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內德·莫裏森
內德·莫裏森為什麽會做黑幫會計呢?
他不是貧民窟出身, 他是金鋪員工的兒子,父親在金鋪當了二十年夥計,最後因為牽連進一起盜竊案,金匠開除了父親。
那時候內德十五歲,和父親在同一個金鋪裏當學徒。
之後的事情就是那麽理所當然——父親淪為酒鬼, 母親被迫『自殺』, 他背負着“小偷之子”的名字, 除了街頭幫派,不會再有任何體面的工廠、商鋪接納他。
那段時間內德常常在想, 父親真的偷了東西嗎?
不過他也沒想多久。
随着他開始跟着老傑西洗錢、做黑賬,還有放高利貸, 父親究竟是不是清白的這回事,就不再重要。
他靠着從金鋪學來的本事成為了傑西幫唯一的會計。
他自诩和貧民窟的窮小子不一樣, 總是穿着幹淨的西裝三件套,戴着最合适的眼鏡, 盡管其他幫派小子總是在背後輕蔑地說他“衣服穿的再幹淨, 小偷的兒子心和手總是髒的”,可內德不在乎。
因為他管賬, 管錢,沒人敢當面冒犯他。
直到一夜之間,傑西·拜恩的位置被泰晤士夫人取代。
一開始內德以為自己完蛋了。
因為泰晤士夫人同樣不是貧民窟的人, 她不像老傑西那樣找不到合适的會計。所以當泰晤士夫人決定暫時不動幫派核心成員時,內德便嘗試着使出渾身解數證明自己擁有尋常會計代替不了的職能——至少他比尋常會計更明白一名“幫派會計”該怎麽去做。
但泰晤士夫人好像不吃這套。
她總是會出言嘲諷,卻遲遲沒有把內德踢出幫派的意思, 很快內德·莫裏森就心領神會。
夫人想要的不是一名幫派會計,而是一名正經會計。
于是他不得不把自己洗錢、做黑賬的本事放下,重新算好賬目、理清資産,一項一項逐漸做回了曾經身為學徒時做的事情。
而後內德·莫裏森才恍然想起來,他幼時的夢想其實就是如此:穿着幹淨的衣物,手中的賬目和嶄新的衣衫一樣幹淨。
沒想到兜兜轉轉,他竟然達成了自己幼時的想法。
當然了,想要重新适應“合法”會計的身份還是不那麽容易的,內德仍然會因為自己的想法被夫人教訓,但這種滋味并不壞。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沒有人再說他心黑手髒了。
第一年總是挨訓,第二年情況就好了許多,待到第三年、第四年,泰晤士夫人的資産早已擴張出白教堂區,占據大半倫敦,連許多達官貴人都不得不給她幾分薄面的時候。縱然是過去金鋪的老板,迎上內德·莫裏森那張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的面孔時,也喊不出“小偷的兒子”這句話來。
——父親究竟是不是小偷?
那真的、真的已經不再重要了。
現在內德不僅是許多人争相讨好的對象,手下更是還管着三名會計。
幫派小子們背後議論他時換了個稱呼。
現在他們都說,托馬斯·泰晤士是泰晤士事務所的心髒,而內德·莫裏森,則是脊柱。
偌大的事務所,但凡和錢打交道的事情,除卻夫人本人,他擁有第二高的權限。
這讓內德·莫裏森擁有了很多出乎意料的煩惱,但比起曾經因為做黑賬而夜不能寐的困境來說,這樣的煩惱倒是也不壞。
除了一個——
“莫裏森,你給我站住!”
響亮的女聲穿過嶄新的事務所大堂——如今的事務所早已搬離白教堂區,落在了倫敦更為體面的街道上。
這讓事務所裏忙碌的人群全部安靜下來,無數目光落在準備轉身跑路的內德·莫裏森身上。
內德疲憊地長舒口氣,他扶了扶鏡框,無奈轉身。
一名窈窕的年輕姑娘拎着裙擺,邁開大步朝着他走過來。
倘若見過四年前萊安娜·伯恩的人,決計不會想到那個又瘦又小的孩子會出落得如此動人。四年後的萊安娜十八歲了,個子抽得很高,臉蛋生得漂亮,一襲明黃『色』的衣裙唯獨用紅絲巾作為點綴,再配上那雙明亮的眼睛,幾乎就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間。
可惜,這是個不太好惹的星星。
萊安娜走到內德面前,語氣裏盡是質問意味:“你躲着我做什麽?”
“你有什麽事嗎,”內德微微蹙眉,“伯恩小姐?”
“是夫人找你有事。”
她微微昂了昂頭,一副高傲的模樣:“今天下午兩點,她在辦公室等你。”
內德冷冰冰點頭:“我知道了。”
——四年前他和萊安娜·伯恩的關系卻不是這樣。
當年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兒們打下了伯恩家族的地盤,夫人要他去找一個“合适的女孩”作為伯恩家族的繼承人。
內德又不傻,他怎麽可能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找個姑娘聯姻罷了,本質是為了更好的控制伯恩家族。所以這個“合适的女孩”得夠聰明、識時務,且拿的上臺面。
搜羅許久,內德選定了萊安娜·伯恩。
他親自去接的她。
內德·莫裏森,穿着幹淨的西裝三件套,踩着的皮鞋锃光瓦亮。當他踏進有如豬圈般的板房時不滿意地抿了抿薄薄的唇角,而後越過想要讨好自己的中年夫『婦』,走向了那個被粗暴塞進壁櫥裏、髒兮兮的小姑娘。
他的衣衫有多整潔,那名小姑娘就有多髒,唯獨瘦小面龐中那雙眼睛是如此明亮。
“萊安娜·伯恩?”內德開口。
小姑娘點了點頭。
內德側了側頭:“跟我走。”
壁櫥裏的女孩瞪大了眼睛:“去哪兒?”
內德:“去個讓你不會繼續那麽髒的地方。”
他花錢請人把她洗幹淨、換上合适的衣服,而後送到了南岸街22號的泰晤士酒吧。
內德·莫裏森自诩做的很好——給托馬斯·泰晤士找個聯姻對象,這名萊安娜·伯恩很合适,就是年紀小了一點。但十四歲不适合結婚,十五歲總差不多了。
但當她在酒吧亮相時,夫人卻連翻好幾個白眼,氣的直敲內德腦殼。
時至今日內德·莫裏森也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但最後……好像和往日一樣,除了挨頓罵外,也沒什麽後果。
萊安娜·伯恩留了下來,倒不是作為幫派二把手的未婚妻,而是伯恩家的人質。
她和幾名小泰晤士同吃、同住,還一起上課學習,待遇比寄樣在叔叔嬸嬸家雲泥之別。內德的選擇沒錯,她知恩圖報,很快就把泰晤士視為了自己的家。
十四歲的萊安娜·伯恩對內德也不錯,她很感激他把自己救了出來,經常圍在內德身邊叽叽喳喳,有時候內德還會指點她數學題。
但很快她就不這麽做了。
十五歲的萊安娜·伯恩,幾乎是一夜之間改變了對內德的态度。她長得越發好看,也學着泰晤士夫人的模樣越發的機警銳利。她開始與內德保持距離,言談疏離、态度客氣,好似明白了伯恩家族繼承人和一名會計之間的距離。
萊安娜·伯恩十六歲的時候,蘭伯特·伯恩秘密聯絡伯恩家族其他不甘心的成員,來了一場足夠威脅卻不會動搖根基的“叛『亂』”。
年僅十六歲的姑娘,親自出面擺平了自己家族帶來的麻煩。
從那之後,夫人有意地開始讓她接觸幫派事務。于是萊安娜·伯恩對內德·莫裏森的态度更是惡劣上了一層——
這沒什麽,內德心底門清:偌大的幫派當中,托馬斯·泰晤士與夫人是姐弟,沒人能動搖他們的關系。可自己不一樣,伯恩家族的繼承人,自然要将另外一個異姓成員視為眼中釘。內德在幫派裏地位越高,她能獲得的就越少。
于是她處處針對自己,可謂水火不相容。十七歲和十八歲的萊安娜·伯恩,就如同一直剛剛成年的小獸,急吼吼地想要劃出自己的地盤,向真正的掌權者展示自己的能力和上限。
這不是她第一次發難了。
因此內德并沒有将所謂的“夫人下午兩點找你”放在心上,無非是萊安娜·伯恩又一次找麻煩而已。
他有條不紊地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吃完午餐又休息了一會,待到快兩點時敲響了夫人的辦公室大門。
果不其然,萊安娜·伯恩也在。
泰晤士夫人不喜歡坐在辦公桌後頭,她倚靠在沙發上,還是那副懶洋洋又漫不經心的模樣。迎上內德的目光,只是颔首示意。
“好了,”夫人用沙啞的聲線開口,“萊安娜,你可想好了?”
“嗯。”萊安娜回答。
內德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繃着一張臉,不怎麽愉快道:“有什麽事嗎,夫人?”
和內德相反,泰晤士夫人卻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四年過去,年近三十的夫人絲毫未變,也許是她來自于拉丁美洲血統的緣故,其蜜『色』的肌膚和豔麗面孔一如往昔。看着內德警惕的神情,她笑着說:“也沒什麽,就是萊安娜也長大了。當年是你把她撿回來的,也情有可原。”
內德:“……”
等一下,這和他意料的不一樣。
在進入辦公室之前,內德·莫裏森已經在腦內飛速搜尋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大致圈定了萊安娜·伯恩會找茬的方向,但夫人突然打起感情牌——這是什麽意思?
“夫人?”
內德謹慎詢問:“情有可原是指?”
泰晤士夫人轉頭看向萊安娜·伯恩。
“你可想好了,萊安娜,”她說,“你一直很有主意,所以年紀小也無妨。但這可是你的終身大事。”
內德:“…………”
終身大事?什麽終身大事??
萊安娜·伯恩還是那副驕傲的模樣,但下意識攥緊裙擺的雙手暴『露』了她的內心情緒。
“我不會後悔的,”萊安娜回答,“四年前我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那好。”
泰晤士夫人點頭,而後目光重新落在內德身上。
“萊安娜無父無母,只好過來求我,”夫人的臉上挂着笑意,語氣卻格外鄭重,“內德,我以萊安娜長輩的身份,向你的父親提及這門婚事,你覺得如何?”
內德:“………………”
這怎麽扯到婚事上去的?
他這四年白過了嗎?這丫頭不是挺讨厭自己的,什麽又叫四年前就做出決定?內德震驚到已經不能用言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這寬敞的辦公室裏明明三個人在場,卻好像除了自己餘下兩人都已經做出決定一樣!
也許是內德·莫裏森臉上的空白過于明顯,這着實惹火了萊安娜·伯恩。
自幼就是小炮仗的萊安娜長大了也不曾變化,她很是不客氣開口:“怎麽?當年你選中我,不就是為了聯姻的嗎?!”
“我是為托馬斯·泰晤士找聯姻對象!”他争辯道。
“現在托馬斯和凱蒂都要有孩子了!”
萊安娜氣惱道:“夫人說過,事務所的男孩兒這麽多,只要是我看上眼,想嫁誰都行!”
內德:“你——”
他最終是沒把“你”之後的話語說出來。
剎那間內德·莫裏森終于明白了,這四年來萊安娜·伯恩對自己的态度變化。不是出于厭惡,不是出于利益,不是出于算計和貪欲,而是與這些,與這些內德·莫裏森無時不刻打交道、早已爛熟于心的一切完全相反的,更為美好的情感——
泰晤士夫人饒有興趣地看着陷入詭異沉默的二人,而後失笑出聲。
“我可以負責做媒,”她笑『吟』『吟』道,“但也不能強買強賣不是?你們兩個自己回去商量去,什麽時候商量好了、達成一致了,再來找我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