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柳離又想起柳祁的各種暗示,只怕敖況會趁勢逼人,現在卻不是那麽一回事。敖況對他雖然熱情,但卻不過分,一點逾矩的行為都沒有,親昵卻不卻狎昵,确實是把握在舊友重逢的分寸之間。更別說他們連酒都沒喝,只是喝茶敘話。柳離倒免不得笑自己小人之心。
柳離和敖況說了一會子話,豫司卻又走到門邊來,說道:“三危使者求見。”敖況确實不想說見,那柳離卻眨了眨眼,問道:“不見見他們嗎?”敖況見柳離那雙含情目眨巴着,一時不防,只說:“見,怎麽不見?”
柳祁和敖歡本也不抱太大希望,不想豫司卻引他們進屋了。他們都頗為驚喜,雙雙入了屋。那敖歡見相國殿內奢華又莊嚴,便暗道這老九大有不同了,原以為他是個好相與的,恐怕還是個硬骨頭。
且說這敖況本身是個無欲無求的,這卻并非騙人,但他來到虞地這邊為質,卻不得不改變自己了,最終變成這副殺人不眨眼的樣子,其中所經歷的波折,恐怕難以與外人說道了。那敖況這一路來也算是忍辱負重、九死一生,不過兩三年的經歷,恐怕也能寫成一部書了。親眼看着敖況蛻變的,卻是這宦官豫司。豫司原也只是底層一個奴才,如今登上此位,也算是他與敖況互相成就。敖況亦視他如心腹。
敖況聽見外頭的人來了,便站了起來迎接。平時怠慢也就罷了,見了面了,禮數還是要做足的。柳祁和敖歡見了敖況來迎,也自然笑着說客氣,柳離自然也得在一旁合着敬禮,彼此見過禮了,寒暄一番又坐下。敖歡可不像柳祁、柳離那樣拘謹,直接笑着說:“唉,好久不見了,老九!”敖況也笑:“哎呀,歡弟,确實好久不見。你還是老樣子啊!”敖歡便笑道:“可不是麽!只是現在老九就不同了,忙得很啦。咱們在這虞都一個月了,連你門框邊兒都摸不着!幸好今兒個碰見了,不然你想,再過兩天,我這暴脾氣,要提刀闖殿了!”敖況卻說:“歡弟還是這麽快人快語,那我也直說好了。我是故意晾着你們的。”敖歡有些訝異,但也喜歡這樣直接的說話方式,便哈哈大笑:“你還敢說啊!”敖況見敖歡果然是不惱的,便放心笑了:“是這樣的,你們來虞地的時候估計也發現了,很多虞族本地的豪紳都不待見三危,我本身是三危人,在這邊立足,很不容易,總是要跟他們說我早把自己當虞族人看了,才得他們一點點的認可。兄弟也不容易啊。你們來了,我也不能顯得殷勤,也是權宜之計。相信歡弟心胸寬廣,是不會介懷的。”
敖歡笑着說:“原來如此!懂了、懂了!”那柳祁便道:“看來相國在這兒也不容易啊。”柳離只覺得自己插不上話了,也不想添亂,只說:“想必歡王子和柳少卿和相國大人有很多要事商議,我還是先退下吧。”敖況卻按住了柳離的肩:“沒什麽關系,都是自己人。”這還是重逢以來,二人頭次的肢體接觸。柳離還沒感覺點什麽,敖況的手已從他的肩上拿開,動作自然不過。
柳祁卻道:“可不是,這還事關貢邑的歸屬,邑主在也好的。”敖況卻道:“我今天也乏了,且我們難得相聚,都別談公事了。好好敘舊。”柳祁和敖歡都笑着點頭,心裏都在罵娘。倒是柳離已沒了拘謹,也不附和,只徑自問道:“所以貢邑已經定了要劃到虞麽?”敖況看出柳離的憂慮,便安撫般地朝他微笑:“無論是劃到哪國,都是阿離的食邑。誰也搶不了你的。”柳離才放心些,柳祁卻也笑了起來:“當然,這是天子給柳家的嫁妝。只是除非柳離終身不婚,否則……”柳離一顆心又吊起來了,情不自禁地求助似地看向柳祁,目光裏都是信任和依賴。敖況見了,不禁吃味,又冷笑道:“嫁妝說到底還是歸他自己的,哪個男人和他結了婚,有了他的人,還觊觎他的地,那就是真正的廢物。這樣的人,也配不上阿離!”柳祁聽了這話,反而安心了些:“相國金口既開,那離邑主也不必有什麽憂慮了。”
這一番下來,柳離縱是有點迷糊,也算是搞明白了,不知為何,竟有些腼腆起來,悄悄地挪了挪位置,遠離了敖況一些。
四人說是敘舊,都因各懷心事,而敘得極度尴尬,很快就意興闌珊而散了。
柳祁與敖歡回到驿站,免不了又商議起來,只說不知道那個敖況是什麽意思。翌日,柳祁與敖歡又入宮拜會相國,這回敖況倒是在公衆場合面見了他們,還有一衆重臣在場。敖歡也識趣地不與敖況稱兄道弟,敖況為表自己對虞地的忠心,也不跟敖況假以辭色。
柳祁在一旁,并不說話,心裏卻已明白了天子對三危、虞地、兇馬這三個藩國的策略。估計天子也不指望三藩給他貢獻什麽了,不添亂反叛就可以了,因此天子故意使“二桃殺三士”的計策。說這次三危、虞地平叛有功,讓他們自行分配兇馬的平邑、昌邑和業邑,以及原屬三危的貢邑。這不是故意讓本就有仇的三藩不和麽。
敖況與敖歡未必不明白天子的這個策略,可是城邑還是要争取的。雙方也是僵持不下。
敖歡總算看明白了,敖況不僅是嘴上說自己要為虞地而疏遠三危親族,實際上也是這麽做的。那敖歡心中惱恨,私下只說敖況數典而忘其祖,身為三危王子,不過在外國當了個相國,就樂不思蜀了,真是白眼狼也。柳祁聽了敖歡這樣罵,則說:“那你把我也罵進去了。我本也是天家人,現在為你們三危賣命,是不是數典忘祖了?”敖歡忙笑道:“這怎麽一樣?良禽擇木而栖!”柳祁笑罵:“放屁!”
敖歡和柳祁調笑起來,卻見有使者前來,他們忙端起個衣冠楚楚的樣子,接見了使者。使者只說,虞族秋季狩獵的時候到了,敖況和虞王也要出行,請兩位也一同去往狩獵。敖歡聽見狩獵就心癢,自然答應了。柳祁無奈,只說:“你這輩子都長不大了!這個時候還想着玩樂?”敖歡卻笑道:“你這些書生不知道,我們這種大老爺們在三個地方最好說話,一是酒局,可你也看到了,他不與我們摸酒杯,二是床上,那我和他是不能了,三就剩下獵場馬背上了。”
這些天,敖況謹守他作為虞族相國與三危劃清界限的準則,跟柳祁、敖歡是保守着一定的距離。可貢邑既然歸虞地,他與離邑主自然不用避嫌,是時常見面的。只是讓敖歡挺失望的,敖況與柳離也是一不飲酒、二不上床,就是喝喝茶,看看景,說說話。那敖歡都開玩笑說:“你說老九是不是憋壞了,不行了?”柳祁冷道:“閉上你的臭嘴!”敖歡便也笑笑不說話。
值得一提的是敖況盡管不與柳離有越軌的舉動,但也是經常見面。見面之多讓柳離懷疑敖況是不是真有傳聞中那樣忙碌。敖況又說要去秋狩,那柳離忍不住笑着調侃:“我看你也挺閑的,沒事喝喝茶、打個獵,也沒什麽要操心的。”敖況朝政上都不知道幾百樣煩心事,可聽着柳離這麽說話,卻一點不覺得委屈,反而溫柔地微笑:“确實沒什麽好操心的。”
柳離原本還擔心小麥爺那樁命案。後來也沒見人提起。他自己也擔心,便在秋狩時跟柳祁提了一嘴。柳祁聽了好笑:“怎麽?敖況沒和你說?”柳離大驚:“什麽?和他什麽關系?”柳祁聽了這話,說:“傻話!虞地哪件事和他沒關系?小麥爺好歹是個豪紳,也不能就這麽死了,沒個響。”柳離憂心忡忡:“可不是這個理?我正擔心這個。”柳祁便道:“你也不必擔心,橫豎敖況替咱們料理幹淨了。”
柳離總算想明白,柳祁做得那麽不管不顧,到底還是因為心裏知道敖況會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