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倫敦市的大姐頭03
要是伯莎沒記錯, 《福爾摩斯探案集》中的瑪麗·摩斯坦小姐是一名富有人家的管家,算得上是體面職業, 且最終繼承了來自父親的一千英鎊遺産。
她在案件《四簽名》中出場, 與華生醫生一見鐘情。二人算得上是一樁門當戶對的婚姻了,而現在……
站在伯莎面前的姑娘紅發綠眼, 面容明豔。确實是個漂亮的姑娘,但她的身份是一名愛爾蘭女工。
十九世紀的倫敦工業發達,尋常工人們幾乎是社會平民中的底層, 而愛爾蘭人甚至連平民都算不上, 他們的工資比普通工人要低, 女性工人更是要再少三分之一。
可以說面前的這位瑪麗·摩斯坦小姐, 是實打實的窮人。
“摩斯坦小姐。”伯莎對着她點了點頭。
不過這也不是第一次出現和原著劇情不同的情況,按照《簡愛》小說來看,伯莎·梅森應該四十好幾歲才對呢,而現在伯莎不過二十六歲,年輕的很。
“費雪夫人說,你們認為受害人并非因為意外導致死亡,”伯莎直奔主題, “受害人與你們是否相識?可有什麽證據?”
“有。”
面對伯莎的問題, 這位摩斯坦小姐倒是絲毫不怯場:“死去的人叫瑪莎·馬奎斯。四天前下工後她是最後一個離開工廠的, 我們的朋友米娅在外等她, 沒過多久就聽到了工廠內一聲慘叫。米娅和監工一起趕到現場……”
“發現人死了?”
“是的, ”摩斯坦小姐表情沉重, “但米娅對我們說, 當時瑪莎面前的機器根本沒壞,出事之後工廠只是派人将那臺機器搬走了,也沒有請技術去檢修。”
“這倒确實是個疑點。”
“之後工廠主漢普先生就封鎖了消息,”摩斯坦小姐繼續說道,“連屍體都不讓瑪莎的家人去認領,因為這件事,我們才罷工抗議的。”
而後就發生了工廠主報警,警察暴力驅逐抗議工人的事情。
案件的時間點倒是一個個地串了起來。伯莎思索片刻:“接着,你就找到了費雪夫人?”
“……原諒我冒失,小姐,”摩斯坦小姐低了低頭,流露出幾分歉意,“在此之前,我與費雪夫人也不太熟悉,無非是接過她的幾張傳單罷了。除了她,我想不到還能找誰。”
這姑娘還挺聰明的。
她言談之間并沒有提及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存在,看來這次小謝利尚且是在暗中調查。
而如果自己親自去找人幫忙,哪怕是找不太熟悉的議員夫人,也比找幫派分子來的合适。唯獨算不過找來找去,最終還是找到了伯莎罷了。
“雖然我們沒什麽錢,但人卻不少,”摩斯坦小姐苦笑幾聲,“你若是願意調查案件,馬普爾小姐,我們一定會湊出酬勞來。”
“這倒是不急。”
伯莎本就不缺這份錢,費雪夫人找到她,估計也有這方面的考量:“還是先查明真相再說,比起酬勞,案件本人對我來說更有吸引力。”
“謝謝你。”
摩斯坦小姐長舒口氣:“有什麽需要我的,我一定盡力而為。”
伯莎:“現在最重要的是确認瑪莎的死因,你知道她的屍首在哪兒嗎?”
摩斯坦小姐:“警察帶走了。”
伯莎:“嗯……”
“這是否有麻煩,小姐?”
“有也沒有。”
伯莎掂量了一下,頓時有了辦法:“那我們就走一趟蘇格蘭場。”
她承認自己有私心,能不以泰晤士夫人的名義插手此事最好。
而剛好馬普爾小姐在蘇格蘭場還是有“熟人”的——
“這事我不能管。”
雷斯垂德探長聽聞伯莎的來意後,頗為頭疼地揉了揉額角:“這案子不是我負責,而且都說了已經是‘機器事故’,我沒有任何理由申請屍檢。”
“若是事故,你們警察帶走屍體做什麽?”伯莎挑眉。
“案子不是我負責。”
“你——”
聽到雷斯垂德複讀機一般的話,伯莎還沒開口,她身後的摩斯坦小姐頓時氣惱:“死的不是達官貴人,警察就不管,是嗎?”
雷斯垂德也沒生氣,他看了摩斯坦小姐一眼,而後轉向伯莎:“這次你帶的助手有些沉不住氣,馬普爾小姐。”
伯莎莞爾一笑:“她是死者的朋友。”
雷斯垂德探長:“……”
身為警察,最糟心的是什麽情況?便是直面受害人的親朋好友,而自己卻做不到什麽。
穿越之前伯莎就在和警察打交道,她知道但凡是個警員就一定被人罵過酒囊飯袋、人民蛀蟲,可是刑偵破案決計不像是小說和影視劇中演繹的那麽簡單。
這世界上沒那麽多天才,也不是僅僅依靠基本演繹法和玄之又玄的犯罪心理學就能解決一切的。
真正破案的仍然是像雷斯垂德探長這樣的警察,而時時刻刻要面臨良心責問的,也是他們。
“這事不會讓你為難的,探長,”伯莎說,“就看看能不能有什麽辦法……折中一下?”
她自诩話說得夠明顯了。
雷斯垂德探長深深看了伯莎一眼,也不知道是否明白了對方的暗示。
他沉默許久,而後嘆息一聲:“聽着,馬普爾小姐,這件事我真的幫不到你們。什麽案件的屍體放在哪裏,我這裏清清楚楚。”
探長拍了拍自己的辦公桌。
“文件在我這兒,備用鑰匙我也有,”他說,“但案子不歸我管,若是我帶人插手,這警徽我也就別想要了——我手頭還有更多的案子,若是因為一個案子丢掉職位,剩下的案件誰來負責?”
說着他搖了搖頭:“我就不留送你了,馬普爾小姐,我還有其他事情。”
伯莎:“好,你先請。”
雷斯垂德探長又看了伯莎一眼。
看似二人先後出門,然而就在雷斯垂德探長的背影消失在辦公室內之後,伯莎伸出去的半只腳立刻收了回來。
在摩斯坦小姐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她轉身直奔辦公桌,撈起了上面的文件和備用鑰匙。
“走。”伯莎對着摩斯坦小姐擺了擺手。
“這——”
“還不明白嗎,”她壓低聲音解釋,“他帶咱們過去,是違背命令;他的鑰匙丢了,是大意疏忽。”
前者要丢工作,後者寫個檢讨就是了。
也就幸虧十九世紀的警察系統還沒那麽嚴格吧,伯莎把鑰匙往手包一揣,就用踢了鐵板的私家偵探模樣離開蘇格蘭場,直奔文件上的地址。
屍首不在蘇格蘭場,而是借用了就近醫院的停屍房。伯莎帶着摩斯坦小姐登上馬車,幾乎是拐了個彎就到。
十九世紀的醫院停屍房也沒有好到哪裏去,鑒于之前幾次命案的微妙經歷,伯莎在開門之前提醒了摩斯坦小姐一句:“你可以在外面等,也算是幫我放放風。”
摩斯坦小姐當然明白伯莎的意思。
但她猶豫片刻堅持道:“就先讓我……見見瑪莎最後一面。”
伯莎嘆息一聲。
“那好,”她說,“你做好準備。”
在開門之前,伯莎設想了無數場景——好一點的是諸多屍體放在這冰冷的地下室,陰氣森森的模樣;差一點的可能就是臭氣熏天。
然而她不論怎麽意料,也意料不到能在反鎖着的停屍房看見活人。
而這位活人還是大名鼎鼎的歇洛克·福爾摩斯。
并且,他還挂在停屍房上方方寸大小的暗窗上。
伯莎一開門,既把正在進行翻窗動作的福爾摩斯吓了一大跳,更是把正門而入的伯莎與摩斯坦小姐吓得險些喊出聲來。
——大活人挂在停屍房的暗窗上,不被吓到才有鬼了!
摩斯坦小姐:“上帝啊!”
伯莎:“這什麽鬼——福爾摩斯?!”
一見開門的伯莎,歇洛克·福爾摩斯當即收起了意外的神情。
瘦削的偵探以不可思議地敏捷從逼仄的暗窗上跳下來,還不忘記拍拍外套上的土。青年對着伯莎不易察覺地側了側頭,而後開口:“這麽巧,馬普爾小姐。”
可以,看在你還挺上道的面子上。
“這麽巧,福爾摩斯先生,”伯莎一笑,“非常手段,嗯?”
就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而歇洛克·福爾摩斯是什麽人?他不過掃了一眼伯莎手中的文件夾和鑰匙,就大抵明白了她去找誰了:“彼此彼此。”
摩斯坦小姐:??你們在打什麽啞謎。
感受到了身後女士的困惑,伯莎坦然介紹道:“這位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也是一名偵探。說起來他也認識白教堂區的愛爾蘭人,說不定是你的朋友碰巧拜托了他——福爾摩斯先生,這位是瑪麗·摩斯坦小姐,出事紡織廠的工人。”
“我知道了。”
福爾摩斯微微颔首,而後開口:“文件裏都寫着什麽?”
伯莎:“……”
他倒是不客氣。
“先看看受害人的情況吧,”伯莎說,“比起蘇格蘭場的報告,我還是更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瑪莎·馬奎斯的遺體就放在停屍房的一角,白布邊沿的牌子寫明了她的名字。
福爾摩斯邁開步子,青年偵探仗着腿長率先抵達遺體面前,他掀開了半邊白布,而後在伯莎與摩斯坦小姐跟來之前,當即将白布蓋了回去。
“屍檢時最好不要有旁人打擾,”福爾摩斯說,“請這位小姐回避一下。”
摩斯坦小姐立刻擰起了眉頭:“但是——”
伯莎搖了搖頭。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見到剛剛允許自己和好友見最後一面的馬普爾小姐也做出了勸誡姿态,摩斯坦小姐最終選擇接受他們的要求。
畢竟對方是兩名偵探,還是聽偵探的。
因此摩斯坦小姐收起了不滿的情緒,她阖了阖眼睛:“我在外面放風。”
伯莎:“謝謝你,小姐。”
待到摩斯坦小姐離開停屍房後,伯莎才側過頭:“很糟糕?”
“或許你會覺得熟悉。”
說完,福爾摩斯再次掀開白布——
看清瑪莎·馬奎斯的遺體情況時,伯莎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怪不得要把屍體藏起來,但凡看到遺體情況的人,都不會認定這與“機器事故”有所關聯。
遺體裸露在外的部分,既像是被什麽腐蝕,又像是融化了一般,殘存的面部尚且能依稀辨認出人的外形,下颌往下的部分幾乎血肉模糊。
這……幾乎與懷特牧師展現給伯莎的狀态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