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個人的性命是很容易消失的,尤其是在虞族或是三危這種兇狠野蠻的地方。中原那邊起碼還有禮義廉恥的袈裟。
于是最近三危這邊又出了一件命案。
說是命案也不知算不算,自殺算是命案麽?
現在王城的人對刀劍兩家聯姻的事品頭論足個不停,又說刀世子要搶奪刀女喜歡的那個侍酒。結果侍酒不甘受辱,在酒館裏自殺輕生了。
柳離蹲在酒館門邊,想着:“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一個古代創業青年的迷茫。
做與不做,都是一樣的。刀世子逼死了阿碧,是既定的事實。刀女雖然不至于為了個侍酒跟刀世子鬧翻,但鬧一鬧還是要的。刀世子向來寵這個弟弟,便由他天天在家裏鬧。只是這麽鬧,刀世子也鬧心,更何況大家都笑他搶弟弟的男寵,結果人家死都不肯跟他。
刀世子有氣無處使,便撒在柳離身上。
當然,柳離好歹有點身份,刀世子也不能真正傷了他,便使人鬧他的酒館。那柳離的酒館也開不成了,他頭一次的創業就此以失敗告終。
“唉……”柳離自然氣他那個不成器的老爹,“你年紀也不小了,搞這種把戲做什麽?吃力不讨好。你說你真将略叔和刀女拆散了也就罷了。只他倆也不能因為一個侍酒自殺而分開啊。”柳祁卻說:“他們是刀劍聯姻,怎麽拆得散?而且我是真心為略兒好的話,也該讓他與刀家結盟。我只是不能叫他們恩愛罷了。刀女總是試圖要略兒的心,現在是不能了。”
柳離一頓氣結:“你是為了這無聊的理由做這麽無聊的事嗎?”柳祁答:“無聊人自然做無聊事。情呀愛呀,本就無聊得很。”柳離更氣了:“我不無聊呀!我是酒館就這樣沒了!你怎麽問問我呢?”柳祁原就自我中心,并不以為意,但他也知要安撫兒子,便握了握他的肩,說:“橫豎你的酒館是開不久的。”
柳離一怔:“為什麽?”柳祁便道:“你的離邑都要保不住了,你怎麽能夠長久地在這兒呢?”柳離大驚失色:“離邑是天子所賜,怎麽保不住?”柳祁只道:“這是機密之事,也尚未有定論。我不能細說。”柳離聯想一番,便說:“當然、當然。大概和最近虞族、兇馬的事有關吧?天子就想把這個離邑随便賞人了?”那柳離倒是聰明靈慧,那柳祁不置可否。那柳離卻冷笑:“既然如此,那也是最近你才知道離邑要易主的。但你要扮‘阿碧’,卻是更早之前的事了。你那個時候不知道我保不住離邑,卻已經打定主意要我保不住這酒館了!”那柳祁便道:“不過是小小酒館,你弄不過這個,再弄一個,也是一樣的。”柳離氣結:“你!”柳離也不能罵“艹你娘”之類的話,只能拍了半天的桌子,悻悻地跑掉。
柳祁無奈地在這關門大吉的酒館裏躺着。他又想着,酒館現在關門了也好,清靜不少。他便躺在榻上,拿着剩下沒賣出的酒,喝了幾杯,又醉卧在榻上。
過了半天,卻有人進了屋來,坐下了半天。等柳祁醒來,已是傍晚。柳祁睜着惺忪的眼,一見眼前的人,又驚又喜:“略兒?你怎麽在這兒?”劍略冷着一張臉看他:“離離将事情告訴我了。”柳祁輕輕一笑:“這孩子!”劍略倒真是訝異柳祁輕松承認了:“你……你真的做了這樣無聊的事?”
柳祁便道:“你們怎麽一個個都說我無聊呢?”劍略冷笑:“難道不是?無聊,幼稚,愚蠢。”柳祁卻伸出手來,要撫摸劍略的臉頰。劍略絕情地避開了,臉上鄙夷之色甚濃。那柳祁嘆了口氣,望着自己落空的手掌,說:“你真冷,或許這就是你原來的樣子吧?之前的溫情脈脈、斯文儒雅,都是僞裝。”
當男寵的略兒要溫情脈脈,當情郎的魏略要斯文儒雅,如今的劍略舍棄了柳祁,終于做回了自己。誰經歷過劍略從小到大所經歷的一切,心也是不能不硬不冷的了。
柳祁看着劍略的臉,那樣的劍略,依舊精致漂亮,卻覆上了冰霜,俨然是另一個人了。柳祁輕輕一笑:“你又為何要在我面前裝樣子?殊不知,你這個模樣,我更是次次見到都愛不過來。”劍略冷道:“收起你這一套。你到底想要什麽?直說!”
柳祁答:“我想要你呀,難道還不夠清楚嗎?”
劍略似乎早就料到柳祁會這麽回答。畢竟他是跟了柳祁大半輩子的人,那柳祁的好話情話,他從小到大不知聽過多少了,他一直相信,然後發現每一句都是假的。柳祁說最喜歡略兒了,結果為了傅魅,轉手将他送給金太尉,還叫他聽話,好好伺候太尉。柳祁又說喜歡和劍略一雙一對,結果轉身就和敖歡做野鴛鴦。這些日子,柳祁總似對他戀戀不舍,結果天天和常無靈睡一個被窩。這樣的柳祁,總是滿嘴謊言。
那柳祁見劍略一點觸動也沒,便也急了,只說:“你說我無聊,離離也說我無聊,又說我這種把戲一點用都沒有,不能阻礙你與刀女結婚。反而很容易讓我自己受害。可我不怕。若我不做這個無聊的事,你今天會來到我面前,這樣好好的和我說話嗎?”
“你也休要做這個樣子,顯得是我辜負了你一般。”劍略撣了撣剛剛被柳祁摸過的衣袖,說,“以往我從無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我問你要不要跟我走,你說不要,我也不逼你。你既然跟我來了,我也對你很好。我請你做我的夫人,你也不肯,只要做情人。既有你一個情人,我也不要夫人,娘親給的親事我也不答應。甚至後來你做出那種無恥的事,我也不過鬧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仍來找你,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去丹蓬島。你那時候只消點一個頭……”劍略說着,竟有些咬牙切齒:“你只消點一個頭,我就能裝作無事發生。你知道這對我意味着什麽?我連那種事情都能忍,可你呢?你是怎麽樣回應我的?”
劍略的臉本就皎白,現在卻因痛苦而變得煞白,手指尖似乎都抖動起來。
這仿佛是劍略難得的失态。
柳祁也怔住了:“我……”
劍略眼中似乎是憤怒,也似乎是痛苦:“你讓我覺得自己很可笑。”
“現在的你,也很可笑。”劍略似乎平複下來了,冷冷地凝睇着柳祁,“那個時候如此,現在又作情聖姿态?給誰看呢?”
柳祁感受到劍略內心的痛苦和憤怒,可是柳祁卻伸手扯住了劍略的衣袖,直視着劍略的眼睛說:“是,我從不是一個情聖。我就是個自私鬼。想要的東西一定要拿到手。現在我想要你,那我就是不擇手段的。你罵我也行,但我不會變的。我要你,就是要你!”
劍略渾身一僵。那柳祁趁機抱住他,摸到了他的臉頰,珍惜無比似的去吻他的唇。那劍略卻猛地撇開臉,将柳祁推開,惡狠狠地罵他:“我不會再信你了!你這個魔鬼!”說着,劍略拂袖而去。
但和之前劍略的冷淡高貴退場不一樣,這回的劍略,有種狼狽逃跑的意味。
柳祁感受着手掌中殘留着的劍略皮膚的觸感,一陣感慨。明明以往是那麽唾手可得的親近,現在卻變得那樣稀罕起來。可是這種稀罕,又讓柳祁無比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