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柳離盤膝坐在妝臺邊,一邊幫柳祁梳頭,一邊說:“不是啊,我真的擔心。你想想,你招惹的都是些什麽人?哪個好相與的?只要一個認出了你,爹你特麽就完蛋了!”柳祁拿着篦子拍了柳離一下:“說什麽髒話!”柳離摸摸鼻子:“我都成年了,還不能說髒話?”柳祁隐隐有些傷感:“我忘了你都那麽大了,我也都那麽……大了。”
“爹爹不用傷感,你看爹爹多年輕、多好看!”柳離将臉湊到那張僞裝十五的臉龐旁邊,對着鏡子說,“大家看着都以為我年紀更大。”柳祁看着那張與自己年輕時酷似的容顏,一陣恍惚,便又伸手摸了摸柳離的發頂,又說:“離離比我好看。”
二人正是舐犢情深,卻見有人匆匆推門,一眼就看見柳離與阿碧在鏡前一副耳鬓厮磨的模樣。柳離聽見開門聲,正想呵斥誰人如此無禮,一擡眼就看見刀世子立在那兒。那柳離趕緊推開了阿碧,頗為窘迫地站起身來:“刀世子大駕光臨,竟也不先讓人通傳一聲,實在使我有失遠迎。”
刀世子背手而立,側眼打量了一下這位傳說中的“阿碧”,又看了一眼柳離,說:“是我失禮,我打擾了你倆了?”柳離趕緊解釋:“不、不是……他,他有東西掉眼睛裏了……”這蒼白的解釋讓阿碧很是無奈。阿碧将發髻挽起,插上一把鑲瑪瑙的篦子,側着臉冷眼看刀世子,真是十足一個傲慢姣童的樣子。柳離趕緊說:“阿碧,別無禮,這位可是刀世子!”阿碧便懶洋洋地行禮:“拜見貴人。”
刀世子見他這樣傲慢不恭,更覺得是個禍害:“你明知我是誰,還如此怠慢,想必是不打算進刀家家門了!”阿碧便答:“阿碧粗鄙之人,實在從無妄想踏入貴人的門楣。”刀世子冷笑:“你少裝模作樣,我本也不想過問這些事。若是尋常,我只叫你死掉則可,只是看在離邑主的臉面上,才跟你說幾句話。你也別不知好歹。”
阿碧便站了起身,說:“總聽說刀世子是狩獵之高手,卻不想您竟會放着獵犬不管他咬不咬,卻專去管野兔跑不跑?”刀世子聽了笑了:“真是伶牙俐齒,放着做娈童豈不可惜,怎麽不去考狀元?”阿碧冷笑:“若是機鋒勝過您就能做狀元,恐怕千裏長的金榜都不夠提名了。”
那柳祁看這個刀世子不順眼很久了,這天才能過個嘴瘾,自然杠得爽。只是柳離見他如此放肆,額頭青筋突突的跳,趕緊将阿碧拉到自己身後,對刀世子賠笑說:“這個……阿碧腦子不好,您別見怪!”
刀世子便說:“我不那麽認為。他的腦子是很好的,臉蛋兒也不錯。給你半個時辰,将他洗幹淨送來我這兒。”柳離大驚:“這……這咱們這兒不能做逼良為娼之事!”刀世子便道:“我不管,你自己看着辦。”說完,刀世子拂袖而去。
柳離急得一陣亂轉:“這是什麽路數?他怎麽突然看上你了?”柳祁卻說:“他那裏是看上我了?他只是要把‘阿碧’強取了,好斷了刀女的念想。”柳離卻說:“他要強取就強取,怎麽還得我去送?這不是破了我的規矩麽?”柳祁掃他一眼,說:“你還是那麽純真嗎?他怕刀女發火,便要甩到你身上。是你自己說不能逼我,結果卻因為刀世子一句話将我送去。到時候,刀女明知自己拗不過親哥,就只能拿這個做文章,遷怒于你。把你當作炮灰,他們兩就還是親兄弟,你懂不懂?”
柳離嘆了口氣,說:“和這些貴人們,真是玩不過的。”柳祁學着娈童的樣子扭了一下手裏的帕子,挑唇笑:“那也得玩。到了這一步,不是你玩他們,就是他們玩你!”
柳離無奈至極:“我只想占着我的一畝三分地。”柳祁笑笑:“你喜歡怎樣就怎樣。”柳離倒有些意外:“爹爹不是老嫌我不上進?”柳祁想着自己一路走得那麽辛苦,卻笑了:“你現在這樣,也戒了那些花天酒地的事了,可見是長大了。我也沒什麽好說的。”柳離坐回在地上,想了半天,說:“最近我聽說許多風聲,說虞族和兇馬不太平,是麽?”柳祁知道他心裏所想,便答:“現在已經大安了。虞族那邊又翻了風浪,是勾結了兇馬,又去滋擾中原邊界。咱們三危自然是聽命中原的,不得不有些動作。”柳離坐直了身:“我們這樣子,那敖況尚在虞族為質呢!”柳祁看了柳離半晌,便按住了柳離的肩,說:“這話我輕輕告訴你。”柳離警醒起來,四顧一下,再回來說:“爹爹,您說吧。”
柳祁便說:“其實也不必這麽要緊,這事遲早大家都知道的。虞族再次反叛,中原的皇帝已經容不得他們了。三危一直對天家忠心耿耿,又多次立功。更何況虞族這麽種兇悍族群,從外部殺是殺不死的,這回倒不想在那邊為質的敖況使用反間計,大立奇功……”柳離睜大眼睛,他倒難以相信那個看着老實敦厚、雲淡風清的敖況竟然是使用反間計的高手:“這是真的嗎?”柳祁便說:“我看假不了。現在虞族王室基本上都捏在他手上了。”
柳離怔忡了。柳祁便說:“若不是它,這次反叛也不會平息得那麽容易。上次反叛剩下的餘孽也清幹淨的——這也等于虞族有有血性獨立的貴族被清除得差不多了。天子卻已經無法信任虞族了,貴族幾乎全部刈除,精兵全部坑殺。”柳離只覺背脊發冷:“天子如此年少,卻如此……”柳祁勾唇一笑:“是啊,天子可不容小觑。我早看出他是這樣的人,只要動搖到他天子權柄的,寧肯殺錯一千,不肯放過一個。其實把他扶上天子之位的金太尉也是心裏明白的。不然他也不會放棄到手的榮華富貴,和傅魅假死跑到山裏去。”柳離大驚:“金太尉和傅魅是假死?”柳祁發現自己說漏了,但也不在乎了,天高皇帝遠。
柳離生于侯府內院,長于天家深宮,對朝堂的事隐約聽聞風聲,卻所知不多,但旁觀着後宮那些起落,也能對人心詭谲稍有所感。那柳離卻道:“在那個位子上的人,大多如此。”柳祁便笑着點頭:“可不是,我若在那個位子上,也必然如此。”柳離擡眼看着柳祁,有些驚訝。柳祁卻說:“我是對你太好,你才看不出,我擅長狠心。”柳離茫然一陣,卻道:“爹爹是天生如此嗎?”柳祁一怔,卻道:“大概吧。我想,你認為是‘老實人’的敖況也是。生于帝王之家,不能不懂這個。”柳離總難相信,柳祁又道:“敖歡機敏,又有刀劍相助,敖況頭上也有個多疑的大王子,他之前風花雪月,反而是最好的活法。但到了虞族為質,你也知道什麽環境,他還能那樣麽?”那柳離卻仍懷疑道:“總不能真的生于鐘鼎之家就個個一定心機深沉吧?”“自然也有不是的。比如說,死于非命的先帝……”柳祁又有所感,摸着柳離的臉,“還有你姐姐。”
柳離的心也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