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托馬斯·泰晤士
他的名字叫提爾納, 取自凱爾特傳說中“青春之地”的前半詞,傳聞中這坐落在世界地圖之外的地點擁有着世上美好的一切,幾乎等于天主教中的天堂。
這個名字随着他的襁褓一同放置在泰晤士河邊。
他不知道生父生母為自己取這個名字,是否是打算賦予他最後一個祝福。但那也無所謂,當他被丢在泰晤士河岸的路邊時, 這種傳說中的仙境就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了。
好在他的運氣比其他孤兒好一點, 他沒被送去教養所——人間地獄莫過于此了。
去了那裏, 十之八九是活不下來的。即使活下來,也可能落下殘疾。
一名修道院的老修女發現了他, 她年邁且仁慈,認定發現他是上帝的旨意, 因此老修女收留了他,給了他一個嶄新的, 方便行走于倫敦的新名字:托馬斯·泰晤士。
托馬斯被老修女撫養至十一歲,而後她死了。
參加完老修女的葬禮後, 他就被趕出了修道院。
清貧且虔誠的十一年讓托馬斯有了與其他孤兒不同的生活軌跡。他識字、讀過書, 比其他混跡于貧民窟的幫派小子更有優勢,憑借自己的機靈勁和認字的能力, 他在幫派混了十年,而後成為了傑西幫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托馬斯還收養了很多孤兒,都和他一樣被丢棄在泰晤士的河邊, 大部分理應是工廠、碼頭女工養不起的私生子。
一切原本應該就這麽往下走到終點。
直至康納·泰晤士因為老傑西帶來的『藥』物一度病危。
那個時候托馬斯近乎走投無路,他自打記事起就沒經歷過這般困境——自己被趕出幫派,給康納治病又掏空了積蓄。
沒人敢得罪老傑西, 因此托馬斯沒活幹,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
當“逮不着”傑克·道金斯,那名街頭小偷找上自己時,托馬斯甚至考慮帶着幾個弟弟妹妹去碼頭區碰碰運氣了。
“逮不着”說一位慷慨的夫人希望找個機靈的人去跑腿。
托馬斯原本不想去,他十二歲之後就不再幹替人跑腿的行當,但他稍加思索,還是決定抓住機會。
——在貧民窟,你不能錯過任何機會,一旦錯過之後等待着自己的也許是全家餓死的局面。
只是托馬斯·泰晤士萬萬沒想到,這些年來他一直收留沒有血緣關系的胞弟胞妹,這麽一跑腿,卻給自己跑來了一位姐姐。
那時的托馬斯想,這位『性』格放肆的夫人相當有野心,只要能為康納報仇,讓他幹什麽髒活都行。
可實際上,他根本沒為伯莎幹多少髒活。
她不是白教堂區的人,之前甚至不混幫派,因而伯莎的行事風格雖然潑辣且大膽,但總是能繞來繞去,給自己扯一面相當說得過去的漂亮動機。
打下傑西幫,不是因為黑吃黑,而是因為抓住了傑西·拜恩參與試『藥』案的證據。
吞并伯恩家族,那更和泰晤士沒什麽關聯,蘇格蘭場的人來貧民窟突擊清剿流民和非法偷渡客,伯恩家族牽連進來,怎麽能算是伯莎策劃的呢?
甚至是和意大利人埃斯波西托家族起沖突,最終也是政治局面突現危機,意大利人最終失去靠山,又先行發難,他們做的無非是複仇罷了。
短短的兩年內發生了這麽多事情,簡直快的像夢。
不,即使是做夢,托馬斯也萬萬不敢去想,他從一個被踢出幫派的愣頭青,變成了如今泰晤士事務所的二把手。
這當然得感謝伯莎,他這位從天而降的姐姐。
不過,雖然二人是名義上的姐弟,但托馬斯覺得大部分情況下,他和伯莎更像是工作中關系不錯的上下級,距離得當的朋友。
當然了,這是大部分情況下。
少部分情況下,就是伯莎決定履行長姐義務的時候——比如說,催婚。
上帝啊,這就是有姐姐的生活嗎!
關鍵她自己催也就算了,還要動員其他的小泰晤士!
比如現在——
今日天氣不錯,托馬斯照例結束了上午的工作,用過午餐後,拎起椅子上的外套準備出門。
他剛走下樓梯,樓上原本都在午睡的弟弟妹妹立刻沖了下來。
打頭的是年紀最大的雅各布,身後跟着自己四個弟弟妹妹,年紀最小的小阿歷克斯短胳膊短腿,被自己的哥哥姐姐們甩下好一截,也要倔強地跟上。
雅各布大聲道:“湯米,你要去看望凱蒂嗎?”
托馬斯:“……”
雅各布:“你得帶着禮物去呀!”
小阿歷克斯:“對、對!帶禮物!”
安娜則更幹脆,她左手捧着一束鮮花,右手還拎着一籃子的面包、牛『奶』和水靈靈的蔬菜水果:“快帶上,凱蒂現在手臂不方便,送點吃食比沒什麽都有意義。”
小阿歷克斯:“對、對!喝牛『奶』長高高!”
托馬斯:“…………”
他哭笑不得,又被塞了滿懷的禮物和鮮花:“誰告訴你們我是去看望凱蒂的?”
安娜大大翻了個白眼——小姑娘長得文靜,但把伯莎那氣焰嚣張又極其誇張的神情動作學了個七八成。
“當我們傻子呀,”她說,“恰利和傑克都說了,你最近每天都是這個時間去看望凱蒂!”
行,合着還是自己人出了叛徒!
然而幾位小泰晤士先生小姐們可沒有給托馬斯抱怨和辯解的時間,他幾乎是被弟弟妹妹推推搡搡趕出事務所的。
身後事務所的大門“哐當”一關,托馬斯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的鮮花和禮物,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看在他們考慮周全的份上,托馬斯掂了掂頗具重量的食品籃子,決定回來再找幾個丫頭小子算賬。
泰晤士夫人從不虧待自己人,經由專業醫生幾個月的精心調養,凱蒂的傷勢已經基本痊愈。
但她當時從高處摔到深坑當中,有只手臂摔傷很重,即使康複了也不能像往日那樣靈活自如。
——凱蒂自己還調侃道,本傑明……或者如今該叫菲尼克斯,一個傷了左手,一個傷了右手,這意大利人果然邪門,要留下一條命,就得留下一只手。
好在凱蒂心态好,她不是很在乎。
今日托馬斯登門拜訪,只覺得她比昨日更是康複幾分。
如今的凱蒂擁有了自己的公寓,坐落在紅燈區附近,簡單低調,卻很幹淨。托馬斯進門的時候她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剛剛點燃了香煙。
年輕的姑娘本就如花兒一般燦爛,白皙的皮膚和淺亞麻『色』的長發即使不着鉛華也呈現出自然的美。凱蒂喜歡穿淺『色』的衣衫,象牙『色』的長裙唯獨用紅『色』的絲巾點綴,捏着香煙、不言不語。
幾乎像是一幅畫。
她仍然和自己過去的室友蘭達住在一起,蘭達喜滋滋地接過托馬斯送來的食物,卻推開了他遞來的鮮花,朝着凱蒂的方向使了個眼『色』,要他親自去送。
“凱蒂,”蘭達開口,“托馬斯來看望你啦。”
窗邊的姑娘柔柔“嗯”了一聲,沒多言語。
托馬斯默不作聲向前,路過房間的桌面時停了停,而後将花瓶中略微枯萎的花朵取下,換上了手中鮮豔盛開的花束。
“希望這能為你換換心情,”托馬斯說,“安娜剛剛摘下來的。”
“謝謝。”
凱蒂客氣一笑:“我的心情一直很好。”
而後等到托馬斯·泰晤士落座,凱蒂才轉向對方。
漂亮的女孩放下了手中的香煙,面對接連看望自己的青年,卻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态度:“我已經沒事了,如今行走自如,身體也無大礙,應該去見見泰晤士夫人。”
托馬斯點了點頭。
“事務所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他說,“你來去自如,凱蒂。用不着與我商議。”
“還是得與你事先說明才好。”
凱蒂側了側頭,說道:“這幾日承蒙你照顧。我對幫派的事務也不是多麽熟悉,今後也許仍然要麻煩你。”
她确實是名相當聰明的姑娘,托馬斯在心底感慨。
事實上,就在前幾天,伯莎還和自己提及如何安置凱蒂——泰晤士夫人覺得這姑娘反應快、敢于抓住機會,放在紅燈區收集情報、擔任卧底太屈才了,不如培養成心腹。
這話泰晤士夫人沒和除了托馬斯之外的任何人說,但凱蒂自己卻料到了。
果然是不會放過任何機會呢。
托馬斯釋然笑出聲。
凱蒂驚訝:“怎麽?”
托馬斯忍俊不禁:“沒什麽,只是我接下來可能要離開白教堂區,去處理意大利人剩下的産業。”
凱蒂:“沒時間?也沒關系,你有你的任務。”
托馬斯想了想,認真開口:“但我還是住在事務所的,你若是真的有問題,也許……可以等到事務所關門之後,我回家時總有時間幫你。”
凱蒂卻沒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端詳着托馬斯的面孔。
青年男女都生着端正的臉蛋,僅僅是這般對視,也像是頗有韻味的浪漫場景。
——事實上,他們從認識到熟悉的過程,也是如此不是嗎?
一開始凱蒂想要算計托馬斯,而托馬斯卻對她毫不在意;待到在意和感到抱歉時,凱蒂卻潇灑抽身離開。直至幾個月前,在真理學會的地下實驗室,面對那難以名狀的怪物,他們沒有任何戒備、距離的雙手交握。
幾個月之後,托馬斯·泰晤士仍然對那雙與自己近在咫尺的眼睛記憶猶新。
然而另外一位當事人,卻不過是『摸』了『摸』自己打着卷的亞麻『色』長發,似是溫柔,似是為難,柔聲道:“我為什麽要等你呀,托馬斯?事務所這麽多人,我即使找不到夫人,我去問內德,問菲尼克斯,也是可以的。”
托馬斯卻只是同樣揚起笑容。
青年冰藍『色』的眼睛清澈剔透,那之中飽含揶揄的笑意。
“你知道夫人如何評價你嗎,凱蒂?”他不答反問。
“嗯?”
“夫人說,你是一名絕對不會放過任何機會的人,”托馬斯說,“像你這樣的人,是注定要往上爬的。”
說着,托馬斯前傾身體。
二人的距離随之拉近,凱蒂看着青年的面龐一寸一寸靠近,近到他們膝蓋相碰、呼吸交錯的地步。
這幾乎是幾個月前地下水道那夜場景的重現。
視線膠着,凱蒂幾乎能看到托馬斯藍『色』眼睛裏的細細紋路,和自己的倒影。
“巧的很,我覺得我也是這種人。”
“哪種人?”
“善于抓住機會的人。”
托馬斯凝視着凱蒂的眼睛,放輕分貝,清朗的聲線僅在青年男女的周圍徘徊。
“我抓住你了,凱蒂,”他真誠地說,“我不會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