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Side:L
我和夜神君的相遇在十一月份,一個飄落雪花的夜晚。
當時我剛剛從外面趕回來。為了讨論新的雜志連載內容,偶爾我也要親自去出版社一趟,見我的編輯渡先生。
我們所居住的這一帶治安有些混亂。房東租房并不過問房客的信息。而我正是因為這種原因才居住在這裏的。為了創作,我需要這地方帶給我的某種混亂感。
所以會發生案件,并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那天回來時我就看到了一個年輕人,在一條落滿了雪的小巷子裏。他的面前是一具屍體,屍體上插着刀子。紅色的血已融入了冰雪之中,形成怪異的圖案。
我急忙上前攔住了他,他在害怕,顫抖着,看着我。雪反射着路燈的光芒打在他的面孔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十分蒼白。我注意到這年輕人看着還不到二十歲,有着和日本人不太相符的淺色頭發和眼睛,在路燈下面透出一種透明的質感。他的面容即使在路燈的陰影下也賞心悅目。
“我……該怎麽辦?我剛剛才發現這一切……”他有些虛弱地對我說。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具屍體:男性,臉向下趴在地上,刀貫穿背部。
如果我是警察,大概就能接近那屍體并且檢查了,但我只不過是個偵探小說家而已。有事要回去,而且我十分怕麻煩。
“您是屍體的第一發現者?”于是我問道。“現在應該保持鎮定,然後報警吧?”
“這就是問題。”他緊盯着我,稍稍猶豫了一下。“我也想對警察說出真相,不過,他們肯定會追問我的身份。”
“這有問題嗎?”
“拜托了,我是離家出走的,暫時還沒找到栖身之地。而我的父親是警視廳的人,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和事件有關系。”
我再一次認真地打量面前的少年,他說話的樣子很坦率,并不像是種謊言。
“那麽你打算怎麽辦?發現屍體的人是你。”
“您代替我報案就行了。”
“這怎麽行?”第一發現者往往與案件有重大聯系。我這樣想着,沒将內心的想法宣之于口。“你不能從現場逃走。”
他瞪着我,最後,認命地嘆了口氣:“好吧……如果您能為我掩飾一下整件事的話……我會很樂意的。”
說着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學生證,給我查看。我也是由此而确認了他的姓名和身份。17歲,一個高三生。在這個雪夜裏以“無家可歸”的姿态出現在我面前。
我只能暫且點着頭,先打了報警電話。
警察分別将我們帶去詢問一番,一直持續到後半夜。不知道夜神遭遇了怎樣的盤問,我只知道我的每個細節都被他們挖掘出來詳細地問了一番,最後才放人。
至于案件的細節,想來是不會有人告訴我的了。
第二天的清晨,當我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夜神也站在門外,看到我甚至露出了一點微笑。在陽光下他看起來比昨晚的樣子樂觀多了。
“怎麽樣了?”他一見我便走上來問道。“他們有問到關于我的內容嗎?”
“我都照實話說了。”我平平地回答,心裏有種招惹上麻煩的不祥預感。
我只是個普通的推理作家而已,并不太想殺人事件突然發生在面前,昨晚的事情已經讓我覺得夠嗆了。
“……哦,好吧。”他有些憂慮地說。“但願父親不會來負責這個案子——不過,這可是殺人案件啊,他來的可能性太大了。”
我看出來了,夜神君和他父親的關系應當相當微妙而敏感。出于小說家的直覺,我忽然産生了某種在意。
“你還是學生,為什麽要在夜裏跑到外面閑逛呢?”
他沖我笑了笑:“要不然,一起去吃早飯吧?我需要休息一下,到時候我就把故事原原本本講給你聽。”
我懷着“取材”的心思,點頭同意了。
我還沒有打消昨晚對他産生的隐約懷疑……或許這也是作為推理小說家的不良習慣吧。
他似乎對警察局這一帶相當熟悉,領着我到了附近的一個快餐店。在那裏還坐着幾個學生。他點了一些沒有糖分的食品,就這麽放在我面前——我不由得有種想嘆氣的情緒。
“其實,就像是和你昨天說的那樣的情況。”他告訴我。“我最近和家裏人吵架了……所以獨自一個人跑了出來。說實話,發生這種事我也很害怕。”
“吵架的原因呢?”
雖然夜神月努力對我做出無辜的表情,但我卻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他的。他自己也許并沒有發現,他的态度看起來過于刻意了,反而像是在掩蓋着什麽。
他說話的語氣較穩定,用詞文雅,反應很快。光是這些相處的經驗,我便知道這是個頭腦相當伶俐的人物。在一天之內就從案件中恢複了過來,也讓人覺得相當在意。像這種充滿自信的人物,竟然選擇“離家出走”這麽幼稚的問題解決方式,也顯得很不自然。
我的懷疑當然不會傳達到他視線中,多年離群索居的生活已經讓我變得很少表露出情感了。因此他很坦率地回答:“是因為父親。”
“哦?夜神君先前說過父親是警察吧。”
“是的,我從小便以他為目标……但是在最近卻出了一些問題。”
“為什麽?”
“我們吵架了。”
“吵架的原因呢?”
“一些小事。”
我說:“父子之間會因為一些小事這樣鬧翻嗎?”
“哎呀,怎麽說呢,我們家的人就是那樣。”夜神苦笑道。“雖然只是小事,但誰都沒有辦法妥協……我也不想再回去了。”
他好像不願再繼續下去了。我想,“父親”這個詞彙是我的人生中所缺少的,我自小在孤兒院長大,确實理解不了這種情感。但想想看我自己有多麽不喜歡與人相處——即使是家人,無法忍受對方,也是很自然而然的事吧?
“那你之後有什麽打算呢?”我把話題繼續下去。
“啊,我本來是想出來租房的,而且約了人看房子,所以才會走到那附近。”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租房廣告,交給了我。
“這是……”
就像玩笑一樣,我看到那張租房廣告上,寫着我的地址。