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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倫敦市的大姐頭13

深夜。

白教堂區來了一名紳士。

事務所內的大人都不在, 會計內德回家了, 賽克斯近日負責為愛爾蘭人的案件奔走,一直不在,而真正住在事務所的托馬斯·泰晤士, 則因為今天的“叛徒”而臨時外出。

聽到“叩叩”敲門聲, 走下來的是年僅十四歲的萊安娜·伯恩。

——在白教堂區, 沒人會敲響泰晤士事務所的大門。

前來拜訪的,要麽是朋友, 那麽事務所的大門永遠為其敞開;要麽是敵人, 那麽他們也不會選擇敲門而入。

因此萊安娜很困惑,她拉下門閘, 悄悄打開了一條縫。

門外站着的,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

而是一名衣冠楚楚的體面紳士。

他看到萊安娜, 甚至極其禮貌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客客氣氣道:“晚上好, 伯恩小姐。”

——在白教堂區, 也不會有人穿着如此剪裁得體的紳士服裝, 拎着紳士才會擁有的手杖。

“晚上好, 先生。”萊安娜謹慎回答。

“請問泰晤士夫人在嗎?”紳士問。

萊安娜盯着紳士看了片刻。

她迅速反應過來,瞪大眼睛:“你就是那位福爾摩斯先生。”

陌生的福爾摩斯先生失笑出聲。

他和萊安娜想象的一樣挺拔且溫和,只是眉眼與輪廓之間與歇洛克·福爾摩斯極其相似,讓男人的溫和之中帶着幾分隐隐銳利。

這位福爾摩斯先生藏得很好, 所有的鋒芒和冷銳都悉數由禮貌的笑容遮掩, 但萊安娜看得出來, 她自幼寄人籬下,當然能看得出來。

“原來我這麽出名,”福爾摩斯先生笑道,“那麽你能告訴我,泰晤士夫人在哪兒嗎?”

“夫人在後院,”萊安娜回答,“她說她想一個人靜靜。”

“我可否能去看看她?”

“好。”

萊安娜打開了房門。

她其實挺想問一句——為什麽福爾摩斯先生會知道自己姓伯恩?

但在問題出口之前,萊安娜又想到了一個新的問題。

“先生,”她開口,“你是來道歉的嗎?”

“嗯?”

福爾摩斯先生低頭看向萊安娜。

“之前夫人生了足足六個月的氣呢。”萊安娜說。

“承蒙你關心,伯恩小姐,我已經向夫人致以歉意。”

“認認真真一字一句說對不起的那種?”

“……”

年幼的姑娘不知道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究竟是什麽人、擁有怎樣的地位,她也不知道此時出現在紳士臉上的意外神情是有多麽彌足珍貴。福爾摩斯停頓片刻,而後說道:“你認為這很重要。”

“當然。”

萊安娜理所當然地開口:“做錯了事情就是要道歉的。夫人信任你,可你卻将讓夫人失望了,不是嗎?如果不一字一句表達歉意,今後夫人該怎麽繼續信任你?”

福爾摩斯若有所思。

但萊安娜沒有把對方思忖的表情放在心上,她倒是挺高興的——聽說這位先生這麽久,終于見到本人了!

“我帶你過去,”小丫頭輕松地說,“夫人見到你一定很高興。”

會嗎?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也不敢确定。

畢竟從萊安娜·伯恩的話語中能輕易推斷出,今夜的伯莎依然興致不高。

他随伯恩小姐來到後院,在明亮月色的映襯下,邁克羅夫特一眼就看到了伯莎。

這不是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第一次看到夜晚的伯莎,但即使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下,伯莎也是熱烈的。她漫不經心的神情,還有那雙微挑的暗金色眼睛,甚至能點燃沒有溫度的光芒,讓深沉且涼薄的夜晚和圓月為之燃燒。

但今夜的伯莎不一樣。

她一身簡單的黑色睡裙,就這麽靠在牆壁上,單薄的黑色布料就像是濃重的幕布般包裹住了所有火苗。

瘦削的牙買加女郎竟然凸顯出幾分孤寂的色彩。

伯莎的手中拿着包裝簡單的煙盒——在事務所,別的沒有,這些拆開後就被主人忘記的香煙倒是随處可見。她從中倒出一支煙,送到嘴邊。

在她準備摸向睡裙口袋時,伯莎的身畔“咔嚓”一聲輕香,而後火焰的溫度便送了過來。

她訝然擡頭,透過火柴瑩瑩光芒,看到的是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那張無可挑剔的面龐。

男人将火柴湊到伯莎的唇側,親手為她點燃香煙,而後熟練地随手一甩,溫暖的火焰再頃刻間消失殆盡。

“我記得你不吸煙,夫人。”他說。

其實伯莎有這個習慣。

那是在來到這個時代之前了,罪案記者的工作強度遠比常人想象的大,伯莎不經常吸,吸煙的唯一目的也不過是解壓。

但她确實是在十九世紀第一次吸煙,貧民窟也沒什麽好煙,簡陋的紙卷煙草很是嗆肺,卻讓伯莎在瞬息之間清醒過來。

她垂眸在邁克羅夫特手中的火柴停留片刻:“我同樣以為你不吸煙。”

而他卻随身帶着火柴。

“這得怪謝利,”邁克羅夫特煞有介事說,“不過我不經常動它。”

怪謝利?

伯莎一頓,而後意識到——歇洛克·福爾摩斯的标志性物件之一就是煙鬥,他可是老煙槍了。

原來還是弟弟傳染給兄長的壞毛病。

意識到這點,伯莎輕聲笑起來。

她一笑,邁克羅夫特才不急不緩開口:“仍然在為了意大利人的事情煩心?”

伯莎嘆息一聲。

這煙着實不符合她的口味,看來是老天爺勒令自己戒煙了。伯莎吸了一口就沒再動過,任由煙卷在夜色下自行燃燒。

“我已經吩咐了賽克斯,”她說,“從明天起,他就要陪謝利去地下水道排查,愛爾蘭人會從中協助。”

“想來謝利會很高興。”

“我把三名男孩兒送到意大利人那邊去當雙面間諜。”

伯莎捏着煙頭,沙啞的聲音随着香煙在夜空中幽幽徘徊。

“還讓南希又送了幾個姑娘住到意大利人家附近去接應凱蒂。這些男孩兒和姑娘們,很有可能活不到回來的那一天。”

說着她嘲諷地一勾嘴角:“真有意思,明知道會死,我還是把他們送了過去。而他們竟然也願意去送死。”

“這不意外。”

顯然邁克羅夫特并不認為這有什麽問題:“你不去招惹意大利人,馬可·埃斯波西托也會找你的麻煩,到時候出現的傷亡只可能更多。”

伯莎沒回應。

邁克羅夫特也沒有堅持勸誡,倘若随口聊聊就能讓伯莎釋懷,她也不至于深夜到後院散步。

男人想了想,而後認真開口:“我很抱歉,伯莎。”

伯莎:“……”

她愕然側過頭,從情緒中回歸現實:“你說什麽?”

“伯恩小姐認為我有必要向你道歉,”他說,“為六個月之前,我擅自隐瞞你的事情。”

“幾天前你已經道過歉了。”

“認認真真、一字一句的道歉。”

伯莎挑了挑眉。

她把捏着煙的右手放下,饒有興趣地側了側頭:“小丫頭讓你道歉,你就道歉?”

“道理只分有用與無用,”邁克羅夫特回答,“與勸誡者的年齡無關。而且……”

“而且?”

“既然你如此在意,多少聲道歉都是必要的。”

言下之意即是,若非伯莎在意邁克羅夫特辜負了自己的信任,她也不會這麽生氣。如此生氣證明她确實在乎邁克羅夫特。

想的倒是挺美。

伯莎橫了邁克羅夫特一眼:“你來做什麽?別告訴我就是來道歉的。”

“當然不是。”

男人一笑,而後坦然道:“我是來送禮物的。”

“禮物?”

“從一開始到現在,你心存憂慮,無非是擔心自己一旦踏進泥潭,無論如何掙紮也只是越動越髒,再也上不了岸。”

邁克羅夫特頓了頓,而後開口:“伯莎,我送你一把能支撐自己的拐。”

“什麽?”

“天亮之後你會得到答案。”

說完這句話後,邁克羅夫特并沒有從白教堂區久留。

他來得突然,離開的也快,只留下伯莎一個人滿腹疑惑和好奇。

本來就失眠,這下更是睡不着了。

伯莎睜着眼睛到天亮,好不容易來了困意,沒過多久便被樓下事務所吵吵鬧鬧的聲音驚醒。

她氣鼓鼓起床,并且決定把責任推給來了又走的邁克羅夫特身上。

不過伯莎的幾分埋怨很快就消失殆盡。

女仆格萊思幫她整理好頭發,伯莎很是不爽地走下樓,還沒來得及踏到第一層,就聽到近日一直氣氛緊繃的事務所傳來一陣笑聲。

托馬斯難得露出笑容上前:“夫人!你看看誰回來了。”

伯莎拎着裙擺擡起頭。

在一衆穿戴着紅圍巾、紅手套的男孩兒中央,站着一名衣着象牙色長裙、戴着遠行帽子的年輕姑娘,她聽到腳步聲同樣循聲轉過身,四目相對,蒼白秀氣的面孔中浮現出幾分發自真心的驚喜和快樂。

“伯莎,很久不見。”她招呼道。

是簡·愛小姐。

剎那間,伯莎立刻就明白昨日深夜邁克羅夫特那番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說送伯莎一把能夠幫助她踏出泥潭的拐。

伯莎的錨,與尋常生活相連的紐帶。代替她行走在白日桑菲爾德莊園的另外一面,那名她親眼看着從躲在窗簾後不做言語的家庭教師蛻變至如此炫目的姑娘,在離開六個月後回來了。

那一刻,伯莎只覺得隐隐懸着的心驀然沉回了它該在的地方。

好一份大禮啊,邁克羅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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