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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Side:Light

我十七歲那年,也曾想推開教室門一走了之。當時為考上某某大學,我每天呆在補習班,浪費時間在課堂上呆坐。同學們全都認真看書記筆記,而我攤開的本子上只寫了寥寥幾句。坐我身側的同學都時常來問我問題,恭維之聲總不絕于耳。我耐心地給他們解答,間或記得在臉上挂着配合的微笑。我不想讓他們覺得自己很傻,也不想讓老師覺得自己很沒用。

補習班整個夏天裏都開着。每當我在課堂上走神,看到的不是校園的濃蔭,而是車水馬龍的街道。比起我身在的地方,有些距離的世界更讓人投入。我們這個地方為了讓更多人看到,在鬧市區張貼了廣告,許多街上的人都會經過寫着“名師指導,xx年經驗”的廣告牌子。在正午的陽光下,還有這麽大量的人穿着西服套裝橫過馬路,不知他們怎樣做到的這樣一種忍耐。

我凝視那條路,想着我很早之前在書裏讀到過的:城市如何将人們的關系和空間分割開來,社會的分工如何将人類物化,現代性與後現代性。這些陌生詞彙盤旋在腦中的時候,反倒成了種奇妙的思維游戲,既能打發時間也能帶來安慰。我現在仍然坐在這課堂上的理由便是如此。

規則本身就是一種人所編織的謊言。人類就停留在這繁華的謊言中,而觸摸不到其後鋼筋鐵骨的內核。這就是我十七歲時對生命的主張。這裏面沒有青春或者夏日的蟬鳴,一點都沒有。

認識龍崎的時候,我剛剛開始實踐自己的理想。我每天都在街上拿着租房廣告四處尋找,最後才陰差陽錯地找到那棟房子。房子是一處舊公寓,優點是離學校比較近。不大,有些舊,走廊用了簡單的白色油漆,毫無裝飾,和高層商場的地下車庫差不多一般,蒼白,平淡。但電梯和門尚算做得不錯。

公寓是個雙人套間,我敲開門,很快看到了我的這位室友。

他的樣子看起來和那條走廊差不多簡陋,頭發亂糟糟地好像是沒睡好。眼睛下面兩個黑眼圈,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他用沒焦距的視線盯着我。

“你是……”

他說了兩個音節就中斷了,好象根本不願意開口說話似的。我們就這樣互相打量一會兒,他擡起手搔了搔自己淩亂的頭發。

我說:“我叫夜神月,房東告訴我直接來這裏看房子就可以了。”

“啊,對,我答應過他的。”面色蒼白的青年說道。“真抱歉,但他沒有通知過我什麽時候有人會來。總之,請随便看吧。”

沒有茶也沒有招待,他将一雙手揣在牛仔褲兜裏,轉過身慢慢走回房間去了,只留給我一個背影。我就這麽瞪了他一會兒,最終還是放棄了與他交流的打算,仔細查看起房間來:自帶了一張桌子和床,也有冰箱之類的常用家具。空調沒有,意味着我要獨自容忍燥熱的夏季。

話雖如此,當時我并沒有多少選擇:我沒有什麽錢,也沒社會經驗,獨自一人出來租房,金錢方面尚可以想想辦法,身份卻很難以處理。父親已經拒絕了在這方面提供協助,因此這只能靠我自己了。

結果,我最終除了這個房子并未找到其他可靠的住處。因此我只能暫且認為:忍耐龍崎應該算是我要面對的困難之中,比較好解決的一件。

後來房東給了我配好的鑰匙,除了外面的大門,還有我自己房間的鑰匙。我握着那枚小小的鐵片,心裏十分雀躍,多年來我第一次擁有這麽一個空間。盡管這空間裏不像在家,無人負責打掃,沒有訪客,沒有歡聲笑語,甚至沒有窗戶。但這地方是安全的。沒有人能夠插足。

我沒帶任何與學校無關的書籍。那張床很窄,只容我一人躺在上面,很難翻身。房間裏的電腦是我帶來的唯一物品。另外,我和龍崎共享了整棟房子的網絡帶寬,一根電話線就成了我們之間最初的交集。

最初的幾天我幾乎沒見過他:我只知道那個人在房間裏,似乎坐在電腦前面,但我不知道他人在幹什麽。他不出客廳,也不和我講話,我曾試着敲門問他要不要外賣,也得不到回應。

就當我快要忘掉或忽略掉我的室友之時,在一個晚上,他敲我的門。

“你今晚還必須用電腦麽?”

我拉開門見他,而他直截了當地說了一句。

我問他怎麽了。

龍崎說我有時候會占用掉太多的網絡,使他發郵件的速度變得很慢。他今天晚上就要交稿了,希望我能暫且将網絡讓給他一會。我這才意識到他是一個寫小說的。

我十分好奇,便問:“那你是寫什麽的?”

“偵探小說,謀殺案。”他回答我的不是文壇所慣用的說法,一般人都會管那叫“推理小說”。不過我當時也并未在意這點小小的不一致,只是點頭表示同意。

“順帶一提,你應當是在做某些電腦相關的工作吧。”

我回答他,主要是編寫網站之類的事情,偶爾也為一些人幹維護服務器的工作。于是他咬住手指打量我,又問我會不會做黑客。這問題要放在旁人身上或者有些蠢,不是每個碰電腦的人都能做黑客的,然而他問我卻是恰當了,因為我确實懂得一些皮毛。不過這卻不代表我想要暴露自己這個較為邊緣的癖好。我搖了搖頭,等着他回答。他就這麽看了我一眼,退回了自己的房間,更無別話。

那天稍晚些,龍崎交了稿子,似乎是十分輕松,也總算肯從房間裏出來了。他從冰箱裏端出一塊涼了的蛋糕,用叉子一點點放在口中。我就坐在那兒看他怪異的姿勢和動作,他只肯用兩根手指碰那叉子,仿佛有某種潔癖似的。我做完了作業。客廳裏有電視,而我倆都沒打算開。

或許是我看着他讓他不自在了,龍崎發言道:“夜神君。”

之後他将剩下的草莓遞到了我面前。我有些愣住,再度映入視線的是純黑視線裏的某個眼神。他好像是認真的。

“怎麽了?”我試着從這種迷惑中掙脫出來。

然後龍崎問我:“那你看着我幹什麽?”

我解釋,這是因為我還沒見過像他這樣的舉止。聽了這句話,他像只貓一樣地又将自己往沙發上縮了縮,無精打采地回答大家都是這麽說的。這舉動帶着種少年的青澀,讓人更加看不出他的年紀了。我以前和父親學習怎樣當一個警察,他說要學會看人。外形,衣着,動作,眼神。而龍崎是個奇妙的觀察對象。他越是像一個謎題,我對他就越是産生興趣。

不過,說什麽話題才能和他聯系起來呢?感覺龍崎并不是那種很熱絡的人,從一開始就拒我于千裏之外。甚至,有可能他并不喜歡我,才表現得這麽冷淡。

“對了,你的小說裏正在寫什麽?”

“最近在寫一部新作,拿去給雜志刊載。”他稍稍坐直了一些,我将之解讀為樂于回答的信號。“夜神君……想看?”

“啊,如果能的話請務必讓我看看。我還未拜讀過任何作家的初稿,所以正好奇呢。”

“那等等我。”龍崎站起身,從房間裏拿出寫好的稿子,交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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