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走開,你們這些該死的鈔票
丁旭一直沒來得及跟唐瑜提起自己的家庭,他也不确定唐瑜心裏是否早就知道。
丁旭出生的家族,其實是個枝繁葉茂的名門望族,大到什麽程度呢?這麽說吧,在這個家庭裏,繼承是需要講求順位的。
當然,丁旭不是長孫,丁旭爸爸也并非長子,丁旭作為一個枝繁大樹上的一條小枝丫,所謂的繼承不繼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然而相應的,丁旭從小倒也沒有太多關于争權奪勢的苦惱。無疑,丁旭是個聰明的人,這種聰明不僅體現在他的思維方式上,更充分展現在他的為人處世之中。
可無論再怎麽聰明,卻也抵不過他一直以來無意識的自由和懶散。
丁爸丁媽向來看得很開,于是對于丁旭的懶散和任性也從來都是放任自流,覺得他開心就好。
可即便如此,卻也不代表丁旭便能就此攀附着這棵大樹,就此默默地糜爛下去。
丁旭爺爺遠在千裏之外,不知從哪裏突然得知丁旭手上的那家裝修公司最近正準備擴大規模的事情。按丁旭自己的意思,無非就是找幾個小股東融融資,弄點兒不大不小的項目做一做,賺幾筆又省心又不壓手的小錢玩玩,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可丁旭顯然是低估了家族對自己手上這個小破公司的重視程度。
丁老太爺向來不問世事,丁家主事權也早早交到丁旭大伯手上,但這并不代表老太爺的話再無分量。
事實上,只丁老太爺一句話,還沒等丁旭反應過來,集團內部注資便早已迅速到位。
于是乎,丁旭的公司瞬間從一個注冊資金不過幾百萬的小公司,一躍而起翻了十幾番,直接變成手上大把票子腦滿腸肥的大財主,人傻錢多得不要不要的,就等着一鼓作氣扶搖直上九重天呢...
丁旭在丁家孫輩裏向來不算突出。丁老太爺此舉,意思其實也很明顯——誰能把向來不争不搶的丁旭不當丁家子孫來看待呢?
按理說來,丁旭應該感恩戴德,謝謝丁老太爺對自己的重視和尊重才是。
可壞就壞在,丁旭內心其實并不想要這一份突如其來的關注——給錢固然沒錯,可丁旭心裏知道,老太爺其實真正想看的,是丁旭能最大限度地做出些什麽成果來。
丁旭從小就是個蛀蟲腦子,什麽目标夢想對他根本沒用,就想安安靜靜地當個富三代好好地浪到終老。從前他就想着跟白霜霜好好成個家,生幾個娃,然後跟他爹一樣,整天吃吃喝喝帶着娘幾個出去玩也就足夠了。
雖然後來關于“白霜霜”的這個部分具體有待商榷,可重點依舊很明确——丁旭并不很想要這筆錢。
如今這麽一來,資金到位後要做些什麽?怎麽做?之前那點小打小鬧的計劃明顯用不上了,可現在重新開始。項目規模是多少?業務範圍應該擴展到多大?預期效果呢?
這根本就是個燙手山芋啊!丁旭簡直愁的要命。想來想去,丁旭想到唐瑜…
而此刻的唐瑜,正在公司的茶水間裏,被公司裏一幫姐姐妹妹們念得只想吐血。
他覺得自己最近愈發有點不對勁,從丁旭家搬出來後,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非但沒有減輕,反而一發不可收拾。晚上一個人睡在公司的休息室,對着窗外被光污染得完全看不到天空的街景,只要一想到丁旭,就能莫名氣不打一處來。
唐瑜發覺,自從那次遇見丁旭跟前女友碰上,他的這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便瞬間泛濫得克制不住起來。
對丁旭的這種出格的感情,唐瑜沒說,卻不代表不會被人發覺。
自從那天偶然路過練舞室被大家叽叽喳喳說中心事以後,謠言便在公司裏迅速蔓延,幾乎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唐瑜不想承認自己的失落是因為失戀了。他與丁旭從未戀過,又何來失戀之說?
可否決的次數多了,同事們對唐瑜更愈發同情。想來看上去禁欲溫和的唐經理,該給對方傷成什麽樣了,才會變得這麽迷迷糊糊患得患失啊?
解釋多了又毫無用處,漸漸地,唐瑜便索性默認了。
他答應了公司張大姐的介紹,同意星期五和一位據說長相人品俱佳的姑娘見面。覺得也算是給自己留條後路吧。唐瑜不願自己苦苦掙紮在這段莫名其妙裏無可自拔。他想,一年後一切便都能回歸原點了吧,等一年後和丁旭的合約結束,或許還能跟自己喜歡的姑娘結婚。
丁旭公司目前最大的一個單子,是給新樓盤的二期做裝修外包,丁旭公司建築和策劃不錯,但設計方面向來欠缺,從前都是接了項目再由甲方意向去找設計公司的。而幸運的是,這家甲方并沒有在合同裏注明意向合作的設計院。于是丁旭一看,瞬間便想到唐瑜來了。
丁旭記得聽唐瑜說過,他們公司最近企業改制,項目組最缺的就是能證明自己實力的大項目。
如今這麽大的單子,大家一塊兒賺呗。丁旭原本想得挺好,覺得自己就算不是雪中送炭,起碼也輪得上一個小小的散財童子吧?這擺明了就差把錢直接嘩啦啦堆到唐瑜跟前了。
可結果呢?等丁旭叮叮咚咚跑到唐瑜公司,一進門第一眼對上的,就是唐瑜穿得西裝革履地坐在公司一樓的水吧裏,對着一個眉清目秀又楚楚動人的姑娘輕輕颔首。
然後他偏過臉,不經意對上了站在大廳裏正胸口暗潮洶湧,正猶豫着要不要走過來的丁旭一眼。唐瑜愣了一秒,便又迅速展出一個笑容來,很親切的,也很客氣。
唐瑜總愛這麽笑,這是他的職業習慣,或許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做人技巧,同唐瑜望向別人的樣子沒有什麽不同。
可丁旭突然就怒了,眼前不知名的姑娘對他來說或許根本不懼威脅,可他仍擋不住心裏那股沒來由的酸楚。此時的他,特別想就此打住,把唐瑜拖出去離開這裏,做什麽都行,打一架都行!
他受不了唐瑜像看陌生人一樣看他。
唐瑜真的已經很多天沒見到丁旭了,他甚至早就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丁旭,其實早就在不知不覺中越了界限。唐瑜不是一個善于處理複雜人際關系的人,他從前有多喜歡丁旭帶給他的那一種滿滿煙火氣的真實生活,現在就有多麽抗拒。
所以,當他再度在公司大門外“偶遇”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丁旭時,不知怎麽的,唐瑜心中那種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憋悶,在那一瞬忽然決堤而出。
他見丁旭快步向他走來,走到身邊也不坐下,只直直望着桌子另旁的合作夥伴看了半晌,愣頭愣腦地問了聲:“她是誰?”
丁旭神色虛頭巴腦,語氣就像抓奸。唐瑜不喜歡這種感覺,仿佛丁旭以己之名一不留意冒犯了對方。他沒有去想自己為什麽下意識便将丁旭歸到自己的一邊,就像自己的親人或者伴侶,總不自覺便需要為他的沒禮貌擔負某些責任。
唐瑜于是有些氣不打一處來,起身對上丁旭的眼睛,憤然道:“你來幹嘛?”
“就路過,随便看看不行啊?”丁旭見唐瑜忽地站起,見他一本正經,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稍有不慎。他這是關心則亂,可如今面對唐瑜神色中的質疑,他卻突然有些不知該從何說起。
唐瑜也緩了緩,他偏過頭,向桌子對面的合作夥伴點了點,示意自己要借一步說話,便二話不說将丁旭拉到一旁。看丁旭的神色終于緩和下來,這才低着聲音:“這位是合作公司的同事。你突然跑來是什麽情況?又要請我吃飯?”
唐瑜的語氣很不客氣,說罷還瞪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
丁旭被他一瞪,立馬緊張起來。可他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忙掩飾道:“誰要請你啊?我就純粹路過!”
“哦,那行,剛好我也沒有時間。”唐瑜真有些不想理他,自己的生活好不容易就要步上正軌,這沒頭沒腦的始作俑者又偏偏非要攪動這一方春池。不過唐瑜沒有明說,因為他自己也無從解釋。
可這種刻意的冷淡,在丁旭看來卻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無視,敢情自己費盡心力給他準備驚喜,這家夥竟然理都不理,還這态度!丁旭于是也不管什麽點頭哈腰,什麽誠摯相請,一下就爆了起來。
“你等等!”見唐瑜這就要轉身回座,丁旭挺不客氣大喊了一聲,接着從兜裏抽出一張單子來,走到唐瑜跟前狠狠地拍在了他的胸口,咬牙切齒地瞪他,說:“愛要不要!好心當成驢肝肺。”
說罷,也不管他接住沒有,頭也不回地走了。
丁旭開着車走在路上,他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如此患得患失,對待唐瑜,總忍不住像兩船交彙時蕩起的柔和的波浪,推進又拉遠,總覺得親切又疏離。
在那一瞬,丁旭忽然覺得,自己腦海中原本清晰無比的白霜霜的淺笑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越拉越遠,最終慢慢模糊。而取而代之在面前揮之不去的,卻是唐瑜圍着圍裙垂首,為自己做飯的模樣。
那場景曾經那麽溫馨,可從此以後,他或許再也得不到了。
路過一個紅燈,丁旭停了下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失去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