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鬧劇
自從那次從體育館外見過一面,丁旭就再也沒見過白霜霜了。對于白霜霜的感覺,他一直擱置着,不去管也不去理,仿佛閑置在貨架上的一聽沙丁魚罐頭,放得久了,落了灰,便漸漸忘了,到後來,甚至連味道都有些想不起來。
他在露天酒吧裏,任憑海風吹拂着額上的劉海。他一動不動,看着圓桌對面的白霜霜忽然對他露出一個甜甜的笑來,然後傾身,給他空掉的杯子裏倒了一點西瓜汁。
“我記得你愛喝甜的。”白霜霜說:“這麽久沒見了,你的口味還是一樣。”
丁旭沒有反駁,只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大口。口中的西瓜汁又涼又稠,帶着些刺楞楞的冰沙的質感,冰得他舌尖發麻,忍不住皺了皺眉。
白霜霜什麽也沒說,只提着果汁桶又給他面前的杯子倒滿了些。這才笑着說道:“你跟他挺好的吧?”
丁旭擡頭看了她一眼。
白霜霜毫不避諱,笑了笑,又說:“我知道你跟他之間的事,從你辦婚禮那天我就知道。”
丁旭頓了頓,看她:“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你們倆到現在,連結婚證都還沒領呢吧?”白霜霜面含微笑,看起來溫柔自然,她說:“旭哥,你老覺得我不夠關心你,其實你只是不知道罷了...咱倆之間的感情不是那麽容易就淡了的。”
丁旭沒料到白霜霜竟然直接看門見山,他問她:“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試圖從她的眼神裏找出一絲愧疚,可是他沒有找到。
丁旭沒有明說,他想問的其實是一年前白霜霜為什麽要故意假裝不知道那些事情。可等開了口,他就已經不想知道答案了。
白蓮花沒明白丁旭的意思,她說:“那你呢?咱們可還沒分手呢。”她始終笑得純粹,像不過正在為一件完全與己無關的事情充當說客。
“我倒是想分,可你電話得打得通才行。”丁旭被她語氣裏若有似無的無所謂态度刺激得心裏不爽,他說:“我都跟唐瑜結婚了!分不分手有那麽重要嗎?”
“有意思。”白霜霜冷笑了一下,反問道:“你敢說你結婚不是因為我?你問問你爸媽,問問你朋友,你以為我是怎麽知道你在這裏的?丁旭!你是個男人!他也是個男人!你當出櫃是多好玩的事情?”
白霜霜遇事永遠冷靜,她就是這樣,一直像個公主一般驕傲地活着。丁旭從未見過她慌張,也不見她因為什麽而情緒緊張。對于周遭的一切,她似乎都無所謂,除了她自己。丁旭知道,就算在以前,在白霜霜的心裏,自己不過也是她無所謂的一部分罷了。
他被白霜霜戳中了心事,一時語塞。他說:“國家都允許了…”
“國家?真是好笑。國家還鼓勵生二胎呢,你倆生一個我看看?”白霜霜笑得清脆,哪怕面上帶着淡淡的鄙夷,依然那麽好看,讓人不忍移開視線。
她似乎永遠都有讓人無法抗拒的本事,就像全世界唯一的一塊N極磁鐵,丁旭心懷警惕地看她,最終無言以對。
白霜霜叫來服務生,點了瓶酒。然後她起身,斟好,遞給丁旭,自己也倒了一杯擡到嘴邊,她目光柔和地笑着,她說:“旭哥,你從未問過我在米蘭過得如何...”
那個瞬間,只是稍縱即逝,丁旭覺得,他好像從白霜霜的眼裏看到一絲孤獨。
他不确定,想了想卻也只覺心煩。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賭氣一般打定主意,決定不再看白霜霜一眼。
“旭哥,你看天上的那兩顆星星,像不像兩個依偎在一起的情侶?我年少時在海外求學,就想過有朝一日等我有了相愛的人,我便把這個秘密告訴他。”
白霜霜忽然語音甜膩,眼中還帶着迷離的笑意,她絮叨着,指着星雲密布的天空說:“你知道嗎,冬天總是看不到的,只有在夏天,在這樣風高雲淡的夜裏,才能看見這兩顆幾乎緊緊黏在一起的星星。旭哥,那是我的,現在,我把它們介紹給你。”
白霜霜攤着手,忽然咯咯地笑,她雙手托腮,歪了歪頭,長舒了口氣,笑道:“真好,我終于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了...我們也要像它們一樣好。”
丁旭看着她,什麽也沒說。
他忽然覺得沒勁透了,那些激情,浪漫和愛情,早在白霜霜這麽多年的疏離和無視下,已經磨蝕殆盡。
丁旭不知道白霜霜為什麽忽然要對他說這些,他覺得無奈。這些溫言軟語要是放在從前,任何一個日子,任意一個時機,恐怕都能讓他雀躍得睡不着覺來。
可現在,他只覺得可笑,像對待路邊被施舍的乞丐的祝福一般,聊什麽呢?他倆之間還剩些什麽?多年來的聚少離多,整整一年的消失不見。他和白霜霜對彼此的了解,恐怕連個路人都不如。
“你別糾纏了。”丁旭抿了口酒,看也不看她:“我結婚了。”
丁旭心中苦悶,覺得不該再同白霜霜糾纏不清,白霜霜的态度讓他覺得心煩,有些咄咄逼人。多年的感情,讓他說不出什麽更傷人的話來。丁旭了解白霜霜的個性,她要得到的東西從未失過手,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丁旭向來佩服這樣的性格,可如今輪到自己頭上,卻又覺得難堪。丁旭知道白霜霜都明白,他說出口的和沒說出口的都是。他不想把畫面鬧得太僵。可面對白霜霜的充耳不聞和撒嬌耍賴,他卻還是于心不忍,又有些無能為力。
丁旭索性不再說話,只一直喝酒。白霜霜忽然變得從所未有的聒噪,她說她以前的求學生涯,又說在國外很想念丁旭。每說起一句,丁旭發現她的眼睛裏都帶着笑,像是真的發自肺腑。
丁旭曾經多渴望這樣的場景,現在就對它有多厭惡。
白霜霜的每一句話,他都吱吱嗚嗚愛答不理。一晚上他都在說:“不是,我沒有,你別這樣。”反反複複。
他看着白霜霜的眼睛,祈求她能放過自己,也放過他。
丁旭覺得難受,他知道他與白霜霜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知道白霜霜現在所說的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他忍不住覺得難受,覺得白霜霜可憐,也覺得自己可憐。
丁旭把自己喝得爛醉,終于迷迷瞪瞪,不再理會白霜霜的話語。他趴在桌上,嘟嘟囔囔着。
白霜霜眼看着他,搖了搖頭,叫來服務生,帶他回自己的住處。丁旭喝得迷迷糊糊,被服務生半拖半拽撐着肩膀,聲音含含混混說着什麽。
臨到開門的時候,丁旭竟然突然驚醒過來。他左右看了看身邊的人,又看了看面前的白霜霜,忽然傻笑起來,指着她的鼻子,大聲說:“不是你!不是你。我要找我老婆...老婆你在哪兒?老婆...你開門啊...”
白霜霜上來攙扶,丁旭卻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将她推開。
“我老婆不在這裏...”他掙開試圖過來攙扶的手,扶着酒店的牆壁,跌跌撞撞往樓梯口走,他說:“我要找我老婆,他還在家裏等我...”
白霜霜生怕他離開,立即上前阻止。可沒等剛一走到丁旭面前,就見他像是忽然清醒了似的,瞪着眼睛看她。
“白霜霜!”他怒吼着:“我們早就結束了!你早該明白。”
說罷,他跌跌撞撞跑到電梯邊,點開了電梯的按鈕。電梯很快就到了,他快步走了進去,然後立刻關上了門。
他站在裏面,終于覺得世界清靜起來。
電梯廂四周的玻璃映照出一片漫無邊際的光亮的空間。丁旭終于覺得腦袋清醒不少。他伸手按向樓層的按鈕。
“二十三樓。”他嘟嘟嚷嚷着:“二十三樓,唐瑜還在等着我呢...”
說罷,他忽然長舒了一口氣,像是想到了什麽,他頭靠着電梯的牆壁,眯着眼,安靜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