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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告別

兩人對手機市場都沒什麽了解,祁夜看樣子也不打算去了解。到了市裏直奔蘋果體驗店,拿了最新款的在手裏試用,體驗了大概兩三分鐘,就讓人包起來了。

仿佛他的時間特別寶貴。

“怎麽了,被我刷卡的動作迷住了?”祁夜拎起紙袋,發現岳星疏還愣在一旁。他這一路上都在發呆,臉上寫着“我有心事”四個大字,他想忽略都不行。

咔嚓。

祁夜指着照片裏的苦瓜臉給他看,“真醜。”

岳星疏搶過去想删照片,沒搶到,祁夜趕着又拍了張,評價道:“更醜了。”

兩人在街上鬧了一路,新手機的相冊裏鋪滿了各式各樣的抓拍。祁夜終于玩膩了,見他還是愁眉不展的樣子,伸胳膊把人攬過來,半威脅地問:“說吧,你今天到底怎麽回事?”

岳星疏也不再隐瞞,“我上午去醫院看親戚……”

剛說了個頭,祁夜的電話響了,是個推銷電話,他辦了張新卡,不知道哪來這麽多騷擾電話,挂了一個又來一個。煩不勝煩。

“開靜音吧。”

“萬一錯過電話呢。”

祁夜的回答是下意識的,似乎并沒有特別含義。

可這時岳星疏聽着,又是另一番含義。

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麽,不是你的錯,你不該如此自責……這些話真的有用嗎?或許只是更重的負擔。

想到這,岳星疏随口把話題岔開,“我餓了。”

他午飯沒怎麽吃,倒也不算騙人。正好祁夜打工的快餐店離這不遠,兩人騎車一道過去,也就十來分鐘。

除了李飛,店裏還有另外兩個兼職生,看上去都是學生。

岳星疏這時候想起了他放在車簍裏的梨子,拿出來分,剛好五個。

玉翠的梨子,薄薄的果皮,沁出清甜的香氣。

祁夜拿着看了半天也不吃,最後伏在岳星疏耳朵邊,小聲說了句,“分梨,這兆頭不太好。”

那時的岳星疏并沒有多想,只當作他是不愛吃梨子找的借口。畢竟他個人也不是多喜歡吃梨子。

可是過了沒多久,祁夜忽然說自己要出國了。

大概是春夏交彙的時候,老年人還在穿棉襖,年輕人不少已穿起了夏裝。岳星疏記得很清楚,他那天穿着件棋盤格的短袖,照舊跟李飛窩在他的房間裏打游戲,打了2局将手柄丢到了一邊,沒頭沒尾地說了句,“我要出國了。”

完全沒有一點預兆,岳星疏呆呆地坐在那裏,腦子裏算了一半的公式像是崩塌的火車軌道。

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在開玩笑吧?”

祁夜搖頭。

李飛倒是很冷靜,“什麽時候走?”

“下周。”

祁夜在國內的學業一塌糊塗,對他來說出國是個好選擇。

只是太過突然,岳星疏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不舍的情緒像是被砸出的水花,心口頓時充滿了酸澀。

“我出國又不是死了,你這什麽表情啊?”據祁夜說,他的父母都在國外工作,他早晚都是要去國外的,他的神情很平淡。仿佛這場離別也是很平淡的。根本不值得有人難過。

“你上次還說你父母死了呢……”這都什麽時候了,岳星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擡這個杠。

祁夜本來在跟李飛說話,聽到這話把頭轉了過來,耀眼的陽光篩落過細密的窗格,照亮他唇畔一抹漫不經心的笑,“如果人間即地獄,我也不算騙你。”

……

岳星疏騎車在七中附近溜了五六圈,終于找到了開在包子鋪旁邊的美美理發廳,還是因為天黑了招牌亮起來的緣故。

他推開晃動的玻璃門,店裏生意不太好,幾個雞窩頭的理發師全懶懶散散地坐在椅子上玩游戲,空氣中飄着各類染發劑的味道,比煙味還難聞。

“洗剪吹15,燙發88,染發99。”櫃臺處的黃發妹子正在塗指甲,頭也不擡地說。

“你好,我是陸大華的朋友。”

“沒折扣,滾。”黃發妹子語氣不耐。

“請問,你認識一個叫美美的嗎?我找她男朋友有事。”

岳星疏沒有聯系方式,只好用這種辦法找人。

黃發妹子終于擡頭,眼睛描着粗黑的眼線,怒氣森森地瞪他,“老娘就是美美,不過我跟那龜孫子已經分手了!”

“不好意思啊……”岳星疏也不想觸及她的傷心事,不過還是繼續問道,“能不能問一下,我在哪裏能找到他?”

“可以啊。”

黃發妹子吐出嘴裏的口香糖,用沒塗指甲油的手抓了把薄荷糖往後面砸,三個雞窩頭頓時站出來兩個,她敲了敲價目表對岳星疏說:“照顧一下生意,老娘就告訴你。”

兩個小時後。

岳星疏在燒烤攤上找到陸大華,對方以為他是來找茬的,“你瞅啥瞅?”他看着眼前的雞窩頭,壓根沒認出來這人是誰。只覺得發型挺洋氣的。

“我是岳星疏。”

“不認識,滾。”

岳星疏将擋住視線的頭發捋起來,“是我,我們在醫院見過的。”

陸大華總算想了起來,态度一下收斂了許多,“……您有事嗎?”

“我想請你幫個忙。”

……

因為要辦一些手續,祁夜這幾天都會來學校。

他馬上要出國的風聲在班裏傳開,頗像春風過岸,撫慰一片人心,連帶着同學們看他的眼神都情意綿綿起來。千紙鶴,許願瓶,一路順風平安符之類的玩意堆了他一桌子,他想睡覺都得清個場,快被煩死了。實在受不了這份突如其來的同學愛,一得空人就往外溜。

岳星疏找了半天,最後在天臺上找到人。

祁夜趴在欄杆上抽煙,他的頭發長長了許多,遮着點眼睛。

見他過來,忽然咳嗽着嗆了口煙,哭笑不得地:“你這頭發怎麽回事?”

有那麽好笑嗎?岳星疏摸着自己剃了板寸的頭,除了有些紮手,他覺得還蠻清爽的。總比雞窩頭要好……想到這,岳星疏陷入無比的心酸,那可是他攢了好久的零花錢。

沒時間心痛,他趕緊說正事,“你現在有空嗎?”

“有事?”

“我想……約你逃課。”

這是岳星疏人生的第一次逃課,發現比他想象中簡單。電視裏好歹還要翻個圍牆,門衛在裏屋忙着聊天,兩人換了衣服一晃兩晃地就出了校門。祁夜看他一副遺憾的樣子,問他要不要再來一遍,反正他是不在意。岳星疏惦記着正事,拉他趕緊走。

等下了公車,看到眼前高大的标志性建築,祁夜才覺得有哪裏不對,“你帶我來醫院幹嘛?”

事到如今,岳星疏也沒什麽好隐瞞的了。他這陣子常來醫院,看望小叔叔之餘,也去過幾次王虎的病房,以同學的身份。病房裏擺滿了同學送來的賀卡和氣球,在那裏他還看到了一樣眼熟的東西——《XX聯盟15》的電影票。

從上映到下架,滿滿一大疊的電影票。有一些的噴墨字體已經很模糊。

王虎是這系列的骨灰粉。陸大華說,虎子一直盼望着電影上映,去年年初的時候,他們還約好了到時候5個人要一起去看電影。然而直到電影下架,他還是沒能醒過來。

岳星疏忽然想起那一天,像變魔術一樣掏出一張又一張電影票的祁夜。他當時真覺得他在變魔術。

那天比平時都要安靜的他,是以什麽心情在看電影的呢?

“我不喜歡這裏,”祁夜轉身要走。

岳星疏忙拉住他的胳膊。還有幾天他就要走了,他不希望他帶着心結離開,何況,“王虎醒了,你不知道嗎?”

“知道。”祁夜說。就是因為知道,他才沒臉去面對他。

兩人僵持在站臺上,來來往往的車輛,上上下下的乘客,叽叽喳喳的麻雀。

“不然……我讓你再戳20下我的臉?”岳星疏舉高他的手,主動湊過自己的臉頰。打破了這份沉默。

“……”祁夜完完全全的無奈。

都什麽時候了,他哪裏來的錯覺認為自己會被這種無聊幼稚的行為收買?

看他一副認真的樣子,他卻偏偏笑不出來。

“怎麽會有你這樣的白癡,整天為別人的事那麽上心。”

祁夜抽回自己的手,塞進口袋裏,大步跨下了站臺。

陽光在枝桠中晃動着,一片一片削落,在路面上條條交錯,後面有個影子追上來,跳了下,攀住他的肩頭……這個場景後來許多次出現在祁夜的腦海裏,是他很想要定格下來的回憶。

病房裏,一行人已經等了許久,皆是一臉愧色。

“夜哥……”

蘇醒過來的王虎了解了事情的經過,非常自責地想要起身,又被旁邊人按下去,“夜哥,都是因為我……讓你受這種委屈!”

沒有想象中的責難,所有的誤會都在頃刻間化解。

仿佛這長達數個月的折磨,只是一場自導自演的噩夢。

如果他沒有來,誰會相信這麽的容易?

“謝謝。”回去的路上,祁夜對岳星疏說。

“不過你怎麽知道,他醒來就不會怪我呢?”

“我不知道啊。”岳星疏實話實說,“如果他們罵你,我就幫你罵他們。”

“這種只會推卸責任的朋友,多一個還不如少一個。”

“再說你本來就沒什麽錯,誰能保證每個電話都接到,他們正義感這麽爆棚,怎麽不去找打他的人算賬……”

祁夜聽着他在那邊滔滔不絕,一下笑了,長久壓在心頭的烏雲也消散了。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在做什麽?”祁夜問。

岳星疏搖頭。

“為了某人的賭約,熬夜學習,最後實在太困了……”祁夜說。

完蛋了。

這股子罪惡感是怎麽一回事。

……

……

祁夜走了。

那天風和日麗,适合放風筝,也适合送行。

“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麽?”祁夜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想鼓勵你……”可又不知道說什麽。

“好了,我知道了。”

“?”

“我擁有光輝的未來,我是個很厲害的人,我學習能學得很好,我還能做到很多別的事情。嗯,這些我都知道了。”祁夜說着他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兩人都笑了。

他多麽希望,自己真能像他說的那樣,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而不是在泥淖中掙紮,等待着他一次次的援手。他也想要成長,變成可以保護他的人,可以讓他驕傲的人。

……

“我有點話想跟飛哥說。”

臨走前,祁夜将李飛拉到一邊。

岳星疏識趣地退到一邊,看着兩人在那邊說悄悄話,無聊又寂寞地刷論壇貼。

旁邊的椅子上擱着李飛沒看完的書。

他瞄了一眼,覺得封面有些眼熟。

《唐吉诃德》

他怎麽覺得好像上個月就見他拿出來過?

這麽久了還沒看完?他這麽想着,順手就拿了起來,發現書裏還夾着一本書。

沒有書皮,也看不出來是什麽。

岳星疏随手翻了一頁,表情僵住了。

倒不是因為它的內容多麽驚世駭俗,雖然也确實挺驚世駭俗的。

因為這是一本小huang書。

描述過分的細致,細致到他一眼能看出底下那個嗯嗯啊啊的……

是個四肢健全的,男同胞。

……

回來後。

李飛覺得他的眼神怪怪的。

“你為什麽這麽看着我?”

作者有話要說:

岳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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