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食人鬼
地下室裏過沁人心骨的陰寒仿佛都在李學璋春風化雨的那一聲低語中回暖了, 餘叢一覺得這世上真沒有什麽不懂感情的人,即使是讓人想想就寒毛直立的食人鬼心底也有柔軟的地方,他莫名地從心底竄起一股無法說清的悲涼, 大約和羚羊看到獅子的舐犢情深産生的它們其實也一樣的錯覺差不多。
不過換到洪珂琛的角度,叫了自己十幾年爸爸的兒子實際是認識多年的‘好兄弟’親生的, 餘叢一恐怕連想都不會想,因為他不會, 他的兄弟也不會。
洪珂琛仿佛被洪煦的那聲‘爸爸’叫走了僅存的理智, 但他僅存的這點理智看來也沒剩多少,不然不會分不出洪煦那一聲叫的也不是李學璋。他望着被李學璋抱着的兒子像是有着千古奇怨一樣張着枯木般的嘴嚎了一聲,完全不是在人類世界能聽到的聲音,也聽不出他喊的是什麽。只見他嚎完就像一個陰氣集合體一樣機械地朝李學璋沖過去,隔着兩米都能感覺到刺骨的惡寒。
餘叢一轉眼與鄭峪翔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兩人朝兩個方向分開。他趁着洪珂琛纏上李學璋漁翁得利地抓住了洪煦, 可是李學璋就像護着到嘴的肉死不松手, 他硬是沒把人從李學璋的臂彎裏拽出來。結果是他‘偷桃’不成功, 反倒李學璋朝他冷眼一對,放棄了扮演黑色八爪魚的洪珂琛, 對準他的胸口就來了一招猛虎掏心。
李學璋修長的五指伸到餘叢一胸前, 瞬間就像是什麽有機關的武器指尖倏地伸出又長又尖的指甲, 眼看着要勾到他的胸口。
餘叢一暗叫不好,他幾乎要忘了李學璋還有這一招,一時避無可避,若是李學璋的指甲足夠鋒利, 他的胸口可能就要英勇地留下一個被掏了心的洞,死相不免難看。
“小餘!”
鄭峪翔破口叫出了他的驚慌,餘光卻掃到那個在利爪下的白癡朝他笑了一下,他無奈又氣急地吐了口悶氣,若不是他動作趕在聲音前面,這會兒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有心思報仇了。
他手裏的槍早換成了荷槍實彈,槍口瞄準的方向從李學璋轉向了洪煦,在李學璋伸手的剎那他已經扣了扳機。
李學璋察覺到子彈立即抽回手抱着洪煦躲,但措手不及沒得完全躲開,子彈最後擦着洪煦的臉頰過去,少年白淨的臉上頓時多了一條刺眼的血痕。
險險地躲過了胸口開洞的危險,餘叢一當即抽出他從鄭峪翔的武器庫裏摸來的軍刺,可還沒刺出去他的動作先不由地僵下來。他看到洪煦臉上的血痕眨眼間已經恢複如初,只留着一條未幹的血跡,就和李學璋一樣。
食人鬼的兒子當然也是食人鬼!
餘叢一震驚地瞪着雙眼,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一種可能。從洪珂琛的坦白開始他下意識地認為李學璋是為了擺脫食人鬼這個種族才想把自己換到洪煦身上的,就算得知洪煦其實是李學璋的兒子他也沒有考慮過別的理由。可是現在,洪煦居然也是食人鬼?那他這十幾年吃什麽?李學璋的目的又是什麽?因為洪煦比較年輕?還是他其實得了什麽絕症必須換個身體,像梁超一樣?
無論哪種可能都讓餘叢一感到人生無常,就像李學璋此刻的表情一樣,他震驚地盯着洪煦臉上的血痕,好像他精心挑選的軀體結果發現是個山寨貨,他出離憤怒地轉身朝鄭峪翔而去。
餘叢一心裏又是髒話驚起,李學璋他媽這是腦子短路了吧!不管他這是發現同類還是發現山寨貨都不該沖着洪煦嗎?去找他家翔子做什麽!
“幹你大爺!”餘叢一把髒話也當成了他出招的吶喊,握着軍刺追向李學璋,而李學璋現在仍不肯放開洪煦,把少年當成挂件挂在身上,餘叢一正覺得有機會,卻不想洪珂琛像個智障一樣抱住洪煦不松手,就跟古代縣官斷案,一人扯孩子的一頭,誰扯贏了孩子就是誰的。
“姓洪的,你他媽別礙事!”餘叢一怒地一腳踢向了洪珂琛,結果洪珂琛的魂被他踢飛了,但屍體還抱着洪煦沒有松手,他不解地嘲道,“兒子都不是你的了,你這麽執着為了哪般!”
鄭峪翔聽着餘叢一聲情并茂的嘲諷分神地笑了笑,趁李學璋應付身後那一串時他迅速地找出了兩張符,可惜他不會直接把符飛出去的技能,只能自己冒險往對方地腦門按上去。
然而就在他到了李學璋面前,眼看就要成功時李學璋卻選擇松了洪煦,擡手抓住了他貼符的手,瞠目相視,他卻忽地一笑,早有準備地伸出另一只手,準确無誤地将一張縛魂符按到了李學璋的額頭上。
李學璋的動作倏然僵住,鄭峪翔的氣松了半口就見李學璋倏地動起來,那只有着尖長指甲的手轉瞬劃上了他的脖子,他霎時能想到的只有——縛魂符對食人鬼沒用?還是所有符都沒有用?
接着,他修長的脖子被劃出一條血痕,血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翔子!”餘叢一望着那深深的血印和鄭峪翔翻白的雙眼頓時心火燒沒了理智,下意識地嚎了一嗓子,目光如沉進了深淵般一片黑暗。
誰也沒有注意到一直失蹤的黃小仙突然從角落裏冒出來,手裏還握着賀江的那把刀。他直沖向李學璋,鼓起的腮幫子一縮吐了李學璋一臉黃豆,同時他手中的刀紮進了李學璋的腹部,如果李學璋有腎的話一定被捅掉了一個。
鄭峪翔感覺到了進的氣忙把脖子收回來,抹了抹傷口發現只是破了皮肉,他擰起衣領捂着血,轉眼朝餘叢一瞥過去,捂脖子的手差點又掐得自己背過氣。
“小餘。”鄭峪翔已經忘了這是他今晚第幾慌了,可他奔向餘叢一的腳卻兀地頓住。
餘叢一額間突然多出一個發着光的符號,與李大爺額上的那個一模一樣,他微擡起頭動了動唇本該在數十公裏外的李大爺突地從天而降,額上的印記同樣發着光,如一縷幽魂最後全都歸進了餘叢一額上的光符裏。
頓時,餘叢一雙眼一瞪,額上的光符就如驟然升起的太陽刺得人都睜不開眼,驅散了地下室裏所有的黑暗。眨眼那光收回去,周圍裏裏外外的黑氣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消失不見。
洪珂琛也只剩下一縷魂光繞在洪煦的身上,洪煦像是被光晃醒過來,終于蒙眬地睜開眼望着一縷淺淡的光影。
“小煦,你永遠都是爸爸的兒子。”
洪煦瞪着眼看着洪珂琛僅有的一縷魂光在他眼前消失,他伸手一撈只有一把空氣,随即他又抹了一下臉上的血跡,轉眼看向地上已經慘不忍睹的屍體突然站起來。他小心地把扭曲屍體擺成了完整的人形,撫下了洪珂琛無法瞑目的雙眼,盯着看了片刻突然癱坐在地上情緒崩潰地大叫起來。
“小煦。”李學璋伫在洪煦面前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洪煦突然撿起落在他腳邊不遠的匕首,盯了一眼突然不由分說地紮向自己的腹部,嘴裏哭道:“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
傷口在他把也抽出來後又開始愈合,他驚慌地又一刀插|進去,再拔|出來,再插|進去,一直不斷地重複,嘴裏仍舊念着不變的臺詞,那畫面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小煦!”李學璋終于上前用手抓住了洪煦手裏的刀刃,洪煦擡起頭來盯着他,淚眼婆娑。
“李叔叔,我是人!”
“嗯,你是人,一切都結束了。”
洪煦茫然地望着李學璋,只見李學璋變回如他最熟悉的樣子,微微一笑對他說:“對不起,我的孩子。”
李學璋說完這一句抱住洪煦,将少年的頭埋進他的肩頭,而他的另一只手長長的指甲直直地插向了他的胸口。
鄭峪翔看了眼手表,5點45分,正是天開始亮的時候,天亮之時日月更替,從陰歸陽正是搭乘曙光的好時候,李學璋大概一直等的就是這個點。他心叫不好,叫了一聲餘叢一卻沒得到回應,他忙看過去,發現餘叢一雖然無事般的站着,但跟個樹樁一樣一動不動,并且滿臉通紅,額上的光符還一直刺眼地亮着。他突然想起餘忠說的每月初一,可是明天才是初一啊!
他權衡了片刻還是朝着餘叢一沖過去,然而李學璋的自盡最終還是沒有成功。
賀江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奪了黃小仙手裏的刀直沖上去隔住李學璋的手說:“你沒資格自殺,只能死在我手裏。”
李學璋擡眼望向賀江突然笑起來,大方地松開手露出胸口對他說:“來,為你父親報仇,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殺他嗎?因為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在哪裏,好讓他們快點找到我!我本來是想對你下手的,所以你父親是替你死的!”
“閉嘴!”賀江長長的眉毛被他豎着了一個倒立的‘八’,他宣洩着無處發洩的怒火舉起刀插向李學璋的心髒,卻突然被什麽打中胳膊偏到了一旁,他橫眼往通道口看過去,兩個高大的男人大喇喇地闖進來。
“總算進來了,我還以為是到了陰曹地府!到處的牛鬼蛇神!”其中一個年輕的語氣輕松地開口,而他旁邊另一個年齡大的徑直看向賀江。
“鬼叔!”賀江站起來,被叫鬼叔的男人走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賀江盯着他快要齊平的男人,吸了吸鼻子,眼淚一湧哭了出來,“我又沒有爸爸了。”
他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的鬼叔,這幾天一直被他深埋的情緒頃刻間不受控制地全噴湧出來,歸根結底還是只有一句——他沒有爸爸了。
另一頭,李學璋和洪煦被另一人綁起來,此刻李學璋完全像沈白玉見了餘叢一一樣順從。
黃小仙從邊上爬出來好奇地問:“你們是誰?”
“食人鬼,獵人!”
那人挑着眉蹲在一旁點了一根煙,五個字已經道盡了所有答案。他吸了口煙看了一圈,最後視線落在鄭峪翔身上問:“你們呢?鬼獵人?還是天師傳人?”
鄭峪翔對這兩人的出現并不覺驚訝,他一早就覺得這世上有這樣一群人存在,只不過不知道他們叫什麽而已。他示意了一下把摟着他不放的餘叢一放到了旁邊的矮櫃坐下,輕聲安慰道:“等一下,我馬上帶你回去。”
“我沒事,就是好熱!”餘叢一說着幹脆地脫了自己的上衣,裏面的衣服早已被汗濕。
鄭峪翔按住餘叢一脫最後一件背心的手,“小餘老爺,注意形象,要露點了!”
餘叢一愣了愣居然把衣服撩回去,像是一點也記不起他一言不合就能去裸奔的曾經,還腦子被燒壞似的特別正經地回了一句,“我只在你面前露。”
鄭峪翔挂着笑轉身,面向剛才那人時把嘴角收回來說:“不好意思,我們還有急事,不知兩位打算怎麽處理這——”
“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不會讓死的人不瞑目的。”那人還是蹲着抽煙的姿勢。
“那我能再和他說兩句嗎?”鄭峪翔并沒打算置疑,而是詢問地指着李學璋,那人無所謂地點了點頭,于是他走到李學璋面前。
“李教授,能告訴我魏寧風的事嗎?”
“觀縣,圩鎮,餘弘安。”
“謝謝。”鄭峪翔有種受了欺騙的感覺,扯了半天結果還是回到了餘家,不過他還是認真地感謝了李學璋最後的大方,然後讀出了李學璋眼中的請求——李學璋在求他殺了他。
兩人隔着半米眼神交流了半晌,鄭峪翔最終還是說:“這裏面你用來當媒介的陰氣都已經散了,符文也淡了,已經不行了。”
李學璋轉身看向洪煦,呆滞的少年淩亂的衣衫露出小半片胸口能看出上面一點淺淺的痕跡,像是墨水畫上去後被水洗過又沒洗幹淨的印子,他驀然地眼角滾了一滴淚再不說話。
鄭峪翔知道他是真的放棄了,起身最後還是忍不住好奇,“結果都一樣,你這麽費盡心思是為什麽?”
李學璋垂着頭,等鄭峪翔轉身了他才自言地回了一句,“他什麽都不知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只記得他這輩子只做過人。”
他終于擡起頭來對上鄭峪翔轉回來的視線。
“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