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瑟瑟寒風吹不透保姆車的厚實車壁, 但從門縫窗隙鑽進來的那絲絲縷縷, 足夠吹得姚紅心裏一片涼了。
她給陸以堯做過許多規劃,甚至把陸以堯的“堅持做自己”都算進去了, 想過萬一有天陸以堯得罪了資方, 她該怎麽辦, 和圈裏女星戀愛,她又該怎麽辦等等, 卻獨獨沒算過陸以堯的性向。
她在這個圈子裏二十年, 對“同性戀”這件事并不陌生,藝人裏有, 資方裏有, 化妝師造型師編劇主持人模特等等, 時不時就會遇見或者聽聞一兩個。也可能是這個圈子本身玩得就比較開,看起來反而比其他行業的同志比例更高。
但玩得再開,這也上不了明面,一旦上了明面, 這事兒的容忍度就是零。
很多藝人紅着紅着, 突然Flop了, 可能觀衆從始至終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覺得他從公衆視線裏消失了,但背後,或許就是和哪個“資源靠山”鬧掰了;還有的人直接玩出了事,鬧出了糾紛甚至醜聞,吃瓜群衆把熱鬧看了個全乎, 那公司就是再牛也無力回天,沒有資源會冒着真金白銀打水漂的風險找這種人,公司只能将人“雪藏”,有的藝人至此退圈,有的等風頭過了重新出來,也已經糊到不可能再翻身了。
但追求感情和欲望是人的本能,再好的團隊,再厲害的經紀人,對此也沒有辦法控制。藝人首先是人,然後才是明星,如果能管得住,許多藝人的戀情都會被掐死在萌芽裏,就不會發生地下戀情被曝光後公司和團隊忙着公關補救的情況了。
姚紅相信,這些陸以堯都懂,都看得明白,他選擇對自己坦白,或者說選擇喜歡上冉霖開始,就知道要面臨什麽情況,承擔什麽風險了。
所以她把這些第一時間湧上來的利弊分析和說教,又生生按了回去,她不想給本來就壓力重重的藝人增加更多的額外負擔。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是能幫對方分擔減負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
姚紅看着眉飛色舞講自己怎麽陷入愛河的自家藝人,又覺得自己的擔心可能是多餘——起碼在戀愛初期,什麽前途風險煩惱都要給“戀愛的喜悅”讓路,就算有負擔,也是“他為什麽不愛我嘤嘤嘤”這種怎麽看都欠揍的甜蜜負擔。
在陸以堯之前,姚紅帶過的最紅的一個女演員,就是在拿了影後的巅峰期,結婚生子息影,自此華麗轉身,家庭和美,成了圈裏永遠的女神傳說。
雖然人各有志,姚紅也尊重并祝福她,但從經紀人的角度,是有些遺憾的,因為那個姑娘演戲真的很靈,藝術生命還可以更長。
那個姑娘也是在這樣一個冬夜,在電影節結束回來的保姆車裏,告訴她,自己戀愛了,要結婚退圈。
姚紅覺得自己可能被丘比特詛咒了。
“說了這麽多,還是沒講他拒絕你的理由。”輕嘆口氣,姚紅把思緒拉回來。
陸以堯的眉飛色舞戛然而止,腦袋飛速轉動,就像被倉鼠拼命踩動的滾輪。
為什麽拒絕,因為冉霖覺得他是直的,不該因為一時心動,甚至是錯覺,而踏上這條艱難的路。
從頭到尾都在替他想的結果,就是那人連一點點被告白的喜悅都沒享受到,看得陸以堯心疼。
但這話不能和姚紅說,姚紅會炸。
“拒絕還需要什麽理由,當然是我的魅力值不夠。”陸以堯在自己非常自然的聲音語調裏,慢慢鎮定下來。
姚紅卻一眼看破:“如果你不打算和我說實話,那一開始就別和我坦白。”
陸以堯怔住,話裏卻仍堅持:“我說的就是實話。”
姚紅斜眼看他,不疾不徐:“第一,你剛才腦子都快轉飛了,別當我看不出來;第二,如果你的魅力值還不夠,誰夠?他準備找潘安嗎?”
“也不能光看臉……”
“看臉你還需要競争一下,看人品性格你碾壓所有同年齡段男藝人好吧。”
“……”
“我說的不對?”
“對是對,但紅姐你要這麽下去,就沒法聊天了……”
你倆已經聊偏了好嗎!
李同絕望地看向窗外,總感覺有一對母子——溺愛媽自戀娃——正攜手上天,誓與月亮肩并肩。
“算了,紅姐,我和你說實話,”意識到肯定無法蒙混過關了,陸以堯豁出去,一騙到底,“他本來不是彎的,所以還在猶豫。”
姚紅怔住,一臉錯愕,她想了很多種可能,甚至連“冉霖與某男性資方有長期暧昧關系不方便自由戀愛”這種稍嫌龌龊的猜測都浮現過,卻沒料到,真相完全超綱。
“所以……他以前不喜歡男的?”姚紅不可置信地再次确認一遍。
陸以堯點頭,沒半點猶豫:“嗯,我掰彎的他。”
姚紅皺眉,有點無奈,更多的是煩惱:“你幹嘛非要招這樣的呢,他就算答應你了,也可能只是一時好奇,想試試,回頭覺得沒意思了或者壓力大了,又去找女朋友,你怎麽辦?”
陸以堯怔怔聽着,忽然覺得姚紅不是在勸自己,而是在勸冉霖。
“我……不,他不是一時好奇,他是真的在認真考慮和我在一起。”
“那這種認真能持續多久?”
“我現在覺得會是永遠,但……”陸以堯誠實而客觀地說,“我拿不出實錘。”
姚紅輕嘆口氣,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家藝人,不是想勸他改主意,只是希望他能有心理準備:“這就是不穩定因素,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陸以堯沉默半晌,擡眼,聲音低卻沉穩:“紅姐,就算我今天喜歡上的是一個女藝人,我們也沒有辦法保證對彼此的心永遠不變。一輩子很長,誰也不知道以後會遇見什麽事情,我們能做的只有正視此刻的內心,擔起該擔的責任,無愧當下,無懼未來。”
姚紅定定看着他,不言語,只凝望。
車內陷入了漫長的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姚紅終于輕舒口氣,說:“回去休息吧。”
陸以堯等到花都謝了,心險些跌到谷底,卻等來這麽一句,總覺得自己被欺騙了感情:“就這樣?”
姚紅沒好氣看他:“你都想這麽清楚了,足夠教育我了,我還能說什麽。”
陸以堯囧,但也客觀地說:“我以為相比感情,你會更在意未來可能發生的公關危機。”
“我當然在意,我都快擔心死了,”姚紅白他一眼,卻又嘆口氣,“但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問題。在外圍上,我和整個團隊都會最大限度保護你,你要做的只有兩點,一,時刻謹言慎行,不要讓人抓到或者拍到把柄,二,平常心談戀愛,別影響工作,也別傷了自己。”
陸以堯心裏一片溫暖,不,是熱得慌。
再好聽的話這會兒都是蒼白的,他索性傾身過去給了姚紅一個大大的擁抱,全力以赴,密不透風。
姚紅溫柔拍拍陸以堯的後背,卻還是沒忍住翻個白眼:“我就知道你前幾年的省心都是假象。”
內部達成了攻守同盟,剩下的就是外部問題了——
姚紅:“王希知道這件事嗎?”
陸以堯:“我不能确定,但他們兩個的關系和我們不一樣,王希還帶着別的藝人,所以我覺得以冉霖謹慎的性格,應該還沒講。”
姚紅:“最好是這樣,王希和他不是獨立合作的關系,上面還通着夢無涯呢。”
陸以堯:“我懂,放心,冉霖肯定也會權衡的,他特別聰明。”
姚紅:“……我也要回去休息了,心累。”
……
冉霖是在第二天中午,才鬼鬼祟祟回到家的,好在他現在還是小咖,刻意低調的情況下,沒有狗仔願意跟着。
回家之後他痛痛快快洗了個澡,把瘋玩一晚上的浪蕩不羁都洗掉,從裏到外清清爽爽之後,又給自己做了頓簡易午餐,吃完飯,躺進被午後陽光照得溫暖的沙發裏,把昨天晚上陸以堯的告白放電影似的重新在腦子裏過,才後知後覺品出絲絲甜。
昨天晚上被陸以堯的告白沖擊到了,從頭到尾都處于“不敢相信”的懵逼和“掰彎直男”的負罪感裏,就算有幾朵開了的心花,他無暇看也不敢看,一心希望能把陸以堯勸回康莊大道。
可現在,經過一夜的沉靜,慌亂過去,想想夏新然的話,再回憶陸以堯的告白,那隐秘的喜滋滋終于冒頭,先是一點點,然後慢慢地,心花怒放。
什麽翻篇,什麽死心,什麽做朋友,只有關起門來面對自己,他才敢承認都是假的。
他可以對外這樣做,但那是理智,不是心。
如果陸以堯真像夏新然說的,已經拐了彎,回不去了,他要不要接受,要不要負責?
當然要啊!
尤其一想到夏新然的預測,即便不是自己,陸以堯也會在這條路上找其他人,他就堵得不行不行,有種咬破手指頭把“冤”字寫滿全世界的沖動。
現在剩下的,只有等了。
等時間讓陸以堯沉澱,等冷靜帶着他回頭,或者繼續。
如果陸以堯回頭,他從心底真誠祝福,如果陸以堯堅持繼續,他會拼盡全力回應和保護這個人。
那麽好的陸以堯,他恨不得弄個玻璃罩把人罩住,天天欣賞,天天擦拭,一塵不染,帥到雲端。
整個下午,冉霖就在沙發上滾來滾去,播放着的電視完全成了背景音,絲毫無法幹擾他暗搓搓地徜徉在腦內的旖旎天地。
及至傍晚,澎湃起伏的心潮稍稍平息,他才想起給王希打電話。
響了兩聲,電話就被挂掉了。冉霖沒再打,直到晚上十點,電話才回過來。
“你給我打電話了?”王希的聲音有些疲憊,背景音也嘈雜。
冉霖愣了下,才問:“希姐你在外面?”
“嗯,剛在飯局上,所以沒接你電話,有事?”
見王希不願意多講,冉霖也不打聽,只問:“我想和你聊一下《凜冬記》的事,現在方便嗎?”
“方便,”王希說,“我在車上了。”
冉霖不再廢話,直奔主題:“希姐,我反複看了《凜冬記》的劇本,說實話,我覺得男二號在這個故事裏可有可無,我真的……不太想接。”
王希沒說話,電話那頭只有風吹進車窗的呼呼聲。
冉霖沉吟了下,覺得還是需要多解釋兩句:“我不是和你或者韓澤置氣,被搶角色我确實不開心,但希姐你應該知道,我不是沖動的性格,如果這真的是一個好機會,本子好角色好,別說男二,男三我都願意接。不是說我演了一個《落花一劍》,就膨脹到挑三揀四了,但我确實想在劇本和角色的選擇上,稍微堅持一下。”
“可是,”王希終于開口,然而沒有冉霖預料的生氣,反而帶了點語重心長,“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資源未必多到能夠讓你這麽篩選,萬一你遇不上更好的,又錯過了這個,就是兩面都落空。”
冉霖安靜良久,說:“我願意賭一把。”
王希:“哪怕可能一糊到底?”
冉霖:“也說不定一炮而紅。”
王希:“你就想美事兒吧。”
冉霖愣住,王希話裏的笑意太明顯了,不像反駁,倒像松口下來的調侃,不太确定道:“希姐,你同意了?”
“嗯,”王希應了聲,又沉默半晌,才說,“本來當初我也只争取了男一,沒想過男二……算了,這事兒是我這邊處理欠妥,最近會給你安排一些綜藝通告、站臺還有粉絲見面會,算是給《落花一劍》預預熱,如果電視劇收視率好,不愁機會的。”
冉霖沒想到會這麽順利,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王希卻道:“你這樣是對的,沉得住氣,才能在真正的好機會來時,穩穩抓住。”
冉霖總覺得王希的語氣似有感慨,可後面又聊了兩句其他,便把這茬忘了。
另一邊,王希挂了電話,卻仍然對着手機發呆。
剛剛那場飯局,是為了和電影《薄荷綠》的資方搭上線。《薄荷綠》是前年大火的青春小說,影視版權售出之後,各路資方就蠢蠢欲動,都覺得這是個必火項目,都想來分一塊蛋糕。最後包括買下版權的公司在內,一共五家參投,聯合出品。今天飯局上的,就是持有版權的資方,版權在手,自己又參投,如果能搞定這一家,拿下男主角基本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從今天的飯局上看,這位資方并不容易搞。
丁铠,三十七歲,白手起家,靠着敏銳的市場嗅覺和精準的項目投資,讓一個作坊式的小團隊十年不到,就發展成了頗具規模的影視公司,而在近兩年IP熱裏,他更是投一部火一部,偶有失手,也不影響他賺得盆滿缽滿。
這頓飯之前,王希并沒有真正和他打過交道,而這頓飯之後,她完全相信這個人有能力做出上述成績。
一桌人,都是懷着各自的目的,但從始至終,對于滿桌熱情,丁铠的回應都在一個合适的度上,不會太冷淡,也沒有太積極,你從他的眼裏看不到任何傾向,但又覺得自己的目的好像有一絲希望。
笑面狐貍。
王希其實不太喜歡用這樣的詞,但對于丁铠,她實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因為這人狡猾到讓你怎麽都看不透,不給你明确意向,卻又勾着你舍不得放棄,從始至終掌握絕對的主動權。相比之下,她倒更喜歡那些簡單粗暴的投資人,雖然說的話未必會讓你舒服,雖然從頭到腳都散發着“有錢就是老大”的氣息,但好歹真實直接。
這也是她為什麽沒和冉霖提《薄荷綠》的原因。
《薄荷綠》就是給冉霖争取的,但現下看,八字那一撇還早。
其實如果韓澤沒有那麽沉不住氣,偏要去搶冉霖的《凜冬記》,這個電影的男一號,本來是可以給他争取的,以他的資歷和咖位,争取起來會比冉霖更有利。
然而《凜冬記》那邊雖然沒有簽約,也不可能再改了,從冉霖變成韓澤容易,想說服資方從韓澤降回冉霖,就真的要得罪了。
無論是夢無涯還是韓澤,都沒有托大到能這樣翻來覆去出爾反爾。
她是昨天晚上得到的信,今天托人介紹進的飯局。只要韓澤能再耐心等幾天,機會就來了,可惜,他遠不如冉霖想得通透。
機會不只是給有準備的人的,也是給敢于搏一把的人的。
這點上,冉霖更有魄力。
……
三月底,天氣還帶着冬末的寒意,《落花一劍》的宣傳開始預熱,官博放出了定妝照。
憑借陸以堯和奚若涵的單獨人氣,陸以堯X冉霖的CP人氣,唐曉遇既可單獨又可百搭CP的人氣,以及陳其正宋芒的口碑路人粉,定妝照一出,轉發就爆了。
劇方當然也投入了一些宣傳資源,找營銷號和大V在先期帶了一些節奏,起了個好頭,後面便是圍觀群衆自發讨論帶起的熱度了,“落花一劍”四個字上了整天的熱搜,連帶着幾個主演也上了熱門話題。
陸以堯的唐璟玉,冷峻內斂;奚若涵的趙步搖,妩媚英氣;冉霖的方閑,浪蕩潇灑;唐曉遇的徐崇飛,溫潤如玉……
武俠劇屬于近兩年熒幕上久違的題材,一時間,贊美有之,吐槽有之,但更多的還是期待。
這也是劇方想看到的結果——足足吊起觀衆胃口。
當天,冉霖微博裏就湧入了大批顏粉和已經銷聲匿跡多時的“綠林”CP粉,雖然上次的偷拍事件已經讓很多粉絲知道他在和陸以堯一起拍戲,但畢竟沒有定妝照和官宣這樣直觀,如今電視劇定檔五月底,一切都清晰起來,有了可以明确期待的目标,CP粉們終于石頭落地,紛紛從自萌的圈地裏冒出頭,借着一片祥和發發聲。
但陸以堯的唯粉還是太強悍,所以大部分都是跑冉霖底下來小心翼翼表達期待的,燃面們也相對溫和,管你喜歡一個還是喜歡兩個,只要裏面有冉霖,來者不拒。
定妝照的熱度一直持續了一周,直到冉霖飛上海錄節目,偶爾刷刷微博,還能看見活躍讨論的。
【堯愛一生:扮相挺好看的,嗯,飛速跑掉。】
【霖家的小燃面:@堯愛一生跑什麽,我都想你了!】
錄完節目剛回酒店,冉霖就在微博裏刷出了熟悉的ID,忍俊不禁。
仿佛有感應般,微信這時候響了,不用看,冉霖也知道是陸以堯。
他倆的關系最近步入了一段平穩期,你要說有暧昧吧,聊的說的都是日常,沒一點出格的,你要說沒暧昧吧,冉霖不知道陸以堯什麽感覺,反正他每次都是從頭到尾帶着笑,聊個吃什麽飯,都能心裏暖融融的。
王希還好,兩頭忙,沒辦法對他觀察那麽細,劉彎彎不一樣,問幾次了,冉哥,你到底在高興啥?
冉霖每次都很認真地告訴他,沒有理由,就是開心。
劉彎彎體貼就在于,即便面對這麽明顯的敷衍,她也全盤接受,然後下一次,繼續問。
【還在上海?】——陸以堯現在和他已經不用開場白了,直接切入主題,自然流暢。
冉霖也沒覺得哪裏不對,直接回——【嗯,明天還得錄一天,後天回。】
他這次過來是給一檔網綜做嘉賓,錄影時間是兩天,王希也一起跟着過來了,但大部分時間裏都在遙控北京的宣傳團隊幫他刷定妝照的熱度,以及延伸話題。
如果抛開《凜冬記》的事情,其實王希作為他的經紀人,是完全合格的。《國民初戀漂流記》也好,《落花一劍》也罷,有運氣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王希的努力,不然連争取的機會都沒有,根本用不上運氣。
但《凜冬記》就像一層陰影,不管她和韓澤有沒有特殊的關系,都讓冉霖再沒辦法把全部信任交給她。
所以與其說他敷衍的是劉彎彎,不如說,他想瞞着的其實是王希。
不管他和陸以堯的關系最終走到哪裏,只要有影響到陸以堯的可能,他都不會對王希透露哪怕一點點。
【回來我們聚一下吧。】
正想着,陸以堯那邊發來新信息。
冉霖看得心跳加速。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倆都變成了打字,這樣的好處是不用擔心洩露任何情緒,壞處是耳朵很寂寞。
冉霖不知道陸以堯什麽感覺,反正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翻出陸老師的原聲劇,偷偷摸摸地刷,真是變态起來自己都害怕。
【你有時間?】——冉霖下意識避開了正面回答,而是又扔了個問題過去。
自那次Party之後,兩個人再沒見過面,說句沒出息的,冉霖确實有點打怵。以陸以堯開門見山的性格,鬼知道他的劇本又有了什麽新段落,冉霖總覺得自己的心髒禁不住一波又一波的絕殺球。
陸以堯那句“從現在開始,我追你”,本人再沒提過,倒是成了幽靈在冉霖心裏飄,攪得他不上不下,沒着沒落。
【我在英國念書時候最好的朋友,霍雲滔,要回國了,就是Party上提過的,彭京與也認識的那個。本來說是五月,現在提前了。】
陸以堯也沒回答有沒有時間,而是提了另外一件事。
但冉霖結合上下文,總覺得陸以堯不會無緣無故把兩件事放一起。
果不其然,第二條信息緊跟着過來——【他回來,我就是沒有時間也要擠出時間來迎接,不然等着被打擊報複吧。】
冉霖有片刻的呆怔,重新翻回上面那條“回來我們聚一下吧”,看着“我們”兩個字,心跳紛亂。
陸以堯跟過來第三條——【我想介紹你們認識,而且我保證,他想見你,比想見我都急。】
冉霖還是沒回應,只看着陸以堯接二連三的信息,心裏七上八下,又酸又甜。
陸以堯似乎有點無奈,又發過來第四條——【你如果不問“為什麽”,我會很尴尬。】
冉霖忍住上揚的嘴角,回複——【我如果問了,尴尬的就是我了。】
陸以堯——【為什麽?】
冉霖——【因為你會說你已經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你朋友了,并且很可能在你朋友面前把我誇成了花,但如果我是你朋友,我不會樂于見到你遁入邪道。】
陸以堯——【我沒把你誇成花,我很客觀,畢竟你還是有缺點的。】
冉霖——【……】
陸以堯——【但路确實不太正當筆直,“邪道”一詞無可反駁。】
冉霖——【你知道就好。】
陸以堯——【不過賽車道都是越崎岖拐彎越好,漂移起來過瘾。】
冉霖正打字的手指一頓,臉頰發燙。
三日不見,刮目相看——壞人開始飙車了!
明明是Party之後第一次聊這種有些越界的話,可自然到冉霖反應過來,已經聊完了。
話題又回到了正直的“聚會”上,而且陸以堯的理由也正當——霍雲滔回來就是結婚繼承家業的,家業裏又涉及娛樂産業,就當多認識一個門路,也沒壞處。
冉霖最終還是拒絕了,沒找任何理由,就是實話實說——【我會覺得尴尬。】
以他和陸以堯現在不清不楚的關系,見陸以堯他都打怵,何況見他的朋友。
微信聊天可以肆無忌憚傻大膽,那是因為不在一個空間,看不見表情,聽不見聲音,真要面對面了,冉霖承認,他慫。
過了良久,陸以堯那邊才回複——【是我考慮不周,想簡單了,抱歉。】
冉霖——【其實是我這人比較矯情[汗]】
陸以堯沒再回字,回的是一個動圖——跳跳虎歡天喜地沖過來,一把撲倒維尼熊。
冉霖愣愣看了半天,總覺得自己被占便宜了。
敏感話題告一段落,陸以堯又聊起了今天的定妝照。
這個話題的領域非常安全,兩個人聊了半天,最後陸以堯問——【近期有沒有能争取的資源?】
冉霖如實回複——【王希完全沒提過,應該還沒有。】
陸以堯——【等《落花一劍》宣傳全面鋪開,就該有動靜了,如果他們有眼光的話,不然等收視爆了再找你,王希絕對要坐地起價。】
冉霖莞爾——【求起價!】
陸以堯——【小財迷。】
冉霖看着那三個字,心情複雜。
他只比陸以堯小一歲,為什麽有時候這個人的口氣,就像他爹!
……
互相在微信裏道了晚安,剛退到手機桌面,酒店房門就響了。
冉霖疑惑起身,隔着門板問:“哪位?”
外面是經紀人的聲音:“王希。”
冉霖愣住,連忙開門把人讓進來。
關好門轉過身,冉霖第一眼就看見了王希手裏的劇本,眼睛條件反射地一亮。
王希也不賣關子,直接把本子遞給他:“電影,成不成還不一定,之前我和資方吃過飯,探不清虛實。但這周《落花一劍》定妝照官宣的效應,讓資方對你的前景很看好,我已經得到信了,只要《落花一劍》能有預期的口碑和收視,這個男一號,你希望很大。”
王希的語速一貫有些快,冉霖消化半天,才抓住重點詞:“電影的……男一號?”
王希又好氣又好笑:“再強調一遍,成不成還不一定。”
冉霖忍不住喜上眉梢,連聲音都輕快起來:“有一線希望,就可以無限努力!”
王希喜歡他的幹勁,拍拍肩膀道:“先看劇本,然後我們不能被動等《落花一劍》播出,前期就要把工作做起來,我試試看還能不能再約一次投資人,這個本子很多人在盯着,稍不留神,就被別人搶走了。”
時間不早,王希也沒多停留,和他簡單交代完,便回自己房間找門路約投資人去了。
送走經紀人,冉霖看着劇本上《薄荷綠》三個字,覺得世界都好像帶上了沁人心脾的清涼。
陸以堯剛說完,如果他們有眼光的話,就該有動靜了。
王希就送來了劇本。
冉霖躺進床裏,望着天花板想,自己真的愛上了一只報喜鳥。
就在冉霖自豪于自己眼光的時候,王希在“牽線人”那裏碰了壁,丁铠最近在國外,約不到。
王希正郁悶呢,韓澤的電話飙了進來,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對方得到信了。
果不其然——
“《薄荷綠》你要給冉霖?”電話一接通,就是韓澤的質問。
王希習慣了,可偶爾,也會有壓不住火的時候:“不是我要給冉霖,是資方看好冉霖的《落花一劍》。”
“不對,你不可能是現在才動起來的,《落花一劍》沒官宣的時候,你肯定就已經和那邊搭上線了。”
“是,但依然是在你搶了他的《凜冬記》之後。”
“《凜冬記》還沒簽約呢!”
“你要是敢反悔不簽,明天你的名聲就會在圈裏臭了,哪個投資人還會用你!”
“……”
王希深呼吸,強迫自己把聲音緩和下來:“當初你堅持要《凜冬記》的時候我怎麽和你說的,我說後面還會有更好的機會,讓你不要着急,你聽我的了嗎?”
韓澤:“你當時就應該堅持住,不管我怎麽要求,都不幫我去争取。”
王希:“……你知道,我做不到。”
韓澤那邊沒了聲音。
好半天,他才不甘心地說:“《薄荷綠》比《凜冬記》好太多了……”
王希有點心疼,安慰道:“沒事,我還會給你找其他更好的資源。”
韓澤:“但是我現在沒檔期了……”
王希:“那就認真拍完《凜冬記》,來日方長。”
韓澤:“《落花一劍》會讓冉霖一炮走紅嗎?”
王希:“你想聽實話嗎?”
韓澤:“什麽意思?”
王希:“以一個專業經紀人的角度,我覺得冉霖早就該紅。”
電話是被直接挂斷的。
王希苦笑,無奈,還有點傷心。
韓澤總想要最好的,但他不知道,最好的不是她一個人能争取來的,還需要藝人本身的努力,要努力提升自己的眼界,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這樣才能看得清自己的方向,匹配得上更好的資源。
……
冉霖抱着《薄荷綠》劇本傻笑時,王希對着挂上的電話悵然若失時,北京的陸老師正在和老友視頻——
“約不到是什麽意思?”霍雲滔正整理給七大姑八大姨帶的禮物呢,聞言愣住。
“就是字面的意思,”陸以堯說,“我之前沒多想,光惦記介紹你們認識,但其實我和他的關系現在還沒明朗呢,我帶他過來,以什麽身份介紹給你?尤其你還是知情者,他會很尴尬的。”
“等等,”霍雲滔把放在旁邊開着揚聲器的手機拿過來,對着屏幕瞪大眼睛,“你還沒把人追到手?!你不是前陣子就和我說要表白了嗎?”
陸以堯很自然解釋:“我是表白了,但表白失敗。”
霍雲滔:“因為你拒絕過他,所以他要報複?”
“只有你會這麽幼稚!”陸以堯既吐槽又無奈,“他是不想我因為他,好好的直男不當了,改走彎路。”
霍雲滔覺得莫名其妙:“現在覺得掰彎你不好了?那他早幹嘛去了?”
陸以堯皺眉:“你說話之前能不能摸摸良心,他從頭到尾都沒跟我挑明,是我倆分析出苗頭不對,才找機會用暗示拒絕的,你忘了?”
霍雲滔無語:“所以怪我倆太聰明咯?”
陸以堯想也不想:“當然。”
霍雲滔黑線:“可後面他還是把話挑明了啊?”
陸以堯:“那是因為我們兩個已經心照不宣了,他怕我想太多有壓力,才把話挑明,希望我放心。”
霍雲滔:“結果你因為挑明反而愛上他了……”
陸以堯:“确切地說是以此為契機,認清了真正的感情。”
霍雲滔:“他這算是……以退為進撩嗎?”
陸以堯囧,回味了一下,勾起嘴角:“不清楚,但我好像特別吃這一套。”
霍雲滔絕望:“你真是……”
陸以堯:“太沒出息了。”
霍雲滔:“……我就服你的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