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倫敦市的大姐頭29
控告伯莎·泰晤士蓄意謀殺的案件很快就走到了開庭步驟。
只是不論從動機、屍檢還是現場分析, 都無法确認是泰晤士夫人先動的手。當時沒有目擊證人,辯護律師又極力向法官證明自己的雇主不過是遭受威脅的普通女士罷了——哪怕一名普通女士深更半夜出現在地下水道實在是有些問題。
最終案件結果為證據不足,無罪釋放。
走出法庭時,伯莎感覺自己就是那種港式電影裏才會出現的反派,權勢滔天還有錢, 就算蘇格蘭場深谙她有罪也無可奈何, 泰晤士夫人臨走前甚至朝着雷斯垂德探長打了聲招呼, 說“下次有機會見面”,把兢兢業業的探長氣了個夠嗆。
鬧劇般的起訴過後, 才是伯莎真正要處理的正經事。
她回到白教堂區的事務所,不過離開了一個星期, 重新歸來後卻恍如隔世。
馬可·埃斯波西托一死,偌大的倫敦地下勢力即将面臨洗牌。而等待伯莎的事務可謂是又多又『亂』。
首先是件好事——比爾·賽克斯終于在巴茨醫生的精心照料下, 從瘋癫的邊緣救了回來。
短時間內的高熱使得賽克斯整個人瘦了一圈,幾近脫相。他與南希一起來到事務所, 雖然換上了幹淨的衣服, 胡子和頭發也被精心打理過,但那雙帶着血絲的眼睛和疲憊的姿态仍然顯示着其糟糕的精神狀态。
“算我倒黴。”
賽克斯一見到伯莎就罵罵咧咧開口:“碰到那種東西, 能從鬼門關走一遭回來已經很可以了。”
伯莎:“巴茨醫生用了什麽『藥』?”
賽克斯:“我他媽批的怎麽知道。”
回答伯莎的是南希,沉默的姑娘低了低頭:“據說是一種叫魔鬼腳跟的土方子,夫人。”
魔鬼腳跟?
乍一聽來有些耳熟, 若是伯莎沒記錯,應該是在《福爾摩斯探案集》原着中出現過,是一種致幻『藥』劑。
用致幻『藥』劑對抗癔症……
算了, 能治好就行,伯莎也就不考慮其他了。
只是看賽克斯這走一步喘三口氣的狀态,一時半會是恢複不了。
“你好好回去休息,”伯莎吩咐道,“我保證不了你頓頓有酒,保證你吃喝不愁還是沒問題的。”
“你使喚我女人的事情我還沒說呢!”
賽克斯一聽這話就開始嚷嚷:“我都病成這樣了,南希得回來照顧我!”
伯莎:“……”
你有手有腳成年許久,怎麽就需要別人照顧了?!
只是這一次,南希選擇讓步。
她看向伯莎,低了低頭,話是沒說就心虛幾分:“請讓我回去照顧比爾吧,夫人。”
伯莎還能再說什麽呢?
她嘆息一聲:“你想好了?他沒活幹,你也不工作的話,兩個人會過的比較拮據。”
南希:“節儉一點,總沒問題。”
伯莎:“只要是你自己的意願,我無所謂。”
然而這次退出,伯莎未必會給她下一次機會。
但她還能強留人家姑娘不成?不是每個人都能向凱蒂那般義無反顧的——紅燈區的姑娘敢把命豁出去,是因為她除了這條命外一無所有。
但南希還不一樣。
她不是幫派人士,也沒有被『逼』迫到賣身為娼『妓』的地步。她就是社會底層無數為生計掙紮的女人其中之一罷了。南希依靠賽克斯生活,不僅僅是他掌握着經濟來源,更是她的全部精神支柱——哪怕這根支柱在伯莎看來實在是不怎麽樣。
“這是我的意願。”南希小聲說。
“那好,”伯莎淡淡道,“我會讓內德開足夠的錢,這你們放心。回去好好養傷吧。”
送走賽克斯後,托馬斯·泰晤士和內德·莫裏森才姍姍來遲。
小會計一見到伯莎,立刻翻起了自己的賬本。
他扶了扶鏡框,滔滔不絕道:“西西裏的埃斯波西托家族已經徹底放棄了倫敦的分家,夫人,馬可·埃斯波西托的叔叔決定申請破産,因而意大利人的所有財産馬上會交給『政府』處理。若是走點程序,我們能以很低的價格拿到他們的資産。”
“重點是地産。”
伯莎開口叮囑:“工廠、酒吧還有事務所,住宅的話就看具體價格,并不是必須的。”
聽到“工廠”一詞,小會計立刻來了精神:“意大利人的工廠數量可觀,夫人,這可是個好機會!”
什麽好機會?自然是洗白上岸的機會。
街頭幫派就算不做真正違法的事情,也不是什麽拿的上臺面的存在。泰晤士的男孩兒們充其量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帶罷了,誰不想成為有個合法的名頭呢?
但——
伯莎嗤笑出聲:“你自己都是工人的兒子,內德·莫裏森,這就做上當資本家抽父母鞭子的夢了?”
內德:“……”
被嘲諷一通的小會計頓覺尴尬。
伯莎倒也沒有真正指責他的意思。在十九世紀,還有除此之外的發家手段嗎?
“酒吧和事務所可以留下,”伯莎想了想,拍板,“工廠的話,可以租給其他工廠主。”
雖然這份價格仍然會變成工廠主壓榨工人的理由,但至少伯莎可以控價。總比高價賣出去,讓資本家為了回本變本加厲盤剝工人要好的多。
“也、也好,”內德接受了伯莎的方法,“這樣的話,倒是多了一份持續收入。”
“除了地産,應該還有其他的吧。”
“其他的……”
內德的語氣一頓,變得微妙起來:“就不太光明正大了,夫人。”
伯莎點頭。
但凡黑幫能夠涉及的,埃斯波西托家族可是都涉及了。這部分財産來的自然“不光明正大”,算得上是不可言說的部分。
“分出一半來,”伯莎說,“送給西西裏人,算是賠禮道歉。”
盡管是西西裏那邊的埃斯波西托家族率先壯士斷腕,放棄了倫敦的分家,可伯莎仍然顧忌到對方會懷恨在心。主動示好總不會有壞處。
再說這份錢,伯莎拿着心虧。
對此內德肉疼歸肉疼,倒是沒有意義:“花錢擺平麻煩,應該的。”
伯莎這才看向托馬斯。
“你呢,”她問,“有什麽要告訴我的?”
“有。”
托馬斯笑着回答:“簡·愛小姐來了一封信,要我交給你。”
伯莎:“嗯?”
就在伯莎“入獄”的這幾天,簡·愛小姐的叔父愛先生,竟然同樣從馬德拉群島來到了倫敦。
伯莎沒見過愛先生,但能忍受長時間的船只颠簸,這身體絕對是沒問題了。
叔父來了之後,簡就從南岸街搬走,陪同親人去了。
而托馬斯把幹淨的信封轉交給伯莎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是什麽讓一度病重的愛先生等不及侄女回去,轉而來到倫敦。
簡·愛小姐娟秀溫柔的字體說明了一切。
伯莎閱讀完不長的信件,勾起了嘴角。
——自然是因為,她答應了愛德華·羅切斯特的求婚,婚禮的日期定了下來。
身為叔叔,愛先生可是要把簡從教堂上交給羅切斯特的,他怎麽能缺席?
這簡直是最近一團糟糕的事情中,最值得讓人開心的了。
伯莎高高興興地把簡·愛小姐寫來的書信多看了幾遍,而後頭也不擡對托馬斯問:“凱蒂怎麽樣了?”
托馬斯:“在實驗室摔傷了手臂,其他的不過是淤青和擦傷而已,養幾天就好。”
伯莎:“嗯,帶點東西看望她。”
托馬斯:“我會的。”
伯莎:“真香啊,是吧?”
托馬斯:“……啊?”
原來還一副美人投懷送抱自己無動于衷的樣子,現在“有動于衷”了,可不是真香嗎。
但伯莎沒有解釋,而是笑『吟』『吟』道:“好了!簡婚禮當天,你們可都要把時間給我空出來!得體體面面去捧個場才是,你快去安排一下。”
領了命令的托馬斯,只覺得自己被揶揄了一通,卻『摸』不到頭腦,不得不哭笑不得地離開。
待到自家弟弟離去,伯莎再次轉向內德。
“還有一件事,”內德主動彙報道,“那名……你派出去的男孩,說要見見你。”
“……”
伯莎的身形微微一僵。
良久之後,她才打破沉默:“請他下午來一趟吧。”
中午休息的時候,伯莎特地換上了黑『色』長裙。
她坐在事務所二樓的客廳沙發上,親眼目睹着內德将一名怯懦的男孩帶了過來。
伯莎對他幾乎只有一個“面熟”的印象,她記得他曾經給賽克斯做過事,話不多,僅此而已。當時她做出決定,将三個年輕人“驅逐”出白教堂區時,這名男孩也沒怎麽說話。
瘦削、膽怯,臉上還長着孩子似的雀斑,迎上伯莎的雙眼時,他的第一個動作是躲開目光。
男孩的一只手臂已經不見了。
“怎麽,”伯莎看着他空『蕩』『蕩』的衣袖,心情沉重,“你見我有話要說?”
“有……有。”
他鼓起勇氣:“夫人你,你說過……我們回,回來後,會給我們獎勵。”
還是個結巴。
伯莎耐心聽他說完,而後肯定道:“當然,撫恤金少不了你的,你父母我也會妥善安置。”
“不……”
男孩拼命搖頭:“葬禮。”
伯莎一時哽塞。
他是來給死去的兩個孩子讨個體面的。
伯莎阖了阖眼睛,出言許諾:“我一定會給他們兩個上等人的葬禮。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內德聞言,替男孩開口:“他叫本傑明·布朗寧。”
“不不,不不不!”
沒想到內德的話語落地之後,男孩又開始搖頭。
這一次,他終于選擇擡眼直視伯莎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眸裏飽含淚水,卻遲遲沒有墜落。
“我是……我是泰晤士。”
他哽咽道。
“從今天起,我就是菲尼克斯·泰晤士,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