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重逢
“你看看你, 這麽一會功夫就給我惹了事!”
岳小娜接到電話很快趕到了醫院,她家老弟坐在邊上用不靈活的左手玩着游戲,跟個沒事人一樣。
“姐, 這兒網真不錯。”岳星疏說, 要不是右手胳膊上纏着紗布, 表現得完全像個蹭網的。
“少轉移話題。”
岳小娜氣道:“我跟你說什麽, 讓你別管閑事別管閑事,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對不起……”岳星疏說。
可是人家妹子向他求救, 他怎麽也沒法當作視而不見。
見老姐滿臉擔憂,岳星疏連忙擡起受傷的胳膊給她看,“醫生說刺得不深,沒傷到骨頭,很快就能好了。”
“還好意思說, 姐姐擔心的是這個嗎?”岳小娜說。
“……”
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麽。
他現在黴運纏身,根本不适合去管別人的閑事。
可是做了那麽多年的好事, 突然要他學會漠觀一切,他還做不到。
不過……
“我會努力的。”他會慢慢試着不去看,不去管。保護好自己,不讓愛他的人擔心。
見他深刻反省的模樣, 岳小娜嘆口氣, 也不打算再責備下去了。她老弟從小善良,所有人都看在眼裏。善良是好事,可如果善良帶來的是一次次傷害,她寧願他當個冷漠的人。
“行了, 不是說救的是個年輕姑娘嗎, 人呢?”她怎麽沒看見人影。
“走了。”
岳星疏說,“不過醫藥費是她付的。”
“……”
岳星疏也覺得有點奇怪, “我以前救人的時候,她們都吵着要以身相許的。現在變化好大哦。”
“……”
胳膊上的傷恢複得很快,沒幾天岳星疏就回去繼續上班了。
他今年大三,學的新聞學,現在在C市的一家報社當實習記者,和同樣留在C市工作的姐姐住在一塊。姐弟倆相互照應,父母也比較放心。
回去當天他就接到了調崗通知,從社會板塊劃拉到了娛樂板塊。
岳星疏沒精打采地收拾東西,不是他讨厭娛樂版塊,而是比起沒營養的明星八卦,他更想報導一些有意義的東西。
娛樂版塊人員流動大,分配任務也密集。
他很快就領到了第一個任務,跟拍一位叫趙蘭的新人女星。
趙蘭甫一出道就出演正片女主,空降進組踹走了一位二線知名女星,網上全在猜測她的幕後金。主是誰。
岳星疏看着手裏的一頁行程表,一點興趣都沒有。
“小胖,你是不是餓了?”新同事完全誤會了他的神情,将手邊的一包餅幹遞了過來。
“……”岳星疏有些心塞。
開會的時候他明明做了自我介紹。
一個胖子的悲哀在于,無論他擁有一個多麽好聽的名字,別人喊出口的永遠都是一聲胖子。
看看自己的肚子,岳星疏客氣地拒絕了。
扛着攝像機埋伏在草叢裏兩個小時後,他才開始後悔自己沒有拿那包餅幹。
頂着饑餓和蚊蟲的叮咬,終于等到了一身網紅套裝的趙蘭從劇組出來。她身後跟着幫忙拿東西的女助理,兩人交談了幾句,趙蘭撇開她上了路邊一輛不起眼的私家車。後座上依稀坐着個男人的身影。
天色已晚,劇組又在荒郊野外,他拍也拍不清楚。
匆匆記下了車牌號,給前面一段埋伏的小夥伴發過去。
他今天的任務算是結束了。
岳星疏攤坐在長椅上啃着從便利店買的飯團,板栗燒雞味的,他一口氣能吃兩個。
街燈一盞一盞亮着,前面有個佝偻的身影在翻垃圾桶。
他來得太晚,那些礦泉水瓶和易拉罐早就被附近居民搶先一步撿走了。老人蹲在垃圾桶旁,努力翻找着,始終一無所獲。
岳星疏三兩口喝完手裏的可樂,跑過去遞給他。
老人拿了瓶子,沖他比了個感謝的手勢。
岳星疏卻一下愣住了。
他怎麽也不能相信,他會在這裏碰到巷子裏的那位爺爺。
這是不是意味着……
李飛也在這座城市?
他在這裏。
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窒息般的喜悅和期待一下攫住了他,岳星疏顫抖着舉起手,他後來專門學習了手語,如今已經可以很準确地表達自己的想法,“爺爺,你還記得我嗎?”
老人眼中閃過迷惘。看樣子是沒認出來。
岳星疏不怪他,他也知道自己現在變化實在太大了。也許李飛見了,都不一定能認出他來。
櫥窗玻璃上照出他現在的樣子,岳星疏忽然陷入自卑中。怎麽辦,他肯定會吓一跳的,很失望,會很厭惡……也許還會後悔自己曾經喜歡過他。
他真不想看到那樣的場面。
岳星疏內心掙紮而苦澀。這是上天賜給他的機會,也許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下次了。
“爺爺,我……”
老人抓住了他的手,指了指他胳膊上一大片一大片的蚊子塊,張開一個熟悉的皺皺的笑臉,“跟我,回去,塗點藥。”
岳星疏求之不得,趕緊點頭。
想到老人這麽多年還在撿垃圾,生活境況應該不太好,岳星疏路上停下來買了點水果,這才跟上老人的步伐。
老人背着破爛的麻袋,從從容容地拐進了高級別墅區。
岳星疏不敢再跟,這一片都是獨棟別墅,俗稱的富人區,飛天的物價,他怕被保安趕出來。
“爺爺……你是不是走錯了?”他問。
老人折回來,笑笑拽着他繼續走。然後在他吃驚的目光中,老人指紋解鎖成功,進入了一棟需要奮鬥三百年的豪華別墅。
黑白灰的裝修風格高端大氣,這也使得客廳角落裏的幾只破爛麻袋看起來出戲到了極點。
岳星疏抱着兩斤橘子,覺得自己更适合和這些麻袋呆在一起。
老人在擺滿雜物的紅木酒櫃裏掏了掏,摸出了半鐵盒的清涼油,示意他坐在旁邊的真皮沙發上給他塗。岳星疏哪裏好意思讓他動手,搶過來自己給自己快速塗上了。
客廳裏一張照片都沒有,岳星疏失落地掃了一圈,“爺爺,您一個人住嗎?”
老人點頭。
岳星疏更失落了,站起來問,“我能上個廁所嗎?”
他洗完手,突然聽到外面有汽車引擎的聲音,接着門被打開了,皮鞋踩在瓷磚面上的聲音從玄關處進來。
然後……是那個5年來他思念過也重溫過無數遍的聲音。
比他印象中略顯低沉,透着一些沙啞,卻還是他。
聲音如引線般在他腦中擦燃,岳星疏捂着喘不過氣來的胸口,閃過的第一想法竟然是躲起來。
“爺爺,您怎麽又去撿這些東西了……”
老人微笑着比劃道:“習慣了。不撿,難受。”
看到那抹笑容,李飛已沒了脾氣,“爺爺高興就好。”
因為那邊的關系,他不能經常過來陪他,今天也是有事路過,才來看一眼。心裏一直過意不去。
他不止一次提過讓保姆24小時住在這照顧他,他非不同意,覺得自己一個聾啞老頭子會給人家添麻煩。
給錢的事情,怎麽能叫添麻煩呢。
可有些道理說是說不通的,李飛沒辦法,只好由着他。
就像撿垃圾。他甚至讓人每天定時把附近幾條街的垃圾桶都清空了,結果他還是不遠萬裏地去別的街道繼續忙活。他本意是不想讓他勞累,結果倒好像是他幹預了老人僅剩的一點樂趣。
“好了,我以後絕對不幹涉了。”李飛保證。
還沒聊上幾句,就有催促的電話進來,他只好離開。
他轉過身,餘光忽然掃到擺在茶幾上的橘子,鮮暖的色彩火苗般竄入他的眼中,點燃了某種複雜情緒。
幾乎是立刻的,他腦中閃過了一個可能。
随即又覺得很可笑。
怎麽可能呢。
聽到外面車子發動離開的聲音,岳星疏才拖着一身汗從衛生間裏出來。
他竟然真的躲起來了。
隔着一堵牆,抱着胖胖的自己,連貓出來偷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至少也得偷看一眼啊,也許……也許他跟他一樣胖了呢。
……
一周後,岳星疏接到郵件回去參加城東的校友會。
他當年也算是風雲人物,不少女生都在打聽他人來沒來。她們熱切讨論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倒着免費的大麥茶。
五班的小夥伴也來了不少,還是記憶中那些臉,沒變化多少。
他們都對他的變化感到很吃驚,不過認出來後,還是岳哥岳哥地喊他,态度跟從前沒啥兩樣。岳星疏最初的那點不自在也一掃而空,心裏暖洋洋的。
“果然作業沒給你們白抄。”岳星疏說。
“哪裏的話,我們愛的從來都是岳哥高尚的靈魂,絕對不是你的作業。”
“岳哥渴不渴,我去給你買奶茶。”
“岳哥還單身嗎,我我我可以犧牲我自己!”
“奏凱,到今天雞蛋都不會煮的白癡!”
……
這邊的吵鬧惹來了其他校友的注意,他們也終于反應過來這個一直坐着的胖子是誰。
“吳莉,你以前真的跟他告過白啊??”一個女生難以置信地問。
她身旁是一位顏值亮眼的藍衣女生,正是當年的校花吳莉。此刻因為丢臉而遮着臉,偏偏旁邊的女生還在嘻嘻哈哈地追問,“你到底怎麽會喜歡他的啊?”
“搞不懂,你的眼光真的很另類哎!”
吳莉的目光透過指縫,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岳星疏,是厭惡、失望、和懊悔。
那正是岳星疏害怕從那個人身上看到的反應。
從校友會回來後,岳星疏開始每天夜跑減肥。起初是1公裏,慢慢加到5公裏,10公裏。零食也戒掉了。
然而收效甚微。
就像他以前怎麽也吃不胖一樣,他現在怎麽也瘦不下來。
不過岳星疏還是在堅持着,他相信就算是一點點,也總會有成功的一天。
……
這天,岳星疏還是沿着老路線夜跑,跑到3公裏的時候,發現前面路口圍了一群人。
透過人群,瞥見一片花白的頭發。
聽議論,似乎是老奶奶下公交站臺的時候摔倒了。
奇怪的是,她趴在地上縮成一團安靜得很,也沒有哼哼唧唧,表現得尤其像碰瓷的。
岳星疏走過去,想了半天還是把手伸出去。
“小夥子,你傻啊扶她,當心她訛你啊!”好心人勸他。
今時不同往日。
岳星疏也很害怕,又把手縮了回來,俯身問道:“奶奶,您……不會訛我吧?”
趴在地上,本來一點沒有反應的老奶奶,聽到問話立刻搖了搖頭。
“現在的人不能信啊,你只要扶了她,她待會準保拖住你的手不放。”過來人的語氣。
岳星疏放心不下,打開了手機錄像,這才蹲下身去扶人。
一只白皙的手搭上來,死死掐着他的手腕。
手掌皮膚緊致,根本不是老人的手,看骨骼大小,甚至都不是女人的手。
岳星疏吃了一驚,正對上他的臉。
對方帶着黑色的口罩,眉毛上揚,桀骜滿目。
讓人産生誤會的老年灰白發,配着這麽一張臉,在夜風中飄揚,全轉變成了年輕的飒爽恣意。
這……分明是一個男孩子。
見搞錯了對象,似乎是覺得沒什麽戲看了,圍觀的人頃刻間散了個幹淨。
兩人站在路口,你看我,我看你。
岳星疏等了半天也沒等來對方一句謝謝,惦記着還要跑步,幹脆揮手跟他說了句再見。
“哥哥,你是傻子嗎?”少年拖住他的胳膊,擡手摘下了口罩。
比他想象中還要年輕,大概只有16、7歲。長得很精神。如果頭發能黑一點,不穿得這麽不男不女,應該還能更精神一點。
淺色發絲配着白皮膚,容易讓人顯得疲态。
“你不認識我?”對方有些生氣。
“你等一下。”
岳星疏對着拍了一張照片,開始百度識圖。
一目十行地看着跳出來的百度簡介。
“楚希西,2002年11月12日出生,歌手、演員、作曲家,人氣男子演唱組合月亮少年團成員……”
岳星疏看完了,掏出了采訪用的小本本,“明星,能不能給我簽個名?”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生活中偶遇明星。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對方一把拍開了他的小本本,戴上口罩大步走了。
走之前似乎還瞪了他一眼。
岳星疏也不知道他在生氣個什麽,不過現在小明星很多都是拽拽的,他也沒放在心上。
……
岳星疏夜跑回到家,一身濕透的衣服還沒換下來,就接到了工作上前輩的緊急電話。
說是有可靠消息透露,趙蘭今晚會參加一個私人party,她的男伴很可能就是那位傳聞中的金主,讓他想辦法混進去拍個正臉。
“……怎麽混?”說的容易。這種有錢人的私人party,安保嚴格,根本不可能讓閑雜人混進去。
“那是你的事。”對方挂了電話。
10秒後,地址發到了他的手機上。
岳星疏簡單沖了澡,在衣櫃裏翻了翻,也沒找到什麽能穿的正式衣服,最後還是套上了大大的白T恤。
宴會地址離他天南海北,光打車過去就費了大半個鐘頭。
跟他猜測的一樣,他從taxi上下來剛晃了兩晃,就被附近巡邏的保安給抓住了。
白色的手電筒照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他解釋說自己是附近過來散步的,拙劣的借口立刻被拆穿了。這裏方圓百裏沒有其他建築。
正當他不知所措的時候,遠處一輛車開過來,慢悠悠地停在了兩人身旁。
車窗滑下來,斑駁樹影落在男人淡藍色的鏡片上,風中樹葉簌簌,他眼中的笑意也跟着一起曳動。
“張建偉,我約你賞狗你不來,結果跑到這兒來跟我偶遇了?”
是周麟爍。
雖然這外挂老早就不靈了,岳星疏在這碰到他還是相當驚喜。
“好巧啊。”
岳星疏湊了過去,小聲道:“周先生,你能不能帶我進去?”
周麟爍似乎在認真思考,然後思考不出答案的樣子,一字一頓問他,“為什麽?”
“我們很熟嗎?”
“……”岳星疏欲哭無淚。
他要這麽說,他們确實也不是很熟。
像是終于捉弄夠了人,周麟爍沖着保安打了聲招呼,讓他上了車。
臨了掃了一眼他今天的穿着,評價道:“蠻新鮮。”
進去後,岳星疏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在場所有賓客穿着個個都很正式,就連他身旁的周麟爍也是衣冠楚楚。不過由于他平時穿着也是差不多的風格,他才沒怎麽留意。
他穿成這樣出現在這裏,确實挺那啥的……
“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啊?”岳星疏問。
他找了一圈沒看到趙蘭,倒是看到不少商場上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是他曾經在老爸愛看的財經報上見過的臉。
“沒什麽,一公子哥的生日趴。”周麟爍說。
“哪個公子哥?”
周麟爍說,“江晟,認識嗎?”
岳星疏搖頭。
“不認識還問。”
人群忽然靜了下來,空氣也凝固一般,順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去,二樓立着一道人影。
穿着黑色襯衣的年輕男子靠在欄杆上,垂目看下來,頭頂的暖光仿佛也碎裂在他冰冷的視線中,他淡漠的目光掃過一大片頭頂,最後在他的位置停留下來。
他注視着他。
那一眼仿佛穿透了重重歲月。
恍若隔世。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小西就是三奶之一,最初的文案有一句是,“不好意思,我以為你是個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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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飛:還記得我生日,你要做什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