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個名叫豫司的宦官上前,為敖況遞帕子:“這不中用的東西,打一頓革走,換個人來行刑,也是一樣的。何必相國動手?”敖況卻笑道:“趕時間。”
那劊子手被拖了下去,吃板子是免不了的。
虞地的刑罰向來嚴酷。
敖況一邊用浸濕了的巾帕擦手,一邊問:“都辦妥了?”豫司回答:“辦妥了。”說着,豫司又道:“相國的衣物髒了。”敖況回答:“不打緊,橫豎都是要換的。”那敖況既然說了趕時間,衆人自然不敢怠慢,趕緊趕慢地将敖況護送回到宮中,伺候敖況沐浴一番,熏香了一遍。敖況才穿上新衣,又問豫司:“還能聞得見血腥汗臭嗎?”豫司笑了:“相國是什麽時候這麽講究了?”敖況又笑笑:“離邑主到了麽?”
豫司答:“還在虞王那邊說話,待會兒就來了。”敖況點了頭,那豫司又說:“小奴這就遣人去看看。”敖況卻道:“不必。”
柳離先在虞王那兒拜見,便發現果然如柳祁所言,虞王是個智障兒童,而敖況也确實不會出現。柳離記憶中的敖況,還是那個爽朗大方之中又不乏體貼,可謂是“粗中有細”的忠誠友人。只是現在,敖況又變得如何呢?他總不覺得以往敖況的友善大方是作僞的,但權力能怎麽改變一個人,他也不算心中無數。
柳祁和敖歡在柳離之前就已經拜見完了虞王,正在王宮裏走動着。柳祁忍不住笑道:“虞地和三危的王宮,和天家的真不同。”敖歡一時沒搞懂柳祁的意思,就說:“自然,天家有錢,而且是我們的宗主國,規模和氣派是不能比的。”柳祁卻道:“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宮禁。這邊的王宮好像阿貓阿狗都能随便走動。”敖歡噗的一笑,說:“你是阿貓還是阿狗?”柳祁不與他玩笑,卻将他扯到一邊,低聲說:“你看呀,咱們見敖況太不容易了。也不知他什麽時候在宮裏。今天我們都看見他要換的新衣了,且柳離又要來,想必敖況今天一定會在宮裏的相國殿。我們悄悄過去,說不定能撞見!”敖歡卻笑了:“虧我還以為你是聰明人?他八百年沒見柳離了,今兒費老大勁把柳離弄來了,才見上第一面,能容許我們插一腳?”柳祁卻道:“總要碰碰運氣的,這麽幹等着也不是辦法!”
那柳離面見完了虞王,便以為自己會如柳祁一樣,無法拜見敖況這尊“真佛”,卻不想他剛從虞王殿裏走出,便見一個在門外恭候的宦官上前,跟柳離行禮,又說請柳離到相國殿去。柳離也有些吃驚,敖況作為相國而已,竟在王宮裏占了宮殿。
柳離心中更加忐忑,路上他也聽說敖相國飛揚跋扈,但他總覺得難以想象,只道主少國疑,又兵荒馬亂的,相國要輔政,免不了強勢些,說敖況只手遮天,只是謠言罷了。
到了相國殿,卻發現這兒的氣派比虞王殿還大,奴仆、護衛都更多。柳離心中的驚疑謹慎又多了幾分,又見一名很是清俊的宦官上前行禮。看不起宦官的人非常多,尤其是貴族男子。只是柳離深宮長大的人,又總承蒙傅魅的照拂教導,故他從不敢輕視宦官。柳離便忙彎彎腰:“內相有禮了。如此清俊儒雅,我竟不認得。”那宦官見柳離一個貴族少爺對着閹人那麽謙虛有禮,也是不免有些意外。那宦官又打量,見這柳離眉似春柳、眸如琥珀,很有風流樣子。那宦官只說:“邑主太過擡舉,小人豫司,是相國殿的常侍。”說着,豫司又引柳離入殿內。
虞地王宮如柳祁所言,一點談不上宮禁。但一進了相國殿,仿佛是另一個天地,端的是秩序森嚴,可與昔日天家太後宮殿相比。柳離越發的拘謹起來,到了會客室便端坐着,大氣不敢喘一個。宮女上茶,柳離笑道:“謝謝姐姐。”那在大老粗虞地長大的宮女竟有些意外,腼腆一笑退下。衆侍從也私下議論說,天家長大的公子就不一樣,長得又漂亮,又愛笑,說話也好聽。
柳離呷了一口茶,入口的感覺使他極訝異,這顯然是天家江南才有的春茶,在塞北就是千金也難買到。這溫潤的口感卻叫柳離無法細心欣賞了。他沒坐多久,就聽見腳步聲來,以及窸窣衣裳滑地的聲響,很快門就打開了,先是豫司走了進來,說:“相國來了。”柳離趕緊行禮拜見,頭也不敢擡,只見到那雙鑲着和田玉的黑色絲綢做的鞋子。那柳離卻想起:“爹爹說來了一個月,連敖況的鞋子都沒見着,這回我算是見着了。”想到這個,柳離又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先前天家太後不大喜歡柳離,也有原因是柳離長得像柳祁。柳祁未被改頭換面之前,也是京中萬人迷的公子哥,儒雅中帶着些風流氣,是竹葉,又是桃花。柳離雖比不上柳祁年輕時放`浪形骸,但也天然有些勾人的态度。只是柳離在深宮長大,不曾知道自己這方面的優勢。到了三危首都,雖然頗多人對他獻媚,可他總覺得這些人都是為了他的食邑,卻沒想過單憑他的模樣性情,就足夠讓許多人動心了。
若當年風華正茂的柳祁與如今含苞待放的柳離放在敖況面前,那敖況還是毫不猶豫地要愛上柳離。大概柳離與柳祁風情上的差別,在于柳祁極明白自己的優勢,又極明白該如何利用。不比柳離,總不知道自己可愛之處,反而來得更可愛。
柳離戰戰兢兢地低着頭,不敢看敖況一眼。敖況卻極想再看一眼柳離的臉,便伸手扶起他:“你我是故人舊友,哪裏需要這些繁文缛節?”柳離這才擡起頭,看見敖況那鼻子、眉毛、眼睛都是一樣的,相貌看起來卻又不同了,要說有什麽不同,柳離又說不上來,若說像璞玉經過雕琢發出光了,那敖況本來也是美玉之貌啊。只是如今不知為何,更為璀璨了。
柳離卻還是老樣子。敖況笑笑說:“你還是老樣子。”柳離聽不出這話什麽意思,只說:“是呀,倒是相國大人,比以前更氣度不凡了。”敖況聽了這話很受用,只說:“別人說這話,我都不信。偏你說的,我就覺得是實話。”柳離笑了:“這原本就是實話。”敖況又說:“你也別叫我‘相國’了,仍像以前那樣。”柳離卻道:“這恐怕不合規矩吧?”敖況卻笑道:“要合規矩,我還得喊你聲‘邑主’,你又叫回來一聲‘相國’,也不嫌累!”柳離只笑着答應了。
敖況又讓柳離坐下,宮女又奉上些果品,二人便敘起舊來。柳離原還有些忐忑拘謹,可卻見敖況言談說話還是老樣子,沒半分不同。柳離便也很快與他重新熟絡起來,如同入了舊時光,那柳離似渾然忘了敖況如今是位高權重、殺伐果斷的虞族相國了,仍當他是昔日那個韬光養晦、閑雲野鶴的年輕王子一樣。但柳離心裏隐隐還是感到區別的,尤其是敖況身上自然散發的迫力,也一直提醒着柳離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