過如此,幾近觸碰,卻依然保持着距離。
伯莎勾起嘴角。
好一個反将一軍啊,邁克。
***
第二天清晨。
事先拿到電報的郵差按時上門,他按響門鈴,許久之後便聽到福爾摩斯先生的一聲“請進”。
這沒什麽,管家又不在,公寓也小,他親自應門并沒有讓郵差驚訝。
真正讓郵差驚訝的,是他踏進“史密斯夫婦”的客廳後,看到自家永遠得體、沉着且嚴謹的大少爺,竟然連睡衣也沒換,就這麽套着暗色睡袍坐在沙發上,任由往日整整齊齊的黑發散在額側,正優哉游哉地讀着報紙。
“來的剛好,”邁克羅夫特頭也不擡,“夫人馬上就走,你跟着她就是。”
“……好、好的。”
郵差剛剛應下,便看到穿戴整齊的泰晤士夫人從廚房端着茶杯走了出來。她先是對着郵差點了點頭,而後把茶杯塞到邁克羅夫特手中。
穿着睡袍的紳士接過茶杯當即蹙眉:“你放了姜?”
“沒得商量,”伯莎語氣強硬,“否則你就等着頭疼一整天吧。”
邁克羅夫特:“……”
最終他選擇投降,男人嘆息一聲:“我喝就是了。”
伯莎喜笑顏開,牙買加女郎俯身在邁克羅夫特額頭落下一吻:“好好休息,今天就別去俱樂部了,不要讓我擔心。”
說完她起身再次看向郵差,剛剛那幾分親昵收斂起來,又變成了郵差記憶中果斷又冷漠的泰晤士夫人。
她客客氣氣道:“走吧,‘郵差’先生,麻煩你了。”
郵差:“…………”
可惡,大清早就被秀了一臉恩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