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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倫敦市的大姐頭22

當天晚上。

凱蒂再次出現于酒吧包廂之外時, 守在門外的意大利人流露出了戒備的神情。

他們對于這個女人屬于警惕卻又無可奈何——泰晤士夫人送給家族頭目的女人, 自然是要好好對待。偏偏在于現在家族和白教堂區處在很是緊繃的狀态, 介于人質和“禮物”之間的凱蒂,自然是身份尴尬。

既不能禮貌對待, 也不能徹底翻臉。因而雖然意大利人不敢與之翻臉,卻也沒有給凱蒂好臉色看,只是不客氣道:“你來幹什麽?”

凱蒂冷冷一笑:“看叛徒。”

說着她下意識攥了攥手中的煙盒。

鐵制的煙盒在凱蒂手中很是冰涼, 其中放着的卻不止是香煙。

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模樣,打開煙盒, 拿出一支煙的同時, 将藏在煙盒中的一張破碎紙片同樣劃拉進掌心。

上面寫着的一行實驗室的地址。

——這是凱蒂幾天前在馬可的壁爐灰中扒出來的。

她聽到馬可與自己的手下交談,說什麽“泰晤士夫人找到了養殖場”,什麽“得把剩下的地址燒掉”之類的話。

總之凱蒂聽了聽,覺得其中必定有問題。

她趁着馬可和手下離開之後, 偷偷進入了他的書房, 将沒燒燼的紙質資料扒了出來。

凱蒂拼了一夜, 最終只留下了手中燒到只剩下巴掌大的字條。

得把這個交出去。

于是她點燃香煙, 堂而皇之地走進馬可·埃斯波西托的包廂。

意大利人壓根沒管她, 連馬可本人都只是冷冷地瞥了凱蒂一眼, 任由她款款落座。

沒過多久, 那名叫菲尼克斯的男孩兒就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副仿佛畏畏縮縮的模樣,見到馬可·埃斯波西托後甚至不敢擡頭, 等到身後的意大利人狠狠地踢了他一腳:“你來幹嘛的, 發愣的嗎?”

“我、我不是……”

菲尼克斯這才磕磕巴巴地開口:“我已經打聽到了那個女巫把比爾·賽克斯藏在了哪兒。”

馬可歪了歪頭。

他抹了一把臉, 冷冰冰地問道:“在哪兒?”

菲尼克斯:“在白教堂區的教堂,每天有三人把手。”

馬克笑出聲:“看來情況是不怎麽樣。”

菲尼克斯:“我還打聽出來……每天晚上七點的時候,看守的人會……會換班。”

凱蒂當即站了起來。

“你這個叛徒!”

她就坐在距離菲尼克斯三步開外的沙發上,待到男孩的情報落地,凱蒂一個健步沖上去,毫不留情地給了菲尼克斯一個耳光。

紅燈區的姑娘可不好惹,在學會接客之前,凱蒂就學會了如何與同齡姑娘争奪食物與關注。她這一巴掌直接把高瘦的男孩打到地上,菲尼克斯的右半邊臉幾乎是立刻腫了起來。

凱蒂還嫌這不夠。

她蹲下身,一手揪住菲尼克斯的衣領,一手捏着他的臉,食指和拇指直接伸進他的嘴裏。

“小畜生!”

凱蒂像是瘋了一般尖叫道:“看我這就把你告密的舌頭抓出來!”

菲尼克斯:“不——”

凱蒂:“你會下地獄的!!等今後在地獄相距,我會每天一遍又一遍的拔掉你的舌頭!”

這樣表現出來的狠勁甚至讓意大利人都為之一愣,沒人懷疑凱蒂是真的打算這麽做,要用自己的手把菲尼克斯的舌頭活活拽下來。還是馬可擰起眉頭,用意大利語開口:“你們在這兒幹愣着?!”

他的手下才做出反應。

兩個男人把凱蒂強行架開,她嘴上還止不住地辱罵着。

菲尼克斯捂着嘴瘋狂幹嘔,不知道是被吓的,還是憋氣憋的,早已鼻子一把淚一把。

這樣的鬧劇似乎很是讓馬可滿意,意大利頭目看着怒氣沖沖的凱蒂和哭喪着臉的菲尼克斯,當即大笑出聲。

“泰晤士夫人手底下可是各個能人。”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然而對上菲尼克斯頭投來的求助目光時,馬可的臉卻陡然一變:“還不快滾?!”

于是菲尼克斯就滾了。

他跌跌撞撞地離開了意大利人酒吧,确定沒人跟過來後,才扶着牆長舒口氣。

而後男孩張開緊握的拳頭。

剛剛凱蒂把一張紙條塞進了他的嘴裏,菲尼克斯生怕自己的口水弄模糊了字跡,幸好沒有。沾着他自己唾液的紙條上的地址是印刷出來的,沒有因為打濕而消失。

菲尼克斯帶着這個地址回到了他們的臨時住處。

離開白教堂區後三個男孩湊了湊,湊出了一筆不過寥寥的費用,在毗鄰南希住處的地方租了個逼仄陰暗的房間。

他回來時剩下兩名同樣被刻上“叛徒”一詞的男孩,伯尼和本傑明也剛回來。

菲尼克斯将手中的字條給他們:“凱蒂給我的。”

年紀最大的伯尼接過來一看:“……這……”

本傑明:“你知道?”

伯尼當即蹙眉:“是個實驗室,我知道,我曾經往那邊跑個腿。”

實驗室。

當下室內的三人立刻就明白這代表着什麽。

夫人和那位姓福爾摩斯的偵探一直在查的就是真理學會的實驗室不是嗎?這個邪教組織一直陰魂不散,甚至害死了在白教堂區頗有名望的懷特牧師,所有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兒都對此深惡痛絕。

年紀最大的伯尼深深吸了口氣:“凱蒂從意大利人那裏扒出這個地址,證明他們絕對和愛爾蘭人的命案有關系。”

菲尼克斯:“但我們沒有切實證據。”

伯尼:“得去實驗室看一眼。”

本傑明一個激靈:“去……去實驗室?”

懷特牧師因此而死,白教堂區的妓女因此而死,連比爾·賽克斯都因此高熱不退、神志不清,甚至還有發瘋的跡象,那他們呢?

實驗室內還能有什麽好東西不成。

本傑明不是三人中最小的那個,卻也比菲尼克斯大不了多少,他才十九歲,臉上還帶着青澀的雀斑。

男孩看着自己的兩位同伴,自覺他們已經拿出了主意:“就,就這麽過去?”

伯尼無奈道:“咱們沒得選。”

本傑明:“我不……不明白。”

菲尼克斯嘆息一聲。

他知道比爾·賽克斯的跟班都是什麽水平,伯尼算的上是其中腦子比較清楚的那個。至于本傑明……他和自己不一樣。

本傑明有姓,本傑明·布朗寧,雖然同樣生活在貧民窟,但他的父母都是工人。

他有家庭,有活着且沒有抛棄他的血親,跟着賽克斯無非就是跑跑腿,也沒幹過什麽催債、打人的事情。

如果說菲尼克斯和伯尼确實退無可退的話,明面上本傑明的選擇要多得多。

但實際不是這樣的。

“你也沒得選,”菲尼克斯低聲開口,“白教堂區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叛徒,你想就這麽回去?沒有夫人開口,誰能證明你不是叛徒?”

伯尼也開口:“跟我們一起去,本,拿回證據,咱們就能回白教堂區了。”

本傑明:“可是……”

菲尼克斯:“沒有可是!”

本傑明:“可是我就是不明白!!!”

結巴又膽怯的男孩,藏在這暗無天日的破爛隔間數日後,終于爆發了出來。

“我、不不明白,就是,是不明白,”他咆哮道,“我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做!我不是叛徒,我不是,憑什麽看不起我!!!憑什麽看不起我!!!!”

沒有人回答他。

菲尼克斯和伯恩只能靜靜地聽着本傑明嘶吼,看着長着雀斑的男孩,在爆發出來之後潰不成聲。

“我只……只想給家人多賺點錢,”他啞聲喊道,“媽……媽媽眼睛都看不見,卻,卻還要繡花賺錢,爸爸……塵肺病那麽重。我不不想他們這麽辛苦,有人說實驗室……實驗室有消息,我就去了,我做錯了什麽?我做錯了什麽?”

“我就要我,我全家活着!就這,這憑什麽意大利人……說我是叛徒,憑什麽……泰晤士夫人說我是叛徒,憑什麽看不起我?”

誰又能回答?

十九歲的大男孩哭倒在地,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可是那又能如何?

所有的問題,難道菲尼克斯和伯恩沒有在心底問過,沒有在每個夜不能寐的晚上崩潰過?

他們兩個只能任由本傑明從嘶吼辱罵轉為嚎啕,再最終因為沒了力氣低聲啜泣起來。

“我……我就想,我就想活着,”本傑明哭道,“為什麽,憑什麽?”

菲尼克斯緩緩蹲下。

他沉默地伸手,把比自己大兩歲的男孩從地上拽起來:“你想活着?”

本傑明點了點頭。

“那你明不明白,”菲尼克斯說,“如果不是泰晤士夫人說你是叛徒,你根本活不下來。”

本傑明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蒼白的面孔極其狼狽,他抽噎着卻回答不上來。

如果不是泰晤士夫人承認他們是叛徒,把他們趕出去,意大利人絕對會以“泰晤士包庇叛徒”為由找夫人的麻煩,到時候別說是他們三個,死的人會更多。

“你問憑什麽,我這就告訴你憑什麽。”

菲尼克斯說着從懷裏掏出了一把槍。

這是他臨走前,內德·莫裏森偷偷塞給自己的。

“因為你沒有這個。”

接着菲尼克斯翻開自己的空空如也的空待。

“因為你也沒有錢。”

憑什麽看不起他們?

又憑什麽看得起呢?

“因為你,我,還有伯尼,還有你的父母,還有抛棄了我和伯尼的父母,世世代代沒有槍也沒有錢,還不明白嗎,本,貧民窟的人就是不值錢,如果你沒加入幫派,如果你死在工廠裏,除了你的父母沒人會在乎你。

現在我和伯尼會在乎你,泰晤士夫人會在乎你,不是在乎你活着,是在乎你死,在乎我們死。”

“我不想……我不想死,”本傑明回應,他依然在落淚,“我不想死。”

可是在離開幫派的一刻,他們三個彼此心知肚明,想活着回去?幾率渺茫。

“你必須跟我和伯尼走,去實驗室,本。”

菲尼克斯開口:“你想讓你爸媽過的好是嗎?你想讓別人瞧得起你?那簡單,你去死就好,你死了,泰晤士夫人會贍養你的父母,她會把你的墓碑打在最貴的墓地裏,告訴今後的所有人,你是犧牲的英雄。”

“想想看,本,”菲尼克斯一把攬過了本傑明的肩膀,十七歲的男孩甚至揚起了笑容,“生下來的時候咱們誰也不是,用最破爛的尿布、喝着稀爛的米糊,但死後,咱們的名字會刻在精致的大理石上,每年夫人都會親自帶着人為咱們掃墓,奉上漂亮的花。

說不得你隔壁的墓地裏住着的就是那家早逝的漂亮小姐呢——你不是一直覺得工廠主的女兒很漂亮嗎?那婆娘看都不看咱們一眼,無所謂,今後你隔壁住着的可各個都是有錢人。”

說到這兒伯尼插了一嘴:“漂亮小姐我可不要,得漂亮小夥才行。”

菲尼克斯聞言一怔,而後放肆的大笑出聲。

他錘了伯尼一把,而後站了起來,年輕的男孩意氣風發地轉頭看向自己哭哭啼啼的同伴,朝着他伸出手:“本,你來不來?”

本傑明愣愣地擡起頭,看向笑容滿面的菲尼克斯和伯尼。

漂亮的墓碑……他不在乎。

但是——

拿到有用的線索,泰晤士夫人就會贍養他的父母。

是的,夫人一定會這麽做的。

本傑明還是怕死,他還是覺得委屈,一想到要去面對什麽奇怪的生物和可怕的兇手他只覺得自己的雙腿都在發抖,但長着雀斑的男孩遲疑許久,還是顫顫巍巍地朝着菲尼克斯擡起手。

“我、我跟你去,”他用衣袖擦去鼻涕和眼淚,“都,都到了這個地步,我得,得給我爸媽留下點什麽。”

兩名少年的手掌交握。

菲尼克斯大笑着把本傑明拉了起來。

“這就對了,本!”

他笑着揚聲說。

“讓我們一起下地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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