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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節

我靠着牆睡着了,醒來就是香氣逼人的床帳,屏風後邊的大木桶裏的水還熱着,桌上放着一套新衣服。

我住在一個院子裏的偏房,正主是孟浪樓主,孟浪。

在知道這個地方其實是個賣肉的和他一個這麽清風明月的人卻冠了個這樣的名字之間,令我有所不适的還是後者。

“這是我的名字,現在已經不用了,送給你。”

“思遲。”

想起這兩句話我就心尖發顫,如鲠在喉,我配不上這樣的名字,似乎也配不上他。

想到這裏,我又蔫了些許,進門的時候沒有敲門和行禮,孟浪也才睡醒,見我進門手忙腳亂地雙手抱胸,像個被登徒子非禮了的黃花大閨女,“啊!”

“……”我把卷軸都鋪在桌子上,有兩個還滾下來進了桌底,我爬進去撿,這陣日子我算是摸明白了,我的主子偶爾腦子不好使,好在金玉其外,敗絮也沒多少人見過就是了。

“吓死我了,小遲。”他鞋也不穿好,拖拉着走過來坐下,把我從桌子底下拎起來。

我拍拍卷軸上不存在的灰,站定道:“我沒有。”

倒是我被你那一聲驚叫吓着了,謝謝您給我醒瞌睡。

“我真的給吓着了,”他打開一副畫卷,跟真的心有餘悸似的碎碎念,“有一次,你沒來的時候,不知道哪兒來的一個孩子,踹開門就往我身上撲,要不是我誓死不從,就被玷污了。”

我掃了一眼他依舊沒攏好的衣領,從我站着的角度可以看到挺立的鎖骨和小半胸膛,想告訴他那孩子估計是來求你玷污他的。

我幫着他把卷軸一一打開,又搬來架子挂好給他看,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會兒,搖頭嘆氣道,“到底是人真的不好看還是畫師收少了銀錢,怎麽都醜成這樣了啊。”

畫上的人有男有女,年齡都不過十五六歲,要我看,都是千裏挑一、個頂個的好看了,莫不是那錦衣小童一語中的,我貌美如花的主子真的瞎了。

“來個人!”他有點不快地喊了一聲,沒多久就沖進來兩個彪形大漢,我認得他們,初遇那天,把他的鞋從我嘴裏解救出來的就是他們倆。

“樓主!又有沒穿衣服的人闖進來了嗎!”其中一人粗聲粗氣地問道。

孟浪上前一人賞了一腳,黑這一張臉,我還沒來得及感嘆他生氣也這麽好看的時候,就被他一把推了過去,

“告訴搜集秀童的人,要是長得比這個醜的通通都不要。”

我莫名其妙的被握着雙肩,聽他仍然不高興地語氣,“醜死我了,眼睛疼。”

我跟着兩個大個走到門口又被他叫住,他歪歪斜斜地靠在門框上,“那個讓你們去找的老人家有信兒了嗎?”

一個大個恭敬道:“回禀樓主,還沒有。”

他點了點頭,輕描淡寫地下令,“再加一百人,城外方圓的破廟都找一遍。”然後又對我說,言語間摻了一點黏膩,“你也早點回來啊。”

我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桶蜂蜜,手不是手腳不是腳的走了。

肆.

寒風漸起,離我稀裏糊塗入孟浪樓已經三月有餘,這三個月裏我看盡了賣兒賣女、逼良為娼的人間慘事,我看到許多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孩子撇棄了天真爛漫,為了恩客腰間的錢袋把自己作踐得不成人形。

我早晨起來的時候便覺得天冷了不少,給孟浪房中添置暖爐的時候我想起了老乞丐,這麽久了仍是沒找到他,不知是死了還是躲在哪個避風的角落裏等死,今年沒有我和別的乞丐打架争奪地盤,他怕是連一塊可避風霜的屋頂都找不到。

“思遲,樓主找你。”還是那個錦衣小童,他沖到我面前,身上裹着的風撲在我臉上,夾雜着孟浪樓到處都是的甜膩香味,我點頭表示知道了,蓋上暖爐的蓋子和他一起出門。

孟浪最近常呆在調教秀童的練場,我問過他秀童是什麽,他解釋道,

“樓主的繼承人,一般都是舞象之年的男孩兒,女孩兒經不起打磨,相貌要佳,身段要好,接來後以欲蠱控之,到了老樓主退位的時候就由他們競争樓主之位。”

“怎麽争?”比誰長得漂亮嗎?

孟浪冷笑,似乎是聽出了我話裏的無知,“采苞,比一晚上破的身多少而定。”

我哦了一聲,難免有點好奇,“你也是這麽上位的嗎?”

他怔了一下,随即恢複了常态,“三年前孟浪樓遭遇大創,其他秀童都死了,我其實是資質最平的一個,但是那些老不死的寧濫勿缺,生怕孟浪樓一朝無主就永遠翻不了身。”

我有點慶幸,“所以你沒有……”我還沒說完,就看到他一嘁,眼裏晦暗不明,

“說實話,我不知道,”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繼任的前夜,我被帶進一個房間,然後就昏過去了,醒來時滿屋子的少男少女,他們和我一樣衣不蔽體,身體上都有被蹂躏過的痕跡,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死了。”我一愣,下意識地問道,“采完苞之後,他們都會死嗎?”

“只有沒成為樓主的秀童會視作威脅鏟除,被采了苞的人會成為樓主的院裏人,并不會有性命之憂,除非自己尋死。但是那天我醒過來的時候,手裏握着一把連刀柄都是血的匕首,那日天亮之後,新主狠厲非常的事就傳播了出去,孟浪樓得以在血雨飄搖中保全。”

我跟着小童走進練場的大門,擡頭時對上了孟浪平靜無瀾的雙眼,我想起那日對話結束時他跟我說,“我是孟浪樓從動蕩過渡到穩定的工具,不管那事是不是我做的,我都活不長。”

這個自己咒自己的人,看到我之後臉上立馬有了笑模樣,招手道,“過來。”

我走過去,把臂彎裏的大氅給他披上。

孟浪張開大氅把我包裹進去,毛絨裏子被我用暖爐熏烤得溫度恰好,而他在我耳旁的輕語卻讓我感覺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我的時間不多了,但是我會盡全力保住你的。”

“思遲,你要替我活下去,不然都沒人給我燒紙錢。”

我咬緊了牙關,卻還是忍不住在體內橫沖直撞的酸澀,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麽在乎一個人,還沒來得及嘗遍世間的喜怒哀樂,他就要死了,而我無能為力。

腦中的刺痛麻痹了我的全身,當我軟乎乎的從他的臂彎裏滑下之際,我聽到他怒不可遏的質問,“你什麽時候中的欲蠱?!”

欲蠱,依附宿主的情欲而生,不可動心,守住情關者可成大事,違者,受蠱蟲噬咬血肉而死。

萬幸的是,成為樓主的秀童不會再被欲蠱所縛,也不會為情所困。

我握不住他發抖的手,只能盡力對他笑一笑,想說,對不起,我可能也沒辦法給你燒紙錢了。你要是得空,趁你還活着多給我燒一點,我給你在地府買好住宅和丫鬟。

那日我去幫你選秀童,碰上了你口中的老不死的長老們,他們把我也當成了被選來的秀童,一并下了欲蠱,我痛得死去活來,醒來後跌跌撞撞地跑回你的院子裏,正碰上了你撐着腦袋在石桌前打盹,你睡眼朦胧地問我,怎麽這麽晚才回來,都把你等餓了。

我看着桌上用碗扣起來的飯食,和你朝我伸過來的手,那一刻便覺得死而無憾了。

伍.

欲蠱發作時,會逐漸封住人的感官,最後保持着意識清醒,卻是眼盲耳聾,口不能言,連觸感都會消失,只留下痛感。

七情六欲被鎖在一個什麽都做不了的軀殼裏,只能感受到萬蟲撕咬的痛苦。

我第一次發作之後醒來就看不見了,孟浪握着我的手往他臉上放,我摸到了紮手的胡渣。

“主子你長胡子了。”我說,他點了點頭,聲音帶了點笑意,“反正你看不見。”

我想着我都快死了的人,也就有些口無遮攔起來,我在他臉上摩挲了兩下,生澀地學着他平時笑起來的模樣,“你怎麽樣都是好看的。”

他沉默不語,只是始終不肯放開我。

第二天醒來,我只感覺到萬籁俱寂,我聾了。

孟浪抓住我驚慌的手,柔軟的感覺在我額上碰了碰,待我安靜下來,又開始用手一遍一遍描畫着他的臉,明日大概就會失去觸覺,我想記住他的臉。

他的唇動,可惜我看不見也聽不見,不能得知他在說什麽了。

第三天,我什麽都感覺不到了,嗓子發幹,我一遍一遍的說,思遲,名字還給你,我先走了。

我開始不分晝夜的昏睡,醒來也只是能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回憶和他的相遇相識。

還沒走到相知相愛,我就連他都感覺不到了。

他說世人皆認為他是非,恨不得誅之而後快,我卻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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