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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凜冬記》的簽約再沒出現任何變數, 雙方坐下來, 穩穩當當簽了合同,白紙黑字, 紅戳蓋章。

回到保姆車上, 王希轉過身來, 對着正在說話的冉霖和劉彎彎有節奏地敲兩下椅背,那模樣就像老師敲黑板, 提醒同學們“劃重點了啊”。

冉霖和劉彎彎中斷交談, 一并擡頭。

王希看向自家藝人,一字一句的聲音裏透着驕傲:“從現在開始, 你的身價, 翻倍了。”

冉霖沒想到一個合同帶來的變化這麽直接:“現在就翻?”

王希發現自家藝人對“翻”好像并不意外, 倒是對時間點莫名糾結,不覺莞爾:“那說說看,你想什麽時候翻。”

“當然是越快越好,”冉霖樂, “不過我以為至少要等到《凜冬記》上映呢。”

王希現在越看這位自家藝人越喜歡, 連談錢時候的庸俗, 都俗得可愛,俗得俏皮,俗得清新脫俗。

“圈裏人都精着呢,”王希道,“明天,你簽《凜冬記》的消息就會傳遍, 加上之前《落花一劍》積累的人氣,稍微有點腦子的都能看出來你明年會火。等《凜冬記》上映再來找你?有錢都砸不出檔期,黃花菜早涼了。”

見冉霖若有所思,王希繼續道:“未來你如果公布戀情了,恰好另一半也是女藝人,那鋪天蓋地的情侶檔綜藝都會來找你,如果你準備結婚了,沒等辦婚禮,各種廚具家具潔具的廣告也都會找上你,因為他們已經看到了你以後的公衆形象,比如甜蜜男朋友,或者居家好男人什麽的。總之,資方和品牌商的嗅覺永遠是最敏銳的。”

王希只是随便舉例說明,主要是為了幫冉霖更好理解為什麽簽完一個合同,還沒拍片子呢,身價就漲了。可冉霖卻在聽到“戀愛”“結婚”這些詞的時候,心裏咯噔一下。

這種波動也體現在了臉上,因為是毫無防備下最直接最真實的反應,即便冉霖很快掩飾起來,還是被王希看出不對。

“怎麽了?”王希眼裏滿是疑惑。

“沒有,”冉霖努力沖經紀人笑笑,半真半假道,“就是覺得戀愛結婚什麽的,好像有點遙遠。”

“不遙遠了,”王希還以為自家藝人在感情問題上發生了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呢,白擔心一場,“你別以為你年輕不着急,我跟你說,等你忙起來就能覺出日子快了,一晃就三十,你到三十歲還不談戀愛啊?”

王希揶揄的眼神分明寫着“別和我裝純情少男”。

冉霖動動嘴角,扯出個淺笑,聲音低低的,與其說是附和王希,倒更像自言自語:“嗯,戀愛還是要談的。”

“談可以,”王希身體前傾,湊近他,認真叮囑,“但是必須讓我知道,不然等你被拍到我們就會非常被動……啊!”

司機忽然一個急剎車。

王希本來就是從副駕駛向後轉半個身子和後排說話的,這一個剎車,直接給她晃了個七葷八素,腦袋差點磕着。

原來是前車追尾了前前車,幸虧司機踩剎車及時,不然就連環追尾了。

虛驚一場,司機繞過事故車輛,很快,重新平穩駕駛起來。

王希早忘了之前“防患于未然”的話題,忙不疊坐正,系好安全帶,再不敢嘚瑟。

冉霖垂下眼睛,輕輕舒出一口氣。

翌日清晨,冉霖起床拿手機看時間,才發現陸以堯在夜裏三點的時候發過一條微信——【恭喜簽約[鼓掌],但是我記得某人好像說過不會再讓我從別處知道他的事,如果再犯,躺平任宰割?[摸下巴]】

冉霖壞笑着敲字——【我現在已經躺成一張大餅了,熱乎乎的,你什麽時候來呀,再不來就涼了[哀怨]】

幾乎是信息一發過去就收到了回複——【[抓狂]】

這個表情幾乎要成夏新然專屬了,忽然被陸以堯發過來,冉霖怎麽都沒辦法腦補那人的表情,樂不可支——【沒口福就不能怪我了[攤手]】

等了一會兒,那頭才回複——【我喜歡你現在的調調,争取保持到我殺青回來[微笑]】

冉霖愣住,直覺問——【什麽調調?】

陸以堯——【浪。】

冉霖的臉幾乎是騰地燒着了。

他發現不光自己在進步,陸以堯也在升級,這麽下去簡直沒有翻身之日了!

陸以堯——【到現場了,不能多說了。】

冉霖意外,看眼時間,才六點半——【這麽早開工?那你才睡三小時!】

陸以堯——【這段時間拍攝比較緊張。】

冉霖——【等你順利殺青。】

陸以堯——【下次我絕對不喝酒!】

冉霖撲哧樂了,有點期待的小激動,也有點思念的小心酸。

八月随着《凜冬記》的簽約,落幕。

九月,天氣漸漸沒那麽熱了,雖然中午陽光還是有點烈,可早晚都涼爽起來。

正像王希說的,《凜冬記》的簽約給了其他資方和品牌信心,也直接提升了他的身價,最直接的變化就是找上門的廣告和本子變多了。

但這些動作快的人,大部分也都是想賺快錢的人,所以品牌和本子的質量都良莠不齊,王希挑半天,才給他定下一個飲料和一個男士護膚品的廣告,至于本子,則是王希初篩之後,再把還算過得去眼的,遞給他看。

顧傑打來電話的時候,冉霖就在看一個叫做《宋定伯捉妖》的電視劇劇本。

其實就是“宋定伯捉鬼”,但礙于審查,把鬼改成了妖。整個劇本在原故事的基礎上,增加了人物,進行了擴充,走的是玄幻輕喜劇風格,暫定拍攝八十集。實話實說,編劇的二次創作還是挺可愛的,雖然看名字像雷劇,但劇情流暢邏輯也合理,本子是能達到及格線以上的,如果最終拍得好,說不定又是一部暑期霸屏劇。

可從演員的角度,冉霖還是對這樣放飛自我的玄幻喜劇有點打怵。

裏面的角色都是跳脫的,誇張的,裏面的劇情也是怪力亂神怎麽熱鬧怎麽來的,拍好了還能博觀衆一笑,暑期霸屏,但更多的是拍不好的,最終成了辣眼睛的“雷神”。

王希看着冉霖翻劇本的表情,就大概能猜到自家藝人的心裏活動。

其實她對這個劇本也感受複雜,但最後還是拿過來給冉霖看,因為這個本子不是找的她,而是直接找的夢無涯,牽線人是老總的朋友,相當于高層對高層溝通。及至溝通得差不多了,老總才找過來王希,說我覺得這個項目不錯,你讓冉霖好好考慮考慮。其實有點趕鴨子上架的意思。

怎麽個不錯法?

當然是片酬不錯。

八十集的體量,計劃拍攝的周期只比《凜冬記》多出一個月,片酬卻是《凜冬記》的幾倍,同樣讓藝人幹幾個月的活,公司自然更喜歡這種買賣。

當然《凜冬記》那樣提升藝人知名度和含金量的商業大作也需要,所以這個劇本也并沒有撞《凜冬記》的檔期,開機日定在明年四月……

“希姐,”冉霖合上劇本,鄭重地對經紀人搖了頭,“不行。”

王希中斷思緒,看向冉霖,對他的回應不意外:“我知道你不太想拍這種戲,但從公司的角度……”

“不單是戲的問題,還有檔期,”冉霖道,“和《染火》的拍攝時間撞了。”

自那次聚餐之後,《染火》這邊就一直沒有後續,王希還以為那件事黃了,忽聽冉霖又提起,驚訝:“《染火》……沒吹?”

冉霖不明白經紀人為什麽會這麽想:“我那天回來不就和你說了嗎,何導對我很滿意,但要等劇本重新寫好,才能過來和我簽,不然演員都不知道自己要演什麽,先定了容易出問題。”

上個月聽到的彙報确實是這樣,但王希以為這些都只是客氣話,因為圈裏面不了了之的事情太多了,一般都是讓等,等等,就沒有然後了,而且越快給出回應讓等的,多半都是套路:“所以不是婉拒,是真的讓你等劇本?”

冉霖哭笑不得:“真的是讓我等。你如果跟何導吃頓飯就能明白了,他不是那種模棱兩可的人,說一就是一,特別幹脆直接。”

王希沉吟兩秒,道:“《染火》這個項目一拖再拖,開機日一改再改,你能确定這一次就準準的四月開機?”

冉霖語塞,遲疑片刻,才說:“不能。但即便五月開機,六月開機,檔期還是錯不開。”

“萬一八月開機呢,檔期不就錯開了。”王希仔細回憶了一下何導的“黑歷史”,覺得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冉霖苦笑:“希姐,你也說了是萬一,那就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可能,檔期會撞。我不能冒險。”

“你就那麽想演這個片子?”王希語氣平緩,不是一個企圖說服誰的态度,而是從自身經驗,為冉霖想問題多提供一些視角,“或許這片子會得獎,但畢竟不是大投資大制作,片子風格所限受衆面肯定也窄,對你開拓人氣,實際上助益不大。”

“我想得很清楚,希姐,”冉霖堅定地看着自己經紀人,“如果我只是想紅,想要人氣,想有千萬粉絲,這部片子可拍可不拍,但如果我想做一個好演員,這就是一次非常難得的機會,錯過了,未必還有第二回 。”

王希嘴唇微動,卻沒出聲,似有話想勸,又不知該不該說。

冉霖等得着急,忽然樂了下,調侃道:“希姐,你怎麽想的就怎麽說,和我還欲言又止,不是你的風格。”

王希沒好氣白他一眼:“要真是一等幾個月,你知道你會損失掉多少機會嗎。”

“那也沒辦法,”冉霖聳聳肩,一臉無辜,“我已經答應了顧傑,說我會演,而且是在他反複和我确認之後,我不能食言。”

王希嘆口氣:“你還真是夠意思。”

冉霖實話實說:“主要是怕他揍我,他那身腱子肉,放在古代就是打虎英雄。”

王希被自家藝人的沒正經逗樂了,剛要再說話,忽然被冉霖的手機鈴聲打斷。

沒等她看清來電顯示,冉霖已經把放在茶幾上的電話拿起來接通:“喂……”

見冉霖沒有起身走開的意思,也沒有讓她回避的意思,王希索性向後靠進沙發,耐心等待。

可聽着聽着,她就聽出不對勁了……不,都不用聽,光看冉霖的眉飛色舞,就知道這通電話不尋常。

“真的?那太好了……放心,沒問題……我知道……懂,出爾反爾就絕交……”

王希剛拿起水杯喝一口,還沒咽下,就被後半句話弄得差點嗆着。

還絕交……你們是幼兒園苗苗班的小朋友嗎!

挂了電話的冉霖沒注意到自家經紀人的表情,直接即時通報:“顧傑的電話,《染火》劇本出來了,開機日也定了,四月三號!”

王希已經猜到了,但她更好奇的是:“又不是顧傑拍電影,你就算放鴿子,也是放導演鴿子,他幹嘛非要和你絕交。”

冉霖說:“因為是他把我介紹給何導的,也跟何導打了包票,說我是他哥們兒,他了解我的人品,絕對不會做出答應了又臨陣反悔的事。”

“……”王希看過太多利益面前口頭承諾全是狗屁的事了,現在遇見這麽兩個藝人,就有種頒一面“正義雙雄”錦旗給他們的沖動。

“什麽時候簽合同?”

“說是想盡快簽,應該這周就會把合同發過來。”

“行了,”王希把《宋定伯捉妖》的劇本拿回來,“我幫你跟公司回掉這個。”

“嗯嗯,”冉霖猛點頭,一邊點還一邊幫經紀人出謀劃策,“你就和老總說,我沒準演完《染火》就得影帝了,前途一片金光閃閃!”

“你給我先把《凜冬記》演好吧!”

王希受不了地敲了他腦袋一下,不再耽擱,拿上包起身離開。

送走王希,冉霖抱着手機傻樂了半天,樂完了,立馬拿過手機發信息——【何關何導新片《染火》,雙男主,一個定的顧傑,另外一個你肯定猜不到是誰!】

正在吃午飯的陸以堯,看着手機上的信息,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一萬點侮辱。

……

同一時間,離開冉霖公寓的王希馬不停蹄回了公司。

對着冉霖,她表現得“so easy”,但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等下的回絕,會是一場惡戰——拒絕這個,接《染火》,這一來一回,公司就少賺了近千萬。

其他一些手底下知名藝人多的大公司,不差這點錢,甚至會安排一些偶像藝人零片酬出演高逼格電影,怒刷存在感,但對于這幾年只捧出了一個韓澤的夢無涯來說,沒有什麽比真金白銀更實際的了。包括韓澤,在最初紅起來的時候,也接了一些片酬很高,實則質量很坑的作品。

公司的邏輯很簡單——公司捧紅了你,你就要回報公司。

但藝人總想要更好的發展,更有利于自己前程的規劃,一來二去,很多藝人,尤其是忽然蹿紅的藝人,更容易和經紀公司發生糾紛。

然而這樣對于年輕藝人其實是不利的,剛蹿紅的藝人根基未穩,人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公司要真有心拖,拖也能把你人氣拖沒。

王希不想冉霖也陷入這種泥沼。

她未必會帶冉霖一輩子,但起碼現在,她希望能盡己所能幫冉霖在個人發展和公司要求之間斡旋,取得平衡。

一路上王希把說辭翻來覆去醞釀,及至到了公司,先回自己辦公室放下包,稍事休息,然後才打內線問助理小妹,老總在不在。

不想小妹說正要給她打電話呢——老總在,而且知道她回公司了,要見她。

王希納悶兒地去到老總辦公室,推門進去才發現,屋裏還有另外一個人,正和老總談笑風生。

那人王希認識,之前在奔騰時代共事過幾年,後來她走了,再無聯系。

王希懷疑老總對奔騰時代有某種不可言說的情結,否則沒道理一挖人就朝奔騰時代下手。

“不用我介紹,你們應該是老熟人了。”老總笑盈盈的,難得和藹可親。

“好久不見。”王希率先伸出手。

比她年輕五六歲的鄧敏茹連忙起身,特客氣地道:“希姐,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記憶中只是個小丫頭片子,如今已是個厲害角色了,即便對方盡量收斂着,王希還是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氣場,因為那感覺太熟悉了——她們是一類人。

“以後夢無涯的經紀部就交給你們兩個了,”老總的聲音裏都是殷切期盼,“希望你們帶領夢無涯走向新的高峰!”

老總的厲害就在于明明是特別套路的鼓勵,都可以在其中夾帶私貨——鄧敏茹這是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王希斂下心思,笑容洋溢,正準備表一下忠心,比如“一定不辜負公司期望”什麽的,老總卻先一步,幫她把這些虛的都跳過了:“正好今天都在,等下你回辦公室把韓澤的資料還有情況和敏茹交接一下吧,韓澤那邊敏茹已經去劇組探班,當面溝通過了,沒什麽問題。”

王希沒想到鄧敏茹動作這麽快,心裏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但只一瞬,就散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輕松,徹底和韓澤割裂的輕松。

“敏茹,”王希溫柔開口,“能先到我辦公室等一下嗎,我還有點事情……”

鄧敏茹多聰明的人,立刻懂了:“沒問題,不着急,那我先過去了。”

随着“新同事”離開,辦公室門重新關閉,老總的臉色沉下來:“怎麽還非讓人家坐辦公室等你,下馬威?”

王希能感覺到,這兩年韓澤的不順,連帶着也影響了公司對她的信任度,所以老總一改前幾年的客客氣氣,如今時不時就對她黑臉一下,以彰顯自己的權威。

若在以前,王希會火冒三丈,但現在,越是這樣,她越要把姿态放低,一時爽沒有任何意義,達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正道。

思及此,王希露出無奈苦笑:“我是真有事情找您。”

老總挑眉看她:“什麽事?”

“您之前給我那個劇本……”王希小心翼翼擡眼,“冉霖可能接不了。”

老總倒沒發飙,只沉聲問:“嫌戲不好?”

“不不,”王希立刻搖頭,“戲很讨喜,而且片酬也很讓他心動,但他之前已經答應了何導,去拍對方的新片。”

老總微微皺眉:“哪個何導?”

王希:“何關。”

老總指尖輕叩桌面,思索片刻,道:“推了。”

王希立刻提高聲音,語調裏好似還帶着一絲驚喜:“我們兩個想到一塊去了,我也是這麽和他說的!”

老總還以為王希要幫着藝人反駁自己,一時詫異。

王希繼續道:“我給他分析得很透了,我說何導的片子受衆面窄,對人氣沒什麽幫助,然後片酬也低,一拍還經常沒個定準的殺青日期。什麽人喜歡拍何導的片子?要麽是新人,甚至是沒任何表演經驗的素人,只要能上大熒幕,怎麽都是好的,要麽就是大腕,不愁名氣不愁錢,就想刷逼格,提演技。像他這種勢頭正好,但還沒真正站穩腳跟的,必須趁熱打鐵,盡可能多地出現在屏幕上,增加觀衆的認知度。這時候為了一部片子,一磨大半年甚至一年,是非常蠢的。”

老總聽得順耳舒心,甚至覺得由自己親自來勸冉霖,都未必有王希講這麽好,不覺點頭:“對啊,就是這樣,該怎麽選這不是很清楚了嗎?”

“但是呢……”王希作出特別為難的樣子,“他和我說的一個點,讓我有點動心了。”

老總的好奇被勾了起來:“什麽點?”

“他說吃飯的時候,何導親自給他透露過,”王希湊近老總,低聲道,“這部片子是籌備了好幾年的,将來只要成片,國外電影節不敢說,國內電影節絕對會橫掃。”

“喝酒不吹牛那就不叫喝酒了,”老總嗤之以鼻,“這你也信?”

“要是別人說的,我不信,但這是何關啊,”王希道,“他在國內什麽聲望,您了解,他的片子什麽質量什麽口碑,您也清楚,就算他和自己的巅峰時期沒法比,秒國內現在這些粗制濫造的電影還是輕輕松松的吧。”

“您想,如果冉霖真能憑這部電影拿到影帝,就不拿國外,拿國內的,在同年齡段明星裏,那就算沖出來了,”王希再接再厲,“到時候不光片酬漲,代言的逼格那得三級跳,光代言費,公司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老總蹙眉沉思,似在琢磨這番光明前景的可信度。

“雖然這麽說有點砸自己招牌,”王希趁熱打鐵,“但我帶韓澤這麽多年,都沒真正為他争取到一個跟大導演合作的機會,更別說還是男主角,這一次是運氣砸到冉霖頭上了,不是他的運氣,是咱們公司的運勢到了,如果他不接着,錯過一個機會事小,要把運勢破壞了,我們就得不償失了。”

做生意的人,不少都信風水命理,眼前這位老總恰好也是其中一員。

所以說前面的時候他還猶豫,說到容易破壞公司的運勢,他就有點坐不住了,理智上知道王希在忽悠,可心理上難免犯嘀咕。這種事就怕想,越想越像真的。

“何關那邊片酬給多少?”再犯嘀咕,也還沒忘利益。

王希猶豫一下,才說了個數。

老總臉直接黑下來,王希看得清楚,忙趕在被罵之前開口:“冉霖也知道讓公司受損失了,所以主動提出拍完何導這部電影,一定讓我幫他接個高片酬電視劇,如果片酬不高,那就集數多點也行,總之一定不能辜負公司這些年的培養,幫公司把損失補回來。”

老總心裏總算舒坦點了:“他真這麽說的?”

“我幹嘛要替他編瞎話,我簽的是夢無涯,也不是他冉霖,”王希說得那叫一個坦蕩,不過說完又轉了話鋒,道,“但是實話實說,這孩子确實挺懂事。”

老總點點頭,頗為感慨:“這年頭懂事的不多了,也算他知道感恩。”說完把後背往老板椅裏一靠,“何導那部片子什麽時候簽約?”

王希:“最快這周,最慢下周。”

“行,那就這樣吧,”老總說,“把這部片子的檔期避開,看看有沒有合适的電視劇,盡快簽一個,争取把明年下半年的空檔填滿。其他的不用急,等後年年初《凜冬記》一上院線,他的片酬還得漲。”

……

回到辦公室,王希和鄧敏茹就韓澤事宜,辦理了交接。

好聚好散,王希還是盡心盡力給鄧敏茹提供了最全面的資料,包括她對韓澤的了解和規劃等等,當然采納與否,是這對新搭檔的事情了。

待到鄧敏茹離開,已近下午四點。

王希起身,看着窗外的高樓大廈,忽然覺得有點累。

她離開奔騰時代之後,就來了夢無涯,曾經一度以為後半生的職業生涯就要跟夢無涯共存亡了。她也曾真的想過要将這家不算多有規模的公司帶成業內翹楚。

事實證明,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夢無涯。

喝了半杯咖啡之後,王希撥通了自家藝人的電話,沒講過程,只通報了結果:“《宋定伯捉妖》回了,《染火》可以簽,但之後必須還要簽一部電視劇幫公司賺錢,不能挑三揀四。”

電話裏安靜了很久,久到王希以為冉霖正醞釀小宇宙要和她發飙。

終于等到聽筒裏傳出聲音,說的卻是:“辛苦你了,希姐。”

王希懷疑是自己略顯沉重和疲憊的語氣透露了端倪,又或者自家機靈滿分的藝人在拒絕這部電視劇的時候,就想到了可能發生的後續,但不管哪種,這句簡單的話都讓她的心裏吹進一陣輕風,涼絲絲的,舒展,熨帖。

“不辛苦,”王希聽見自己說,“把戲演好,別浪費任何一次機會。”

電話那頭沉吟半晌:“我保證。”

……

十月底,《裂月》殺青。

這部戲不需要陸以堯瘦身,但拍完,他愣是瘦了十幾斤,而且面容憔悴,皮膚黯淡無光澤,與電影中那個飽受人格分裂困擾的男主角,在氣質上形成了高度統一。

早兩個月就回北京的姚紅,親自去首都機場接他,見到真人的瞬間,差點沒心疼死。好不容易穿過接機的粉絲群,進到保姆車裏,姚紅先給李同幾個眼刀。

姚紅輕易不瞪人,一瞪就十分要命。

李同簡直冤死,正有苦無處訴,陸以堯發現了情況,好笑道:“紅姐,李同非常盡職盡責,你如果真想替我逝去的容顏報仇,就去找導演。”

姚紅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伸手寵溺地捏捏他的臉:“沒事,癟下去咱們再吃回來。”

陸以堯的臉本是都市輕熟男的感覺,一瘦,棱角就更分明了一些,于是雖然看起來憔悴,但卻多了幾許硬朗。

可陸以堯還是喜歡自己從前的容顏。

所以決定先養精蓄銳幾天,恢複一下元氣,再去和戀人重逢。

北京的氣溫比廈門低很多,十月底,街道已經有了初秋的蕭瑟。陸以堯把車窗放下來一些,讓清爽的風吹進來,吹到臉上,也吹走幾個月來,電影中角色帶給他心上的沉重壓力。

待到公寓的地下停車場時,陸以堯看着熟悉的環境,終于有一種自己回來了的真實感。

不僅僅是空間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好好睡一覺。”姚紅不放心地囑咐。

陸以堯點點頭,下車。

先一步下車的李同已經幫他拿好了行李,陸以堯卻繞過李同,來到副駕駛窗前,敲了敲玻璃。

姚紅不明所以,放下車窗問:“怎麽了?”

陸以堯道:“一起上去吧,有點事情想和你說。”

姚紅微微皺眉,不自覺警惕起來:“有……點?”

“好吧,”陸以堯無奈投降,“是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好好聊聊。”

姚紅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可陸以堯看起來“我意已決,非聊不可”,況且能讓他連休息都顧不上,就想第一時間聊的事,就算真躲開了,姚紅也會惦記。

索性下車,和司機說一聲,可能要等得久一點,司機是工作室的老人了,早在各種通告中等出了經驗,不以為意。

于是三個人一起進了電梯,回了陸以堯的住處。

進門之後,李同就特自覺地拉着行李箱到客房,開始給自己老板往外收拾,陸以堯則直接拉了姚紅坐到客廳沙發裏。

姚紅有點不想那麽倉促開啓這個目測不會太輕松的話題,便問:“不用去換件衣服嗎?”

陸以堯搖頭,深吸口氣,像做了某種重大決定似的:“紅姐,從現在開始我不想接新的通告了。”

姚紅心裏震驚,臉上卻還繃得住,只微微顫抖的聲音洩露了她的心情:“為什麽?”

陸以堯抓起姚紅右手放到自己手中,輕輕握着,既是安慰,也是歉意:“我想轉行。”

姚紅不可置信地看他:“退圈?”

“不,”陸以堯說,“不退圈,但是要轉行。”

“不做藝人了?”

“嗯,”陸以堯捧起經紀人的手,擲地有聲,“做老板。”

姚紅看他。

他也看姚紅。

經紀人忽然抽出手,用力掐他臉:“你能耐了是吧,你還做老板,你咋不上天!”

陸以堯猝不及防,差點叫出聲,反應過來之後連忙閃躲,哭笑不得:“紅姐,冷靜,你聽我說——”

姚紅沒辦法冷靜!

她當了二十多年經紀人,最得意的兩個藝人,一個相夫教子,一個棄文從商,而且相比拿了影後急流勇退的前輩,陸以堯更讓人惋惜,她還想送他上巅峰一覽衆山小呢!

李同扒着客房門框,猶豫着是沖出來還是不沖,沖出來的話是幫老板還是幫太後……人生的抉擇真是太艱難了!

姚紅也不是真想把陸以堯揍一頓,實在是心裏堵得慌,鬧騰一陣,也就纾解一些了,于是氣喘籲籲地白他:“給我個理由。”

陸以堯一字一句:“我想和冉霖踏踏實實地長久在一起。”

“……”姚紅捂住胸口,怎麽辦,她又想揍人了。

“也不光是這樣,”陸以堯見狀連忙找補,“我本身對這一行也感興趣,而且我做了娛樂公司的話,等冉霖合同到期正好可以簽……”

陸以堯把最後一個“他”字咽了回去,因為經紀人的表情實在不是很美好。

姚紅就知道,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因為愛情!

這世上可能一共也沒多少情癡,偏叫她遇上了,還一遇就遇倆!

看着經紀人壓抑着掀桌的沖動緩緩松開茶杯,陸以堯心裏特別過意不去。

他其實早就想和姚紅說,但一來自己一直在劇組專心拍戲,二來姚紅家裏這幾個月也總有事,于是拖到現在。

今天也是他确實不想再拖了,才特意把姚紅叫上來,面對面坦誠地聊。

“紅姐,”陸以堯放緩聲音,柔聲道,“如果你不嫌棄的話,等我公司建起來,你能繼續過來幫我嗎?”

姚紅一點精神都打不起來,擡眼皮瞥他:“你都不當藝人了,還要我幹什麽。”

“我是不當藝人了,可我公司會簽藝人……紅姐你別瞪我了……”陸以堯感覺自己這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标簽,在經紀人這裏是貼定了。

姚紅絕望,疲憊地揉揉太陽xue:“我知道你會簽他了,不用重複,我現在聽他名字就頭疼。”

她對冉霖其實沒有意見,但自從談上這個戀愛,自己藝人就跟丢了魂似的,現在幹脆整個職業生涯都要急轉彎了,她一時真的接受不了。

“紅姐,我不是腦袋一熱就做的決定,”陸以堯語重心長道,“未來我的娛樂公司,會簽藝人,而且不止一個,也會自己投資項目,所以我更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我來分擔。”

姚紅聲音發悶,明顯還帶着氣:“我不懂項目。”

陸以堯一聽就知道自家經紀人已經松動了:“但是你懂藝人,到時候整個藝人部都由你來管理。我這麽不思進取你都能把我帶到這個人氣,未來挑一些好苗子給你帶,肯定一飛沖天。”

姚紅斜眼看他:“你就往天上捧我吧。”

陸以堯一臉嚴肅,語氣沉穩:“我說的是實話。”

這世界上最可怕的恭維,就是真話。

姚紅嘆口氣,作為一個俗人,她投降:“他合同什麽時候到期?”

冉霖現在的待遇已經和伏地魔一樣了,起碼近段時間,是一個不能說名字的人。

陸以堯在心裏忍着笑,臉上卻還一本正經:“應該還有兩年,但具體後年幾月份到期,我還沒細問。”

姚紅詫異:“你要為簽他開公司了,他連合約的具體到期日都沒告訴你?”

陸以堯定定看着自己經紀人:“我還沒和他講這件事。紅姐,你知道的比他早。”

姚紅:“……所以我應該高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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