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餘老四
鄭峪翔突然在中庭的鯉魚池邊停下來, 回過頭李大爺仍然跟在他身後,忽然覺得李大爺像是在監視他。他高高地俯視着跟前巋然不動的黑貓,李大爺也仰起腦袋對着他, 他确認了他的猜測,而唯一能命令李大爺的只有一個人。
他輕笑一聲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不過換了個方向,不打算再從大門出去, 而是繞了個彎, 繞到後院去翻牆,這種事他得心應手得和睡覺差不多,李大爺被他毫不費力地甩掉了。可是出了餘宅他卻沒由來的地茫然起來,如果餘老四的魂還留在陽世,那肯定不能大搖大擺地大白天上街,更不可能跋山涉水去很遠的地方, 最好的辦法附在什麽上面, 若是死物從行動上來說就太被動了, 最方便的肯定是某個人。
以餘老四的能力要強占一個人的意識有多大可能?鄭峪翔滿腦子都塞着疑問走在幾乎沒人的街上,突然一人在他面前擋住了去路, 他猝然驚奇地瞪起雙眼。
“黃小仙?”
“鄭爺, 真巧!”
若這是真巧, 那巧的只有他們這麽冷不防地遇上,鄭峪翔不信黃小仙出現在圩鎮會是湊巧,于是說:“餘老爺現在沒空理你,你的生意做不成了。”
“我不找餘老爺, 我找你。”
黃小仙讪讪地笑着,像是藏着什麽大買賣在找合夥人一樣,鄭峪翔審視着他問道:“找我,做什麽?”
“不對。”黃小仙撓了下頭,換了一個說法,“是有人叫我來找你的。”
鄭峪翔狐疑地蹙着眉,表示他的問題——誰?
“餘老爺。”
黃小仙的篤定讓鄭峪翔不由得怔住,對黃小仙所說的‘餘老爺’他衡量了一番确定指的不是餘叢一,那麽就只有餘老四了,他沒有猶豫地跟黃小仙去了鎮上唯一的一家招待所。
從房間裏的味道和桌上的方便面盒子可以看出黃小仙至少在這裏睡過一晚了,面對亂七八糟的床鄭峪翔實在找不到能坐的地方,幹脆地靠在牆邊,開口道:“餘叢一他找我幹什麽?”
黃小仙撥了撥床上那一堆挪出小塊能坐的角落,看鄭峪翔沒有想坐的意思,他幹脆自己坐下去,醞釀了片刻說:“其實,其實,我,這段時間我被餘老爺附身了。”
這個開場白鄭峪翔并不覺得有多意外,反倒解釋了他腦中一直以來的疑惑,黃小仙為什麽會跟着他們,還有餘老四能一步步地把他們往陷阱裏引,明顯是對他們的事了如指掌,他意外的只有餘老四為什麽要讓黃小仙現在把這說出來。
“我也是前兩天才知道的!餘老爺他怎麽了?不是,為什麽會有兩個餘老爺?”黃小仙的講述突然變成了問題,滿眼的好奇對着鄭峪翔。
“你先說餘叢一叫你來做什麽,其它的不用管!”鄭峪翔心煩意亂也沒了和黃小仙慢慢解釋的心情。
黃小仙眼中露着不平哼了口氣,再次醞釀了片刻,“就是前幾天,我一覺睡醒了發現自己居然莫名其妙睡到了幾個省外的地方,然後見到了變成鬼的餘老爺!當時我以為餘老爺他,他出了什麽事早死了,來找我幫他尋個好的墳地——”
“說重點!”鄭峪翔果斷地打斷黃小仙的瞎扯。
黃小仙被鄭峪翔陡然的一吼吓得噎了口口水,順了順氣再才繼續,“然後餘老爺告訴我說他快不行了,魂差點被打散,他的遺願還沒完成,只能暫時回複到肉身,但是這樣會和體內現在的魂魄沖突,最後的結果不是兩敗俱傷就是其中一個灰飛煙滅。這是他的原話,我聽得不是很明白,什麽意思啊?”
黃小仙不明白的,鄭峪翔卻很清楚,因為‘餘叢一’還活着,所以餘老四也算不上死,魂歸屬不到陰魂,可‘餘叢一’體內又有魂魄填補,餘老四的魂也算不上生魂,完完全全成了在夾縫中不陰不陽不生不死的存在。但如果餘老四的魂回歸到‘餘叢一’身上,就如同一個瓶子當只有唯一一個塞子時瓶子能夠勉強用,可當有兩個塞子時,最合适的一個才能真正堵住瓶口不漏水,瓶子自然會選擇最合适的一個,而現在最合适的一個餘老四自己也說不清會是誰,又或者兩不相讓,最後兩敗俱傷。
鄭峪翔的眉頭都快結在了一起,他從一開始的不安經過這段時間的發酵生長,此刻猛不疊地被毫無保留地揭開,讓他清楚地看到了早已發黴腐爛的內在,之前的一切都不過是被掩蓋了瘡口的一場大夢。可是擁有過再失去,他怎麽甘心。
好半晌他回過神來,發現指尖夾着一極煙湊在唇上吸了一口才察覺沒點,他一手把煙捏成一團随手一扔,然後問黃小仙,“他還說了什麽?”
“沒了,連叫我來圩鎮找你都沒把話說完就消失了。”
黃小仙坦言,卻不是什麽好的答案,鄭峪翔已經不能再皺得更緊的眉頭輕抖了一下,又問:“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差不多三天前。”黃小仙撓頭想了想。
三天前差不多是鄭峪翔在樓裏見到餘老四的那天,那天的餘老四他并沒有看出來有什麽異常,但是現在想想似乎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像是他面對是個影子,再‘祥和’的魂身上都多少會沾着陰氣的,可是那天餘老四身上什麽都沒有,他卻因為許家默身上的陰氣太強忽略了這點。
如果那天餘老四已經快撐不住了,都已經跟他說了餘叢一三魂不穩的事,為什麽不全都告訴他?想到這他不禁一聲冷笑,餘老四不說的原因再簡單不過,那天若餘老四說了自己為了不灰飛煙滅要去和他家小餘搶肉身,他一定會當場先讓餘老四灰飛煙滅。
“三天前你是不是也在平江?”鄭峪翔思忖着突然開口,黃小仙頭還沒點完他就倏地轉身往外沖。
黃小仙忙追上去,“唉!鄭爺,怎麽了?”
顧不上搭理黃小仙,鄭峪翔一路疾風火速地跑回餘家,進門迎頭遇上餘忠。
“鄭爺,您上哪兒去了?老爺剛在找您。”
鄭峪翔特意地停下來盯着餘忠打量,接着急急地回了一句,“有事。”轉身就往餘叢一樓下那間地下書房跑去。他恍然之間發覺仿佛身邊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打算,誰也不能絕對的信任,無論餘老四是出于什麽目的,他在這裏的理由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他不想讓那個人再離他而去一次,如果這次——
他下意識地截斷了自己如果不行的想象,埋頭鑽進成堆的書裏,捧着餘肅之給他的那本古書一本一本地對照,最後把整個書房都翻了一遍,畫了半本筆記,他還是沒有找出有效的辦法。
太陽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下山,鄭峪翔抱着頭把臉埋在桌上,突然一只貓跳上書桌,他恍眼以為是李大爺,結果擡起頭就看到餘錦榮站在桌前。
餘錦榮抱着雙手,戲谑地說:“你求我,或許我能幫你。”
鄭峪翔盯着他冷聲出笑,“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最嚴重的大不了是毀了餘家,我一樣能幫你。”
餘錦榮說得餘家毀了也不值一提般,自顧地在旁邊的沙發坐下來,書桌上的貓随即跳過去縮在他腿上,仿佛真的對他來說什麽都不值一提。鄭峪翔推正了眼鏡,頭一回如此認真地打量餘錦榮,對餘錦榮他的第一印象是敵意,被餘錦榮的對他的敵意而帶起的無法友好,但總體來說除了那點印象之外談不上別的,也沒別的可以談,但他卻無法忘記餘叢一在餘錦榮的房門前來回徘徊的樣子。
“你恨餘家嗎?”鄭峪翔問。
餘錦榮漫不經心地一笑,“你恨嗎?”
“我恨什麽?”
“那我恨什麽?”
鄭峪翔難得地也有無法把話說下去的時候,他端詳起餘錦榮,過于蒼白的臉,垂着眼的對着腿上的貓,眼中什麽也沒有,可是他卻真切地感受到了餘錦榮的恨,雖然他并不知道餘錦榮曾經發生過什麽。不過他最終放棄了猜測,起身直接把餘肅之給的那本古書攤到餘錦榮面前說:“以前的餘叢一和現在餘叢一,你希望留下的是誰?”
餘錦榮輕輕地往書上瞥了一眼,立即把視線撤回來驚訝地問:“這書怎麽在你這裏?”
“你大哥給我的。”鄭峪翔如實的回答,餘錦榮卻因這一句在他淡漠的眼裏瞬間浸滿了悲傷,脫口說道:“還真是誰都慣着他!”
鄭峪翔還沒明白餘錦榮這一句的意思,對方突然接過他手裏的書站起來,一改懶散的态度嚴肅地說:“我知道你想要什麽,前幾天宅裏發生了一件事你和餘叢一都不知道,我可以幫你,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你們都得留在餘家,餘叢一把這家當下去,并且傳下去!”
鄭峪翔斂着眉,下意識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餘錦榮怆然一笑,“因為我也慣着他。”
從餘錦榮的笑裏透出無法細說的縱容,鄭峪翔卻心領神會地理解了他的意思,餘錦榮說的‘他’顯然是指餘老四,這所有的事在餘錦榮的眼裏仿佛就是一個被慣壞的小孩鬧的一場別扭,而他卻沒有辦法只能跟着‘鬧’下去,頓時心裏翻起五味雜陳的反應,最後深吸了一口氣摘了眼鏡,只回了一個字。
“好。”
這一個好字落地,李大爺正好出現在書房的樓梯上,像是專程等着他回答這一聲似的,鄭峪翔發現李大爺就聽到樓梯上的巨大怪我朝他嚎了一聲,這還是頭一回聽到李大爺出聲,接着它轉身往外跑。
餘錦榮看着空無一物的樓梯問:“怎麽了?”
“好像在叫我跟他走。”鄭峪翔思忖着,心裏空地升起一股預感,他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追着李大爺而去。
“什麽在叫你?”餘錦榮沒聽懂鄭峪翔沒頭沒尾的話,可對方已經沖上了樓梯,匆忙得腳步一刻沒慢地回了他一句,“小餘出事了!”他愣了片刻也拔腿跟上去。
“鄭爺,您急着去哪兒?”
聽到餘忠的聲音,鄭峪翔朝他瞟過去才發現黃小仙跟着他過來了,這會兒在院子裏和餘忠一起點燈,他沒有停留地說:“出去一趟!”
黃小仙立即摞了餘忠的挑子去追鄭峪翔,“鄭爺,你等我一下!”
接着餘錦榮也跑過來,餘忠喊住他,“三爺,出什麽事了?”
“老四可能出事了,我去看看!”
最後餘錦榮也追出了宅子,只剩餘忠獨自提着一盞燈,怔了一會兒又開始不慌不忙地點燈。
而李大爺帶着鄭峪翔,鄭峪翔又領着餘錦榮和黃小仙,最後一起停在餘家宅子後山上的那座小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