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夏新然不是一個說到就必須做到的男人, 但顧傑是。
所以當前者吃到後半夜, 肚皮滾滾,想回家呼呼的時候, 遭到了後者的無情阻攔。
說了是通宵趴, 那看見東方的魚肚白都不算, 必須要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映亮天際, 方能關火放筷, 大功告成。
夏新然摟着冉霖問了不下一百遍,我為什麽要找這個人出來聚餐!
冉霖小口潤着酸梅湯, 不困不乏, 怡然自得。
待到旭日初升, 顧傑說話算話,找來助理來代駕,一路開着他那輛彪悍路虎,把夥伴們挨個送回家。
至于夏新然在後半夜三點于餐巾紙上寫下的“與顧氏絕交書”, 鬼知道丢在哪裏, 反正早沒人記得。
車子先到的夏新然住處, 下車的時候,這人眼皮沉得都要合上了,還不忘叮囑:“記住,下回辣鍋是我的!”
其實除了最開始,後面三人都沒怎麽喝酒,全程清涼飲料, 所以這會兒除了通宵的疲倦外,頭腦都是清醒的。
送走夏新然,待車重新開起來之後,冉霖忽然想起來正事,便問顧傑:“你向何導推薦我的話,導演是不是還要看看我的表演片段?我團隊宣傳那裏做過我的表演集錦,需要的話我發你。”
一口氣說完,冉霖才覺出不妥當,畢竟這種事情,幫忙是情分,不幫是本分,顧傑願意替他牽線已經很夠意思了,他這樣一講,好像有點過于在意,過于上心了,容易給顧傑增加負擔。而且他的話也沒斟酌,沒修飾,腦子一想,嘴巴就說了……
“不用,”顧傑毫不留情拒絕,“你團隊給你做的肯定是淨挑精彩好看的,我就是拿過去了何導也不會看。”
冉霖看着友人的一臉嫌棄,忽然發現,自己的态度簡直可以歸類到超級委婉客氣裏了。
正心情複雜,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拍,然後他就聽見顧傑繼續道:“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随便網上一搜,就到處都是你的片子,何導肯定會全方位觀察你的,他在B站還有賬號呢。”
冉霖半張着嘴,懷疑自己幻聽:“這麽……潮?”
“鬼畜剪輯視頻能為觀察一個演員打開新的視角,”顧傑一攤手,“這是他的原話。”
冉霖感慨萬千:“難怪人家能成為名導……”
顧傑雙臂左右展開,搭到後座椅背上,身體往後一仰,似有所悟地嘆:“所以啊……不經歷風雨~~怎麽見彩虹~~沒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很老的歌了,可顧傑哼出來,依舊帶着朝氣蓬勃的勵志感。
冉霖忽然意識到,其實顧傑的狀态就是自己一直追求的平常心。簡單,純粹,直接,可以為一部好戲等上一年,也會為白背了一本臺詞去罵推翻重寫的導演,還會幫其實關系未必有多密切的自己這樣的朋友。
這不是他衡量得失之後的選擇,這就是他的性格。
有了榜樣的力量,待到自己家門口下車時,冉霖也沒什麽顧慮了,就拿顧傑當自家兄弟那麽使喚:“在導演面前多幫我說點好話,聽見沒。”
顧傑一臉“這還用你說”的表情,但也沒忘打預防針:“說完好話還是入不了何導的法眼,就是你倆沒眼緣,可不能怨我。”
冉霖莞爾,想起顧傑在火鍋趴上描繪的那些最令他心馳神往的美食藍圖,當即許諾:“成不成都請你吃內蒙烤羊腿,絕對正宗,外酥裏嫩,唇齒留香!”
“居然記住了……我就知道你比那家夥有良心多了,”顧傑說着猛地握拳,用拳側捶兩下自己左胸口,“這事兒包我身上了,等着我勝利的消息吧!”
冉霖也有樣學樣,捶了兩下自己胸口以作回應,驀地有一種加入了某個神秘兄弟會組織的錯覺。
回家之後的冉霖倒頭就睡,一直睡到下午兩點,才悠悠轉醒。
總算覺得精氣神都回來了,這才到網上去搜《染火》的資料。
【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
冉霖看着那個搜來搜去都只有一句話的電影簡介,簡直想摔了鼠标。
何導你直接去保密局工作得了!
至于演員陣容,除了顧傑确定加盟,其餘猜誰的都有,在微博裏一搜,營銷號幾乎把能叫得出名字的年輕演員猜了個遍,還有一些言辭鑿鑿,說何導這一次會啓用毫無表演經驗的新人。
相比之下,顧傑和他透露的信息好歹還算有點眉目——這部電影裏,顧傑飾演一個片警,而他覺得适合冉霖的角色,是一個剛出獄的小青年,十八歲誤入歧途,跟随所謂的“兄弟”搶劫入獄,六年後刑滿釋放,影片開始時,二十四歲。
至于片警和這位小青年的關系,鑒于新劇本還在天上飛,顧傑也沒譜。可老劇本裏,小青年的人設是身材消瘦,皮膚白裏透青,終日渾渾噩噩,無精打采。
冉霖也不知道顧傑究竟覺得自己的氣質和這位青年哪裏像,但這事兒又不能往細裏問,怕問多了,徒惹傷心。
那天之後又過了一天。
好消息是在八月十三號,冉霖拍《落花一劍》頁游廣告的那天,傳來的。
當時的他一襲華服,正和一襲月白色長衫的唐曉遇打得刀光劍影,不亦樂乎,打完之後,雙雙并排站,對着鏡頭更強有力地念出廣告詞——
“最浪漫的情懷,最熱血的江湖,落花一劍,等你來戰!”
廣告導演心滿意足喊了“過”,這半天的拍攝算是完美收工。
等不及卸妝,在回化妝間的路上唐曉遇就把挂在胸前翠綠翠綠的大玉佩摘了,一邊感慨服化道的粗制濫造,一邊了然:“難怪‘大哥’不過來拍,真的有點羞恥。”
冉霖展望了一下未來:“還會在各種網絡平臺的片頭廣告裏轟炸式播出。”
唐曉遇一聲哀嘆:“我溫潤如玉的徐崇飛啊,毀了……”
冉霖正陪着他心酸,劉彎彎就追過來了,奉上正震動個不停的手機,說:“冉哥,電話。”
看着來電顯示上“顧傑”的名字,冉霖就有一種非常吉祥的預感。
……
王希沒陪冉霖把今天的頁游廣告拍到底,而是在将人送至現場,和導演寒暄打過招呼之後,便匆匆離開,回了夢無涯。
和韓澤攤牌之後,接連兩天,她都忙得不可開交,都是事先約好的各種局和活動,像是見制片人,見導演,或是和某些現在用不上但以後可能會用上的資方聯絡感情,總是日程排得滿滿,所以換經紀人這件事,她還一直沒和公司彙報。
當然,這其中也有謹慎的成分。
哪怕韓澤這兩年的作品反響都很一般,他仍然是夢無涯的一哥,這樣的藝人提出更換經紀人,不用想,挨罵的一定是自己,所以王希也需要時間整理出一份能讓高層更容易接受的說辭。
及至今日,空閑時間也有了,說辭也醞釀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冉霖,回了夢無涯。
昨天下午已經先和老總打過招呼,所以王希一回公司,便直接去老總辦公室,而對方也很給面子地正坐在那裏等她。
一切看起來都很樂觀。
直到沒等她開口,老總先發了第一句話:“韓澤都和我說過了。”
王希千算萬算,沒料到韓澤會先發制人——她過低估計了對方的智商,事實證明,再蠢的人,也會偶爾聰慧一把。
或者說,當他想要使壞的時候,智商也會間歇性上線。
老總已經開口,王希就不用開口了,只要乖乖坐在那裏,接受劈頭蓋臉的罵。
韓澤狠起來是真的一點沒留情,他甚至把兩個人最初戀愛的細節都跟老板“訴衷腸”了,雖然篡改成了“他年少懵懂,她處心積慮”的版本,然後連同公私不分,帶人無方等等,将這兩年發展不順連同前前後後所有的鍋,一股腦都砸到了她身上。
王希不意外韓澤的白眼狼,也不意外老總的火力全噴給自己,畢竟連和藝人的關系都處理不好,即便在王希自己看來,帶韓澤這一段,放到事業角度客觀考量,也是極其失敗的。所以她狀似認真聽老總罵,實則還能分心去關注老總辦公室的遮簾有沒有拉。
很遺憾,沒有。
這不是一間隔音多好的辦公室,再加上一目了然的落地窗,老總這是打定主意一點面子不給她留了。
王希對此有點意外,可當老總罵得差不多,提出不用在經紀部找其他經紀人帶韓澤了,他已經找到了一位特別合适的,不日将簽約夢無涯經紀部,成為她的新同事,王希終于明白過來今天這一出的根源了。
韓澤的惡人先告狀只是推波助瀾,或許早在找他們兩個談話那天,公司就已經動了拿下她的心思。
如果她猜的不錯,這位“新同事”一進公司,要麽是直接坐到她頭上,要麽是和她平起平坐的位置,總之,經紀部以她王希為首的格局,必然要改朝換代了。
果然,一個太過強勢的部下,是不太受領導喜歡的。
王希仔細想想,這些年來她好像确實幫韓澤推掉了不少高片酬但一看就是爛片的戲,對于韓澤,她是盡心盡力的,但對于公司,如果老總只把盈利看在第一位的話,對她有不滿也正常的。
提出會招聘來一位新經紀人後,老總的态度忽然就和藹起來,頗有些語重心長的意味。
恩威并施是每一個身居高位的人必會的手腕,王希在心中冷笑,可面上,還是特用心特真誠地點頭。
老總對她的反應也很滿意,估計是沒料到一貫強勢的她這麽好說話,于是很快結束談話,放她離開。
王希也沒料到自己會這麽冷靜,這在以前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當年在奔騰時代的時候她甚至和總裁拍過桌子。
可現在想想,沖動真的是這世上最容易的事情,掀桌之後一拍兩散換條路多簡單,難的是忍耐克制,朝着既定目标前行。
冉霖的星途才剛剛開始閃光,她不想半途而廢。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所有同事都低頭忙自己的事情,可王希知道,所有人都在偷偷看她,都在豎着耳朵聽她的動靜。
深吸口氣,王希昂起頭,大踏步往前走,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噠噠聲響。
挎在肩膀上的包裏忽然傳來手機鈴,王希腳下一頓,忙把手機從包裏拿出來,一邊按下接聽,一邊快步往外走:“喂……”
來電話的是冉霖。
兩分鐘以前,這位青年成了自己的唯一搭檔。
說也奇怪,單看着來電顯示上的名字,王希就覺得心裏頭舒坦,仿佛真下了一場甘霖似的。
“希姐……”電話那頭的聲音仿佛極力壓抑着什麽。
王希的神經緊張地繃起來,心說我只有你了,你要敢再出什麽幺蛾子……
“《染火》的何導約我吃飯!”
王希已經走到電梯門前,一邊按電梯,一邊問:“什麽火?哪個何導?”
“就是拍《消滅一個好人》的那個何關,何導,他的新片《染火》因為檔期問題,要重新找幾個演員,他想看看我!”
王希聽出來了,那壓抑着的,是狂喜。
電梯來了,門緩緩打開,可王希站在原地,一動未動:“何導親自聯系的你?”
“不是,”冉霖實話實說,“一個朋友幫我聯系的。”
電梯門緩緩合上,帶着空廂繼續往下走,王希看着重新開始跳動的樓層數字,靜靜道:“你的人脈什麽時候這麽廣了。”
電話裏的人似乎緊張起來,猶豫一下,才問:“希姐,你現在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能先給我透個方向嗎……”
王希抿成直線的嘴唇慢慢松開,表情逐漸柔和,可聲音還是特平靜的:“男幾號?”
冉霖咽了下口水:“男一或者男二吧,得看本子怎麽改,如果是雙男主,就是男一,不是雙男主,就是男二。”
王希:“板上釘釘的男一是誰?”
冉霖:“顧傑。”
王希:“哦,他幫你牽的線。”
冉霖:“……希姐,你可以去當名偵探了。”
王希再忍不住笑意,彎着嘴角重新按下電梯按鈕,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道:“拍何導的片子是出了名的苦,你行嗎。”
“苦沒事,”冉霖頓了下,反問,“就是片酬有點低,希姐,你行嗎?”
“我行,”王希沒好氣地笑,“就是公司這邊估計會頭疼。”
冉霖的聲音低下來,很為難的樣子:“那怎麽辦……”
王希想送他一個“杞人憂天”的匾額:“‘怎麽辦’是我要考慮的事情,但好像考慮這件事的前提,是你要先真的拿到角色吧?”
冉霖:“……”
王希:“怎麽了?”
冉霖:“有點紮心。”
王希:“有紮心的時間,還不如趕緊去把何導以前的片子都刷一遍,刷完了再二刷,二刷完了再三刷,這世上最招人喜歡的就是死忠粉,懂嗎!”
冉霖:“遵命!”
王希光聽聲音,都能腦補冉霖咧嘴傻笑的模樣。
挂上電話的時候,電梯重新回到面前,門再次緩緩打開,王希剛要邁步進去,手機又響了。
這棟辦公樓裏的電梯是出了名的“信號殺手”,王希覺得可能是老天爺在暗示她,走樓梯算了。
她也确實轉身去了旁邊的樓梯間,一邊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下樓梯,一邊拿着電話道:“嗯……我聽着呢……沒事,你說……”
剛下完一層,她就定住了。
電話是影版《凜冬記》那邊打過來的——男一號确認由冉霖出演了,而且合同已經拟好,馬上就發過來。
這是王希打過交道的片方裏,效率最高,最雷厲風行的一個。
王希覺得不是自己運氣好,是冉霖運氣好。
挂完電話,王希一口氣下到一樓,簡直如履平地,腳下生風。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八月的太陽正曬得厲害,可王希偏沒覺出悶,反而覺得天朗氣清,滿眼光明。
她站在陽光底下,仔細回憶當初是公司哪位高層建議把冉霖從康回那裏拉過來交給她帶的。
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唯一能确定的肯定不是今天罵她這位。
無奈,她只能把那位高層以“只留一雙明亮大眼睛的人形黑影”的造型放到心底,然後真心實意說上一句——
多謝。
……
冉霖知道因為劇本一再修改檔期一推再推的緣故,何導對于重新敲定演員這件事比較着急,但沒想到,會那麽急。
“明天你有時間嗎,何導說如果你這邊沒問題的話,他就直接定機票飛過來。”顧傑永遠只說幹貨不講廢話,這就使得他談正事時,每句話的信息量都巨大。
冉霖緩了兩三秒,才全部消化:“明天可能不行,我是全天通告,另外,何導不在北京?”
“武漢呢,”顧傑說,“一邊監督編劇改劇本,一邊考察取景地。”
“後天行嗎?”按理說應該他去見導演的,這都導演飛來見他了,冉霖實在不好意思往後拖。
“沒問題,你這邊別變卦就行,而且……”顧傑想了下,還是實話實說,“他也不是專程飛過來就看你,還有其他人也給他推薦了演員,他這次一并看。”
冉霖恍然大悟,反而心裏有數了:“這才對嘛,要真是專門過來就看我一個,也太隆重了。”
顧傑沒想到友人是這麽個反應,也樂了:“行,有競争的角色才有價值,加油吧。”
冉霖當然會全力以赴,但也沒道理守着一個知識庫不用:“那個,你當初是怎麽打動何導的?”
一向爽快的顧傑,竟然語塞了。
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我的經驗對你不适用。”
冉霖沒有強人所難,只是直到挂了電話的很久之後,腦補的還是顧傑一掌震碎試戲桌,何導對着坍塌成兩半的桌子,僵硬鼓掌,最後豁出去一咬牙,就是你了!
翌日,冉霖趕了一天通告,但只要有時間,就捧着手機看何導從前的片子。何導的片子冉霖基本都看過,這一次主要刷最經典也是何導本人最得意的幾部,反複看,認真揣摩,從影片風格,到敘事結構,從情感探索,到潛在訴求,能挖多深挖多深,能悟多少悟多少。
不看影評,只自己理解。
這陣子他和陸以堯的聯系不多,因為對方的拍攝非常緊張,而且最近一次聯系,陸以堯和他說的是自己已經入戲了,一方面參考了之前冉霖說的方法,一方面也自己找了些門道,總之感覺特別好,希望這樣的節奏能保持得更長久一點,千萬別是昙花一現。
冉霖能聽出他的興奮和忐忑。
陸以堯或許不是戲癡,但卻是那種做一件事,就想要做到自己滿意的人,尤其遇到困難的時候,沒有“克服”之外的第二條路,所以突破瓶頸,找到感覺,帶給他的是那種翻越了難關之後的成就感。
冉霖也替他高興,并且能感同身受那種入戲的狀态,所以近段時間都盡量不去幹擾他。
如果《染火》的角色真能拿下,估計那時候《凜冬記》的合同也已經簽了——昨天和王希打過電話沒多久,經紀人就還回一個好消息,說是《凜冬記》不僅定了他,連合同也發過來了,條款沒問題的話,就盡快安排簽約。
到時候一下子砸過去兩個好消息,冉霖想想都得意,簡直可以對着陸以堯叉腰。
車窗外,夜已深。
劉彎彎看着剛剛結束通告的冉霖捧着手機,看一部色調灰暗的現實主義題材悲劇,看到嘴邊挂上甜蜜的笑,不自覺又往車門那邊坐過去了一點。
手機又震動起來。
劉彎彎皺眉進入微信,回複——【困了,不聊了。】
那邊不死心,又追過來——【別啊,我這還在片場呢,今天估計要拍到後半夜,你陪我說說話。】
劉彎彎黑線——【我為什麽要陪你一起熬夜?】
那邊理直氣壯——【你老板和我老板是朋友,我們當然也要保持良好的互動關系。】
劉彎彎——【等你像你老板那麽帥再說吧!】
那邊——【你不能以貌取人啊[爾康手]】
劉彎彎被圖片逗得彎了下嘴角,但打定主意不回了,否則永遠聊不完。
這位叫做“李同”的同行,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有事沒事總找她聊兩句,等劉彎彎反應過來,已經跟對方成老熟人了。
尤其是最近,據李同說,《裂月》的劇組簡直毫無人性,天天開工得比雞早,收工得比雞晚,他只能守着他老板的作息,一并被折磨,如今已然奄奄一息。
劉彎彎見他着實可憐,也就時不時陪他聊幾塊錢的。
冉霖和陸以堯都不知道彼此的助理已經接上了頭,一個惦記着第二天的見導演,一個還在片場敬業工作。
轉天,陰有陣雨。
冉霖一下車,就差點被風吹走了帽子,好在司機貼心,就停在“正宗內蒙烤全羊”的招牌底下,所以他三步并作兩步進了店,沒被雨前的大風吹太久。
說了包廂的名字,服務員立刻帶他往裏走,結果走沒兩步,忽然把他認出來了,呀地一聲驚叫,然後開心地一遍遍表達,我可喜歡你演的徐崇飛了。冉霖一個勁點頭,忍着心酸說,嗯,徐崇飛是招人喜歡。
就這麽到了包廂門口,小姑娘終于沒那麽激動了,很貼心地幫他開了門。
冉霖人還沒進去,就感覺到撲面的涼氣——這屋空調開得夠猛的。
偌大的包廂裏只坐了兩個人,一個滿面笑容,精神抖擻,還是一身像要去練散打的硬朗造型的,自然就是自己的友人,而另外一位,穿着圓領套頭汗衫,寬松短褲,手邊還放着一頂漁夫帽的,不用說,肯定就是何導。
因顧傑說今天就當朋友聚會,別弄得像工作似的,而且導演也更多地想和演員聊天,所以冉霖就沒讓王希過來。
王希對何導的脾性早有耳聞,便也沒堅持,只囑咐冉霖好好表現。
這會顧傑已經起身,特別熱情地招呼:“快,過來坐。”
可何導還一動不動,也沒轉頭看他,目光還盯着面前的茶杯,整個人透出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
冉霖咽了一下口水,一邊沖顧傑笑笑,一邊試探性地打招呼:“何導……”
導演依然不為所動,仿佛根本沒聽見他的呼喚。
冉霖有些沒底,顧傑卻已經起身過來了,一攬他肩膀,就往自己身邊的座位上帶:“沒事,何導一想事情就比較投入,等想完就好了。”
冉霖随着顧傑落座,目光卻還放在何導身上,發現真像顧傑說的,這位導演仿佛進入了某種旁人無法理解的神秘之境,自動屏蔽外界一切幹擾,只專注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菜點了嗎?”冉霖小聲地問。
顧傑點點頭:“放心吧,我點的菜,保證全是經典。”
冉霖哭笑不得,總覺得顧傑誤會了自己詢問的意思。
“對了,”顧傑想起什麽似的,也低聲問,“片酬低的事兒你公司那邊沒問題吧。要是最後什麽談的都挺好,結果你因為片酬原因不演了,你倒拍拍灰走了,我可就慘了,何導能罵死我。”
冉霖明白顧傑的顧慮。
他這種簽公司的藝人,和自己開工作室的藝人不同,在選擇本子的時候主動權其實不算高,畢竟片酬公司是要拿走七成的,同樣花幾個月時間拍攝,賺一百萬和賺一千萬,公司會選哪個簡直是不用猶豫的事情。
這種時候,冉霖就覺得沒那麽紅,反而是件好事了:“我已經和經紀人報備過了,沒問題的,目前還沒發現有想拿錢砸我的有志資方。”
顧傑樂了,正想給冉霖倒杯水,忽然瞄到何導擡頭,連忙拍了下冉霖肩膀。
冉霖立刻意會,轉頭過去正對上何導的視線,當下起立,恭恭敬敬道:“何導。”
何關人高馬大,生得一張方臉,寸頭,深眼窩,有一點鷹鈎鼻,下巴帶點胡渣,是個看起來非常彪悍淩厲的漢子。
“趕緊坐下,沒那麽多客套。”終于結束思考的何導忙沖他擺擺手。
和粗犷的外表不同,何關一開口給人的感覺卻很随和,即便不笑,臉部線條也是舒展的,沒有很多導演的故作深沉或者面容冷峻。
“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你別緊張,你一緊張就不是你了,那今天咱們這頓飯也就白吃了。”何導一點沒玩虛的,既不回避今天的主題,又不過分強調,是個讓人非常舒服的度。
冉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怔怔看着這位笑容和煦的大導演,覺得特別神奇。
何導不閃不躲,任這位年輕演員看,末了覺得差不多了,饒有興味地問:“看出什麽了?”
冉霖回過神,有點尴尬,但實話實說:“您給人的感覺和您的片子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很多人都這麽說,”何關靜靜看着他,道,“但我還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冉霖歪頭想想,組織了一會兒語言,然後委婉道:“您的片子不管選擇的是什麽題材,什麽故事,鏡頭對準的是哪一個群體,社會底層也好,中産階級也好,但最終影片呈現出來的感覺,都比較……陰郁,冷峻,可您本人特別明朗,一點都沒有這種感覺。”
“陰郁,冷峻……”何關反複玩味了幾遍這兩個詞,忽然看向冉霖,“不用和我客氣,能來點更直接的詞嗎?”
冉霖下意識看了眼顧傑。
顧傑都不給他使眼色,直接出聲:“不用擔心,随便說,何導就喜歡随便的……不,直接的人。”
冉霖總感覺有一天會被顧傑坑了。
但看看友人一臉坦然,又看看何導臉上那跟友人如出一轍的表情,又覺得他倆可能投緣就投緣在性格上了,索性豁出去了:“悲觀,就算結局是好的,看完也讓人覺得沒什麽希望,心裏堵得慌,所以感覺是特別悲觀,特別喪。”
啪!
何導猛一拍桌子,冉霖差點被吓得心髒驟停。
耳邊還有拍桌回音呢,就聽見何導爽朗笑起來:“顧傑,你這個朋友我喜歡!”
顧傑一臉得意,眉飛色舞:“我從來不會瞎推薦人!”
這倆人底氣都足,一人一嗓子,氣氛就特熱烈起來。
冉霖不自覺咽了下口水,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看看,有一種吃完這頓飯,就會被這二位架着逼上梁山的惴惴不安。
服務員也不知道是不是瞅準時機,偏這時候送上來烤好的三條羊腿,一人面前擺一條,視覺沖擊力極強。
就在冉霖以為馬上就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時候,服務員端上來的卻是一壺香茶。
和免費茶水不同,一聞就是特意點的好茶。
仿佛看出了冉霖的疑惑,何關和藹笑笑:“喝酒誤事,咱們今天就大口吃肉,大碗喝茶。”
冉霖忽然也有一巴掌拍桌吼一嗓子的沖動——他也喜歡上這個從頭到腳不按套路出牌的任性導演了,怎麽辦!
茶香裏飄着肉香,肉香裏沁着茶香,也沒有什麽第一杯酒或者開場詞,動筷儀式就何導一個字:“吃。”
“其實人的認知和感悟是會随着年齡增長而不斷變化的,”飯吃起來了,何導話匣子也打開了,“沒有任何一個導演的風格會一輩子不變,所以我這次反複改劇本,也是這個原因。編劇是我的老朋友,太熟悉我的風格了,寫寫就往老路上去了,可我這次偏偏就想拍一個沒那麽喪的故事。”
冉霖沒料到這一次何導準備挑戰自己:“陽光……向上的?”
“那倒不是,”導演很認真道,“這一次我不準備加自己的感情傾向,就讓鏡頭走客觀紀實風,對于電影中的人或者事,不做多餘評判,孰是孰非交給觀衆,争取做到你之前和我客氣的時候說的,冷峻,完完全全的冷峻。”
冉霖想說,喪和冷峻不沖突,其實您之前的片子,就是冷峻風格的喪啊。但又怕打擊到一腔熱情陳述自己理念的導演。而且或許改變真的存在,只是那些東西只有導演自己懂,他沒辦法只用一頓飯的時間就走進導演內心,感同身受。
不自覺看顧傑,希望從夥伴那裏收獲一些靈感,以便更好地理解何導深奧的理論。
結果一轉頭,友人根本沒擡臉,正全力以赴與倔強的羊腿鬥争。
絕望嘆口氣,冉霖只好收回目光,求人不如求自己。
飛快思索之後,他總算能對何導剛剛的闡述提出一些自己看法了,興奮擡臉,正要動嘴,又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何導估計是等半天沒等來他說話,索性也埋頭苦吃,誓要與羊腿決一雌雄。
冉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良久的心情複雜之後,也甩開腮幫子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