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動心 (1)
又是一球落空。
“岳星疏, 你中午吃大蒜了,手氣那麽臭!”趙濤罵道。
“狀态不好,不好意思啊。”岳星疏說。
一場下來, 他就拿了6分。數不清的失誤。
不過這一點都不阻礙他的支持者在場邊為他聲嘶力竭地加油, “岳哥最棒!!”“岳哥加油!!”“岳哥我愛你!!”
少年擦着汗下場, 立刻被遞飲料的人群給淹沒了。
“靠, 為什麽我贏了,一點成就感都沒有……”陳小六郁悶地喝着自帶的礦泉水。
誰說不是呢。郁悶得何止是他一個, 大家夥看着那個方向都是一臉嫉恨。
沒一會,男主角回來了。
一面沖着應援團說謝謝,一面将抱在懷裏的飲料挨個分給在場打球的哥們。
午後耀眼的陽光灑在少年身上,仿佛普渡莊生的聖光。
“岳哥,我們也愛你!!”難民們感激涕零。
遭人嫉恨, 又偏偏讓人嫉恨不起來的,也只有他一個人了吧。
“下周就比賽了, 你這狀态可得抓緊時間調整啊。”趙濤提醒道。
雖說是跟鄰校友誼賽,怎麽也是關乎學校榮譽的事。
“我知道了。”岳星疏點頭。
下一節是文化課,他鑽進廁所,用冷水澆了把臉。打球出了一身汗, 汗濕的布料黏在身上很難受, 他拽着T恤下擺,嘩啦嘩啦抖着,勉強透進幾絲涼風。這時外頭一個人影進來,面前的鏡子裏映出那張熟悉的臉。
李飛立在門邊, 目光透過鏡子, 與他視線交疊。
下巴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新長出的皮肉色差并不明顯, 細看也不怎麽看得出。
岳星疏頓時想起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尴尬地想要移開視線,又怕自己的舉動傷害到他,于是撐着揮了揮手,“好巧,你怎麽來了?”
話出口,他都被自己尬到了,這是學校廁所你說人家來幹什麽?難不成吃飯嗎?
對方果然沒理會他的傻。逼問題,不再看他,挪動步子去廁所裏面了。
岳星疏跟過去,抖着衣擺繼續搭話,“今天天氣真熱啊,你不覺得嗎?”
李飛側過頭,臉上清清爽爽,一滴汗都沒有。
岳星疏又尴尬了,垂下頭視線亂掃,掃到了他因為校褲過短而露出的一截腳脖子。
“咦,你怎麽沒穿祁夜的校服?”岳星疏問。
兩人個頭差不多。祁夜走的時候,他想着還可以給李飛穿,趕在扔垃圾桶前給救回來了,照理說他不應該還穿着這套不合身的XL。
“不想穿。”李飛說。
“為什麽?”
沉默,又是沉默。
該不會是舍不得穿吧?
“岳星疏。”李飛忽然喊他的名字。
“?”他沒反應過來。
“你……別站那麽近。”
他這才發現自己伸長脖子張望的姿勢異常猥瑣。人家在上廁所呢,他非跟在後面看算是怎麽一回事。趕緊說了聲抱歉,也沒臉再聊天了,溜回教室吹風扇去了。
深綠色的扇葉在頭頂悶聲轉動,吹得課桌上發下來的試卷嘩嘩亂飛。
岳星疏從教室後門進來,順手撿起飄到腳邊的一張數學試卷。
66分。
還挺吉利的。
他看了眼名字,把試卷拍到正在啃泡椒鳳爪的一哥們桌上,對方擦了擦手,喜滋滋地捧起來,“沒天理啊,勞資竟然及格了!!”
岳星疏走回自己的位置,周圍都是一臉喜色,看來是考得都不錯。
前一次試卷難度太高,把小崽子們打擊得夠嗆,這次數學堂測出的都是些基礎題。岳星疏路過辦公室的時候聽到老師議論說,這次的滿分可謂一抓一大把。
“岳哥岳哥!!你考了多少?”有人湊過來。
壓在筆袋下的試卷露出一個數字0,他全抽了出來。
不是100,是90。
“岳哥厲害!!岳哥牛逼!!小的望塵莫及!!”
旁邊的哥們來了一肘子,把這個無腦舔狗給掀旁邊去了,“岳哥是岳哥,跟你比還玩個球啊!”
“岳哥這次沒發揮好吧?聽說隔壁班滿分排成串了。”
“那也忒沒勁了,那麽多滿分,聽着就不牛逼!”
“哪有你牛逼,解都寫拼音……”
……
放學後岳星疏回到家,把自己關進房裏。對着攤開的習題冊,嘆了口氣。他能感覺到自己學習越來越吃力,腦子有時候像是鏽蝕掉的齒輪似的,平時看也不看就能寫出的答案,現在卻要思考許久。
這次考試前,他有很認真地複習,當時也把卷子檢查了幾遍。結果還是這樣。
別人都以為他是發揮失常,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更像是在暴露原本平平無奇的自己。
“你剛剛給我打電話了?”周麟爍回電話過來。
聽聲音似乎是在KTV,有個沙啞鴨嗓在包廂裏鬼哭狼嚎地唱《你的背包》,在“你的背包/背到現在還沒爛”的悲情高音中,周麟爍的聲音顯得特別腐敗,“怎麽着,終于忍不住要跟我借錢了?”
岳星疏剛才打電話給他也是一時沖動,畢竟誰也受不了外挂的誘。惑。不過想到他平時很忙,又不想打擾他了。因為一己私利,利用別人的感覺真的挺負罪感的。
“為什麽你整天話題都是錢錢錢?”岳星疏很心塞。
“聊點大家都喜歡的東西不是很愉快嗎?”周麟爍說。
“能不能聊點大家都擁有的東西呢?”岳星疏說。
“比如?”
岳星疏想不出,他們的共同點還真沒啥,思來想去,憋出來一句,“你有空嗎?”
“一般沒有。”周麟爍說,“對你,可以有一點。”
看不出來自己在大佬心目中還挺特殊的,難不成是自己高尚的品格觸動了他飽受世俗煩擾的心?下一秒,他的猜想就被打破了。他聽到那頭輕輕嘆了一口氣,頗無奈:“誰讓你是我奶奶的恩人呢。”
要不是他說,岳星疏自己都差點忘了這茬了。順道問了幾句他奶奶的近況,那天之後他也沒跟老人見過面,一晃好久,說實話早忘了對方長什麽樣了。
“我奶奶剛好也想見你,你到時候自己看吧。”周麟爍懶得跟他閑扯,說完就挂了。
過了一會,發了條信息過來。
“明天放學,我來接你。”
看着這行字,岳星疏的眼睛欻——地亮了,仿佛看到了金光閃閃的外挂在沖他妖嬈揮手。
KTV內,周麟爍的手機震了震。拿出來看,是對方回複的一個表情包。
長草的大團子。
跟那小孩長得倒是挺像的。
他笑笑,随手存了。
公鴨嗓的家夥抱着麥不肯放,換了首《十年》在唱,擰巴巴的臉比他頭頂的發量還悲傷。周麟爍走過去,沖他的膝蓋窩軟軟踹了一腳,嫌棄道:“別唱了,陳奕迅會恨你。”
……
天氣晴轉陰,靠近放學的時候,忽然下起了雨。
一時半會停不下來的樣子。
李飛走到教學樓下,看了看陰沉的天,步伐不停地走進雨幕。
他的儲物櫃裏本來放着一把舊傘,放學時卻找不到了,他已經懶得去想是誰的惡作劇。他的文具,課本,試卷經常會莫名其妙的消失。浪費時間迎合那些無聊的把戲,反而會讓無聊的人産生樂趣。
雨下得并不大,只是細細密密的,讓人有些睜不開眼睛。
他走了一會,有女生追過來問他要不要一起撐傘,他拒絕了。
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透明傘葉從一側探過來,不偏不倚地遮過他的頭頂。
岳星疏:“你怎麽沒帶傘?”
他正要說話,那邊又說,“這麽淋雨很容易感冒的。”
還在說:“你看,袖子都濕了,鞋子也濕了,還有書包……”
帶着體溫的傘柄塞到他的手心,對方往一旁走了幾步,縮到警衛室的門邊上,踩着一小塊依然幹燥的土地,捂着腦袋還在絮叨:“趕緊回去換衣服,知不知道?”
李飛捏着傘,“你……不走嗎?”
“哦,我今天有事。”
幾分鐘後,李飛推着車從車庫出來,正好看到校門口停着輛黑頭車。他不懂汽車,只覺得比平時見過的威風一些。
駕駛位上坐着一個穿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側臉看着眼熟。李飛正在思索在哪裏見過這人的時候,男人朝窗外揮了揮手,藏在廊檐下的少年蹦蹦跳跳地上了車,臉上笑得開懷。
白色帆布鞋踩過水塘,飛濺出一朵泥花,碎碎的泥星子濺在他的褲腿上。
仿佛,也濺入了他的眼中。
……
周麟爍把他拉到一家茶樓門口,報了個包廂號給他,說是有工作要回去處理,晚點來接他。岳星疏有一種被抛棄的感覺,他以為他也會在場呢。他臉上的失落太過明顯,周麟爍扶着方向盤笑,“唉,不是你說想見我奶奶嗎?”
話是他自個兒說的沒錯,可是,“我是更想見你來着。”
“見我?”周麟爍笑意更深,像是發現了什麽好玩的東西,“咦,我真好奇,你連我的錢都看不上,你到底還能有什麽目的?”
“沒目的啊……”岳星疏說得心虛。
他總不能說,他打算跟他續個長期外挂。
男人淡藍色鏡片折射出眼底的一抹銳光,暗中早已将對方的微表情收入眼底。他并不打算追究他的別有用心,可能是無聊吧,周麟爍打算給自己找點有趣的事,“這樣,我盡量早點結束,過來找你?”
岳星疏抱着書包點頭,雀躍的模樣很像一只小狗。
周麟爍若有所思,“我奶奶好像說過,那天你在遛狗……”
岳星疏不明白他為什麽說起這個,只看到他在那邊又笑了。真是莫名其妙。
周麟爍笑彎了眼睛。
他真的很好奇,一只狗溜另一只狗的畫面。
……
岳星疏報了包廂號,很快被穿着中式服裝的女服務員領上了二樓。
茶樓挺大,樓梯兩側吊着八角燈籠,走廊上目不暇接的山水字畫,他光顧着瞧,沒留神已經到了,直接撞上了前面帶路的小姐姐,趕緊說了聲不好意思。小姐姐掩嘴笑着,看他可愛一點也沒生氣,還伸手幫他開了門。
一個穿着藍衣服的老奶奶正對門坐着,生得慈眉善目,捧着只碧青色的糕團在吃。
岳星疏正要打招呼。
發現她旁邊還坐着一個老奶奶。
再過去,還有一個。
三個老奶奶坐成一排,正在其樂融融地聊天、喝茶、吃糕點。
岳星疏愣住了,他……忘了自己扶的是哪一個了。
“奶奶們晚上好!”岳星疏眼睛不知道該對着哪一個,只好挨個都瞧了一遍。
看完更迷茫了,感覺她們都長一個樣。
不知道是老年人的長相區別不大,還是作者偷懶的緣故……總覺得後面的可能性大一些。
“站着幹什麽,過來坐啊~”沖他招手的是最初見到的藍衣服老奶奶。
果然是她。
他剛有了這個念頭,中間燙小卷的老奶奶就對他招呼道,“渴不渴,先喝茶。”
最裏面的老奶奶将面前的四色糕團推過來,“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岳星疏坐在三位老人對面,壓力很大。好在幾位老人都算和善,他平生性子又讨老年人喜歡,沒一會就融入了奶奶們的聚會。唯一遺憾的是,他陪着唠了半天,還是沒認出來到底哪一位才是周麟爍的奶奶。
“對了,小軒最近身體怎麽樣吶?”小卷老太吃着桔子。
最裏面的老奶奶一臉愁容,“誰知道呢,一個個都不肯跟我說實話……”
“小軒是你唯一的乖孫,他們怕你擔心也是正常的……這桔子還蠻甜,你嘗嘗。”
岳星疏低頭繼續剝桔子,暗暗在第三個老奶奶的頭上劃了個×。
還剩下兩個。
他期待着她們再讨論一些子孫輩的話題,可奶奶們的話題已經轉到了珠寶首飾上,一個個撸着袖子比對手上大大小小的戒指和手镯,室內一片金錢的光輝。岳星疏在對面磕磕絆絆剝着花生,覺得眼睛快被閃瞎了。
争執不下的幾位奶奶總算想起了他的存在,“小岳,你來說句公道話,哪個款式更好?”
金碧輝煌中,岳星疏眼睛都睜不太開,顫巍巍地指了最閃的那個。
藍衣服老奶奶滿意地放下袖子。
“這孩子是你家麟爍帶來的,說話自然向着你喽!”小卷老太很不服。
最邊上的老奶奶臉色更差,冷冷瞥了他一眼,“這種窮人家的孩子,能有什麽眼光?”
岳星疏聽着很不舒服,盡管她說的是事實。
有服務員進來收拾,盤子堆得太滿,有果皮滑落下來,對方蹲下身去撿,手碰到了椅背上垂下來的大衣。老人餘怒未消,指着對方的耳朵罵起來,“手也笨腦子也蠢,這種活都幹不好!拿着髒兮兮的手到處碰什麽碰!!”
“真是沒教養!”末了還罵了一句。
她抽大衣的動作掀翻了果盤,果皮碎屑撒了一地,服務生伏在地上默默撿着。
岳星疏看不下去,起身去幫忙。
對方穿着長衫,應該是這兒的工作服,身形單薄,墨色額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面容。
只一眼,岳星疏心頭湧起異樣的熟悉。
察覺到他的視線,對方擡起頭來。
果然是李飛。
“好巧啊。”岳星疏忍不住說。
他本來想問他怎麽在這,低頭看到了他胸口別着兼職的銘牌。根本用不着問。
兩人收拾完畢,李飛先出去了。岳星疏坐回到位置上,藍衣老奶奶和藹地将面前的紙巾盒推過來。他這會已經知道她就是周麟爍的奶奶了。猜了半天,沒想到就是第一眼看到的那位。
幾人又坐了會,差不多也該走了。
除開最後的插曲,大家總體相處還算愉快,岳星疏禮貌地挨個道別,對着最後一位老奶奶的時候,他忍不住替李飛求了個情,怕她跟店裏投訴,畢竟她看着心眼就挺小的。
“什麽等級的人什麽等級的朋友。”
話語尖銳。要不是看在她是長輩,岳星疏怕是會大聲跟她理論一番。
真是氣人。
還是周奶奶心腸好,還特意讓人打包了幾盒點心給他。都是他喜歡吃的。
岳星疏捧着沉甸甸的點心盒子,心情又變好了。
“我真喜歡你奶奶。”會議中的周麟爍收到這麽一條信息。
他哭笑不得。
他擡腕看了看時間,差點忘了跟他的約定了,回複道:“你在那等我一會,我去找你。”
數秒後,那邊回消息過來。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不如下次再見?”
發的表情還是只大團子。
扭來扭去的,怎麽看怎麽的可惡。
這算什麽,他被一個對自己別有用心的人放了鴿子???
算計別人不是應該一心一意嗎???
周麟爍攥着手機,陰沉的臉放大在視頻會議的屏幕上。底下噤若寒蟬,還以為是業務上哪裏出了大問題。
殊不知他們老板只是單純自尊心受挫罷了。
……
……
雨已經停了。
路燈照在潮濕的路面上,水坑一個個都亮堂堂的。岳星疏坐在自行車後座,專心致志地數着道路兩旁的水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這段回去的路似乎比平時要長。
“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許久的沉默後,李飛終于開口。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岳星疏抓着他的後背,語無倫次地說着。
“雖然這麽說很奇怪,但是我完全理解你的情感。喜歡一個人是自己控制不了的,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喜歡上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最開始我是很意外,甚至害怕面對你,不過我上次說的都是真的,我已經想明白了,絕對不會因此讨厭你……可是祁夜才走幾天,你怎麽可以對我……”
車忽然停了下來,岳星疏一下栽倒在對方的背上。
寂靜的夜色中,他的聲音顯得陌生。
“說下去。”
岳星疏早忘了自己還要說些什麽,扯着他的袖子問他,“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對不對?”
李飛笑了,笑聲使他的後背震動。岳星疏看不見他的正臉,不知道那是怎樣的表情。他此刻也失去了探索的好奇,只是靜靜等待着他的回應。
“岳星疏。”他念他的名字。
一個字一個字,被他的笑聲揉碎了。
“你就這麽想要我這個朋友嗎?”
岳星疏點頭。
知道他看不見,又肯定地答道:“我想跟你繼續做朋友。”
“好,我知道了。”
車輪開始轉動。
生活開始轉動。
一切都像回到了從前,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們一起上學放學,甚至比之前還要親近一些。岳星疏在學校裏跟他打招呼,他也會停下來回應。他的身影穿梭在被陽光灑滿的走廊裏,混在許許多多的人裏,他總能一眼看見。
然後他喊一聲,對方就會轉過身來。
“我明天下午有球賽,你要不要來看?”岳星疏說。
“好。”李飛笑着。
不知何時起,他嘴角就時常挂着那種淡淡的笑容。
像是随時都會消失的笑容。
岳星疏有時會想起打雪仗的那天,他當時的笑容,然後在心裏比較一番。說不上來有什麽不同,又覺得很不一樣。
球賽那天很快到來。
岳星疏上場前,特意在觀衆席上望了望,沒看到那個身影,心裏頓時有些失落。
他今天發揮得不錯,是拿分的主力,上半場結束,領先了對方25分。
下半場,對手改變了策略,派了三個人來防守他,似乎是覺得封死了他就能翻盤一樣。
這種主角級別的待遇,還挺讓人受寵若驚的。
岳星疏擦了把汗,轉身接球的同時,瞥到了場邊的一道身影。
看臺上已經沒位置了,他靠在場邊的欄杆上,離得很遠,看不清臉。岳星疏忘了告訴他自己的球衣號碼,也說不好對方能不能瞧見自己。
他的手心滿是汗漬,面前是三道人牆。人牆後,則是看起來觸手可及的籃框。
他忽然,很想投個球給他看看。
“岳哥——!!岳哥加油!!”
突然沸騰起來的歡呼中,少年已經沖破了三重防守,來到了籃板下。
岳星疏劇烈喘息着,眯眼看向籃框,似乎整個世界都在緩慢顫動。
他伸手。
力竭地将球投了出去。
球體上升,再上升,下落,再下落。
在半空中呈現出一道優美的抛物線。
而他也在下落。
落到他也不知道的深深深處。
跟着入筐聲一起清脆響起的,還有他突如其來被人撞在地上胳膊脫臼的聲音。
靠,痛得要死的同時,他想的竟然是,這下虧大發了,他到底有沒有看見啊!!
岳星疏被人扶下了場,又被立刻送去了醫務室,腦子裏總算是沒雜念了,全都是我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感覺還好嗎?”
送走了幾波探望的人,他終于聽到了這一聲熟悉的聲音。
“我剛才帥不帥?”岳星疏顧不上其他,急沖沖地問。
李飛被他問得一愣,停在了離病床幾步的地方。今天周六,他是直接從兼職的地方過來的。衣服還沒換,是一件中國移動的橘色POLO衫。平時很少看他穿亮色,款式雖然普通,他穿卻意外好看。
“你穿這個顏色很好看。”岳星疏下意識說。
李飛坐下來陪他聊了會天,看了看時間,又要回去了。岳星疏有些不舍,感覺還沒說上幾句話,拽着他的袖子不放,非要他再多待一會。李飛拿來了他的手,唇角勾了勾,又是那個淡淡的笑,“我晚上去找你。”
胳膊雖然複位了,可是一使力還是會痛。
岳星疏用一只手吃力地換衣服,連着換了好幾件,最後翻出來那件平時不怎麽穿的彩虹帽衫,追去客廳找追韓劇的老娘。電視正好放到女三陷害女二女二陷害女主的戲份,屏幕上一個男人都沒有,母上看得興致索然,瓜子皮磕了一堆。
“看你兒子帥不帥?”岳星疏一個滑步,攔在電視前。
“幹嘛,孔雀開屏啊?”
何花賞臉看了他一眼,無語地:“大晚上換什麽衣服,又不出門……”
聽她這麽一說,岳星疏也就覺得自己這行為挺怪的。又回房間裏換睡衣,結果上衣全是扣子,他一只手沒法扣,敞着小圓肚子出來喊媽媽。
李飛正好從玄關口進來。
室內溜進幾絲涼風,岳星疏覺得肚子肉涼飕飕的,下意識地又溜回房間裏。李飛跟在他後面進來,扯着他的一只袖子,力道并不大,剛好将他旋了個身。
他俯下身,什麽也沒說,自然而然地幫他扣起扣子。
由上至下。
頭也越伏越低。
指尖很涼,發絲垂下來,有時會擦到一點皮膚。
攫走他的熱量,也剝奪他的呼吸。
岳星疏屏住呼吸,慶幸着還好只有8顆扣子,再多來幾顆,他非得被自己憋死不可。
“好了。”李飛直起身。
“哦,謝謝。”
“不用。”
“應該的。”
這是什麽尴尬的對話……
他應該是洗過澡沒多久,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感覺又長高了一點。
岳星疏不喜歡仰頭看人,将人按在椅子上坐着,轉身找漫畫給他看,轉頭發現他正在拿自己扣在桌上的那本。
“這本不行!”那是他借來的BL漫畫。
“哦。”對方又放下了。似乎不怎麽感興趣。
“渴嗎?”岳星疏問。
“不渴。”
“要吃小餅幹嗎?”他又問。
“不吃。”
尴尬對話2.0
這時,何花端着夜宵進來了,笑容全是給李飛的。這麽一會功夫,竟然還去樓下買了水果。岳星疏看着旁邊的一盤葡萄,這季節葡萄挺貴的吧……
李飛看着漫畫,半天也不說話,
岳星疏坐在床邊,用不靈活的左手往嘴裏投了顆葡萄,竟然接到了。
“嘿,看我。”他很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抛了顆葡萄,仰頭,再次準确無誤地進了自己的嘴裏。
李飛看了他一眼,馬上又埋到了漫畫裏,淡淡地:“很厲害。”
超沒成就感。。。
呆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李飛起身回去了,問他借走了漫畫下冊,甚至都沒有關心他的胳膊痛不痛!
岳星疏心裏很受傷。
……
周一大早,岳星疏背着包提前出了門。在胳膊徹底好之前,他暫時也只能步行上學了。媽媽表示很心疼,早上多給了他五塊錢。在他得寸進尺地要求買鞋鞋的時候,強硬又無情地拒絕了他。
岳星疏心情失落地下了電梯,遠遠看見門口有個人影。
晨霧很深,如重重紗幔,使得那道身影如同幻覺。
岳星疏快步走過去,一直走到對方跟前。
“我送你。”
李飛踩着自行車,指着後座,見他遲遲不動,又問,“怎麽了?”
岳星疏碰了碰他的手。
冷的。假的。
李飛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反正表情很古怪,他最近都有點古怪,最好不是因為祁夜給他打電話了……他轉過身,避開那只受傷的胳膊,将人拽上了後座,提醒他,“抓好了。”
坐在冰冰涼的後座,手扶着對方溫熱的後背,兩人一車慢悠悠地穿行在晨霧中的時候,岳星疏總算有了點真實感。
“李飛?”
“嗯。”
“你今天為什麽送我?”
“你手不好。”
“我明天手也不好啊。”他說的很像很像暗示了。
“明天也送。”
“後天?”
“也送。”
“≧▽≦”
岳星疏這下高興了,他本來以為他一點都不關心他了。路過早餐攤的時候,他攥着五塊錢,非要給他買包子。
金燦燦的陽光出來了,霧氣也慢慢消散了。草葉吸足了水分,格外的青綠。世界真美好啊。
岳星疏捧着兩個熱騰騰的大肉包,坐在後座胡思亂想。
明明是我先認識他的。
他怎麽就喜歡祁夜了呢,他要是喜歡我該多好啊。
岳星疏被自己腦中冒出的念頭吓了一跳。
不不不不行,他一定是最近看的BL漫畫太多了!
……
……
這麽接送了半個月,岳星疏的手終于好的差不多了,他也總算想起了被自己忘到九霄雲外的周某某。
“您最近有空嗎?”他禮貌地詢問檔期。
“沒有!”
岳星疏看着那個感嘆號,情緒很飽滿的樣子,他大概撞上人家心情不好的時候了。
可馬上就要期中考,為了他的球鞋獎勵,他真的很需要這個外挂。
沒辦法,岳星疏厚着臉皮問,“……您什麽時候有空?”
“都沒有!!”
這下情緒更飽滿了。
“好吧,打擾了。”他稍後換個時間再問。
對方發了個定位,“10分鐘,自己過來。”
兩個鐘頭後,岳星疏在咖啡館見到了正在續第三杯咖啡的周麟爍。
他臉色很不好,漆黑的咖啡面倒映出他的臉,都分不清哪個更黑一點。
“我說的是10分鐘。”
“不好意思啊,我當時在吃午飯……”
午飯比他重要。
“我立刻吃完了就出門了,然後隔壁的阿姨讓我幫她看一下藍屏的電腦……”
阿姨比他重要。
“電腦沒什麽問題,重啓就好了,就是路上發現了只受傷的流浪狗,我送它去寵物醫院,花了不少時間……”
流浪狗比他重要。
周麟爍腦子裏不停地置換着概念,臉色也越來越差。
“我也沒想到您還在呢,真是不好意思啊。”岳星疏摸頭笑着,一點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周麟爍看也不看他,起身走人。
岳星疏拔腿追上去,“周先生,周先生!”
這時候知道急了?
周麟爍故意放緩了結賬的速度,半搭不理地瞧他一眼,“有事?”
“你能不能借我一點錢?”岳星疏真誠發問,他身上錢不夠,寵物醫院的醫藥費他還沒付呢。
怕他不同意,又補充道:“不多不多,就500塊,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還給你的!”
周麟爍嘴角抽了抽,用微信給他轉了過去,指着他的臉說,“你,以後別再來煩我。”
褐色玻璃門晃了兩晃,那道背影很快走遠了。
岳星疏搞不懂了,不就借了500塊,怎麽就恩斷義絕了?
他剛開始對人不是挺大方的麽?
搞不懂的事情想多久都是搞不懂的,岳星疏幹脆不去想了。
他回到寵物店,交全了剩下來的醫藥費,将包紮好的流浪狗領走了。剛洗過澡,小狗身上變得香噴噴的,雖然是一只普通的小土狗,模樣卻相當讨喜,濕濡的大黑眼眸望着他,趴在他懷中還在拼命搖着尾巴,似乎是不想跟他分離。
他也很想把它帶回家,可是他家裏已經有大金毛了,爸媽肯定不會同意他再帶狗回家的。
岳星疏抱着狗也不知道該去哪裏。
走了許久,最後在臺階上坐下來。小狗嗚嗚咽地叫着,可能是察覺到了他的為難,本來搖得歡騰的尾巴也耷拉下來。
一輛車在他跟前停下來,天還沒完全暗,車燈照得晃眼。
岳星疏擡頭。
駕駛座上坐着剛才跟自己恩斷義絕的男人,他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他打招呼。
周麟爍看着窗外,一只狗抱着另一只狗,四只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弱小可憐又無助X2
他看着這個情景,忽然覺得沒那麽生氣了,搖下車窗把人招過來。少年抱着小狗站在窗外,還是那個可憐兮兮的眼神。周麟爍的腦子裏冒出一個詞:孤兒寡母(???)都什麽跟什麽?
聽完了他的煩惱,周麟爍覺得很好辦。
“狗給我。”他伸手。
小狗不是很喜歡他,恐慌地往岳星疏的懷裏縮。
“這……”岳星疏猶豫了。他是很想給小狗找個主人,可這事也不能這麽随便吧。
“不然還錢。”手依然伸着,“500塊,我付的錢。”
“……”
“狗給我。”
“……”
“不然還錢。”
經過幾輪的逼迫,岳星疏沒辦法,只好将懷裏的狗給他遞過去。小狗爪子拼命反抗着,在空中刨動,最終還是落入魔窟,眼中滿是凄楚,充滿了認命的絕望。
大街上強搶民狗這種事,要不是親身經歷,誰會相信呢?
“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它。”岳星疏趴在窗口依依不舍。
車窗啪地合上了。
男人沒理會他,又回到了那副恩斷義絕的架勢。油門一踩,車子開走了。
副駕駛上的小狗委屈巴巴地縮成一團。
周麟爍單手扶着方向盤,伸手過來檢查自己的戰利品,擡起它的一條小短腿,在某處精确地瞥了一下,語氣頗有些遺憾:“是女孩子啊……”
小狗往旁邊縮,再縮。
任它怎麽躲,男人的大手還是在它身上撈了一把,唇角勾起。
“你以後呢,就叫月月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評論。作收。
我今天可以擁有嗎?(國際抖肩舞.Gif)
—————揮着小手絹求預收的分界線—————
1、《請跟我分手》
我的夢想是,跟富家子弟談一場戀愛。然後他媽媽拿着一張一億元的支票,讓我離開她兒子,而我欣然接受。
……
後來,我終于意識到自己是多麽貪婪。其實……一萬塊也是可以的。
——來自重生到八十年代的甄陽
2、《欲望之音》(網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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