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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倫敦市的大姐頭07

跟在伯莎身後的托馬斯見她一停, 立刻反應了過來。青年搶先一步,擡起仍然蒼白的面孔看向歇洛克·福爾摩斯:“福爾摩斯, 我還有地下水道的事情要問你。”

歇洛克·福爾摩斯聞言擡了擡眉梢,顯然他并不認為托馬斯·泰晤士目前的狀态适合進行任何案件上的交談。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颔首:“走。”

兩位青年打了聲招呼離開, 給餘下二位留出單獨交談的空間。

六個月不見,伯莎依然是伯莎, 邁克羅夫特依然是邁克羅夫特。

他還是那身裁剪得體的正裝, 還是那副挂着恰到好處笑容的禮貌神情, 至少在明面上,任何人都休想見到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先生流露出半分真實的個人情緒。

不過,伯莎見過。

因而她只是看向男人背後的家門:“進來喝杯茶?”

邁克羅夫特欣然一笑:“我的榮幸,夫人。”

南岸街23號的廚娘明妮有法國血統, 主要原因在于伯莎吃不習慣英國菜。但她泡茶的手藝也還不錯, 待到明妮将茶點和茶壺端了上來, 邁克羅夫特才慢條斯理開口:“裝潢不錯,這确實是你的品味。”

伯莎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而後她恍然:在此之前, 邁克羅夫特從未來過這裏。

他在伯莎買下這兩處房産之前于酒吧出現過, 而後他們私下相處的機會都是由邁克羅夫特安排的。

甚至到了伯莎清晰記得男人正裝之下須後水的氣味、記得他寬大掌心的溫度,也記得天亮之前紊亂的呼吸與心跳之後,他竟然還沒到自己家中來過。

伯莎勾了勾嘴角:“謝謝。”

邁克羅夫特:“太客氣了。”

伯莎将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後繼而說道:“我是指你善後的事情。”

邁克羅夫特側了側頭:“善後?”

伯莎:“昨晚紡織廠外鬧了這麽大動靜, 蘇格蘭場就像是眼盲耳聾一般遲遲沒有出手。”

聽到伯莎點明事實, 邁克羅夫特挪了挪拿着手杖的那只手, 而後笑道:“夫人就如何篤定是我做的?”

“我就是知道。”

伯莎懶洋洋開口:“我還知道這半年來,意大利人好幾次想對白教堂區出手,卻在關鍵時刻自家出了點小麻煩,而背後制造麻煩的,都是你。”

話說到這份上,邁克羅夫特倒是沒有任何否定的意思。

他無所謂地回答:“舉手之勞罷了,希望沒有為你添麻煩。”

伯莎一哂:“怎麽會。”

自己還沒動手就有人代勞,不勞而獲的事情自然多多益善。

特別是邁克羅夫特如此出手的原因,二人心知肚明。

“即使是野獸想要攻擊自己,若是利用得當,也能從中沾幾分光,”邁克羅夫特又道,“夫人你向來聰明,自然深谙馭獸的道理,只是……”

“只是?”

“別和它們走得那麽近,”男人平靜提醒,“意大利人手上血債太多,秉承你過往的合作之道,恐會遭受牽連。”

“……”

伯莎驀然失笑出聲。

“邁克,”她放下茶杯,靠在沙發邊沿,沙啞的聲線故意拉長,“說來說去,你就是怕我和意大利人睡覺啊?”

邁克羅夫特沒給出明确的回應。

他低了低頭,而後說道:“這半年來,我一直在追查利物浦的那位匿名投資人。”

這便是直奔正題的意思了。

伯莎倒是也不介意,她收斂了調情姿态:“我倒是更想知道,真理學會在倫敦的所有勢力不是已經清理幹淨了嗎,為何又出了案子?”

“也許是清理的太過幹淨。”

邁克羅夫特嘆息一聲:“導致上線無人,殘留的下線自然群龍無首。”

倒也是。

從一開始的登特上校,到後來裏爾醫生,能夠确認的是真理學會的上下級之間并沒有相互直接溝通的渠道,通常情況下是上級單方面對下級發布命令。

邁克羅夫特可以動手解決從政府機關到高校實驗室的全部成員,但諸如之前傑西幫這樣給錢就幫忙辦事的,就不太好解決了。

也沒法解決,他們本就不屬于真理學會,無非是做交易罷了。

只是如此一來,誰也不知道有多少真理學會的研究洩露了出去。

“這不應該。”

伯莎想了想,提出疑問:“倫敦的高校并不多,既然真理學會是知識分子起家,即使倫敦沒有了他們的人,其他城市不見得沒有。”

“這就是問題所在。”

邁克羅夫特扶着手杖,冷言道:“事實上,夫人,我現在很是懷疑,真理學會之所以露出馬腳,是因為遠在利物浦的那位投資人已然不把他們當一回事。”

“……”

伯莎心中一動。

她也曾經心生過這種念頭:作為一個自诩科研的邪教組織,真理學會的行事作風不算特別高調,卻處處露出馬腳,仿佛丢了頭腦的蚊蠅一般到處跌跌撞撞自救。

之所以這樣,很有可能就是因為頭腦已經放棄了他們。

“既然你在查利物浦,可否查出來什麽沒有?”

“談何容易。”

雖然沒有,但邁克羅夫特也不懊惱:“我掌握着的是一批海量的數字,夫人,你經營事務所,自然明白賬本一多處理起來有多麻煩。”

而邁克羅夫特手中的不僅僅是來自倫敦的數字,還有來自利物浦的。

十九世紀可沒有計算機和互聯網,就算再給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添十個和他一樣聰明的幫手,也得查上好一陣子。

“這件事我幫不了你,邁克。”

伯莎如實說道:“但紡織廠命案的事情就交給我,你來處理上流社會的事情,我來處理社會底層的事情,如何?”

“那最好不過。”

邁克羅夫特面露感激:“這便幫我了一個大忙。”

如果沒有錯綜複雜牽扯政治因素的案情,不過是遺留的一些研究資料外洩,這處理起來倒是容易的多。

“合作嘛。”

正事談論結束,伯莎又恢複了平日那般漫不經心地懶散神情:“我過往的合作之道,你不是很清楚嗎,親愛的?”

邁克羅夫特沒做出任何明确的回應。

他只是稍稍抿了抿嘴角,似是想開口,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伯莎反而笑了起來,她揚起燦爛笑顏:“我親自送你。”

而男人甚至沒有因此意外或者欲圖辯解。

六個月以來,沒有見面,沒有直接的交談,盡管伯莎對他的所作所為心中大抵有數,可也沒有任何表示。

她從沙發上起身,對方跟着起立。

伯莎款款轉身,朝着客廳之外的大門走去,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始終與她錯開一步,默不作聲地走在斜後方。

幾米長的距離,卻帶着死一般的沉寂。

她的住宅本就沒幾個人,讓女仆離開後,寬敞的大廳中回蕩着的唯獨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的“叩叩”聲響。

最終伯莎停在了大門前。

牙買加女郎伸手握住門把,沉重的木門在她的力道下發出“吱呀”一聲,露出一道縫隙。

此時的倫敦竟然陰轉晴天,細碎的日光順着這道縫隙洩露進來。

下一刻,邁克羅夫特的手臂擦過伯莎的腰肢,将木門按了回去。

一縷陽光頃刻間消失不見。

邁克羅夫特的掌心最終落在了伯莎握着門把的右手之上,他并沒有握住她的手,只不過輕輕觸碰罷了。

這意味着他們離得很近,近到伯莎稍稍一動,她的裙角便與男人的褲腳發生糾纏。

“是的,我深谙你的合作之道,夫人。”

他的聲線在她的耳畔響起。

熟悉的須後水氣味,熟悉的溫度,熟悉的距離。

男人的氣息吹拂過伯莎頸側的肌膚,她稍稍側過頭,看到的卻只是他漂亮的下颌弧線,以及延伸至緊扣衣領之上的喉結。

那次天亮之前,伯莎曾在這裏留下了一個不那麽溫柔的吻,不溫柔到足以在他的肌膚之上停留許久。

“因此是的,我确實怕。”

——她問他,是否怕她和別的男人睡覺。

“怕到我甚至考慮過動用不那麽光明正大的手段鏟除他,這太容易了,馬可·埃斯波西托的罪名累累,把他送上絞刑架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

話說至此,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的語氣依然平靜且沉穩。

“我還可以用同樣的手段鏟除掉其他人,所有向你示好、也許你會考慮所謂‘合作之道’的男人。”

“但你沒這麽做。”

“因為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邁克羅夫特的臉側摩挲過伯莎的鬓角,他依然擡着手臂,這樣的姿态近乎将伯莎自後背擁入懷裏。

“六個月前你惱怒于我的隐瞞,伯莎。一切的矛盾與介懷來自于我的傲慢,将你的友善視為理所當然的順從,”他說,“将皇後推出去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代價是?”伯莎背對着他發問。

“代價就是,”男人低笑,“輪到你的棋局,我願意為你站出來一步。”

“所以你是來道歉的。”

伯莎饒有興致地開口:“在六個月之後。”

“自然。”

邁克羅夫特終于松開了他抵住的大門。

男人後退半步,與伯莎拉開距離,而後親自打開了緊閉的木門,任由和煦的陽光傾灑至二人身上。他對着轉過身的伯莎一笑。

“任憑差遣,伯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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